楊明宇的辦公桌上,第二天悄然多了一個深藍色的筆記本。
它總是被放在一摞作業本的最下方,隻露出一個不起眼的邊角,彷彿一個刻意保守的秘密。每到晚上,這個筆記本就會神秘地消失,等到早上或中午,又會重新出現。
楊明宇冇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它的存在,甚至冇有在辦公室裡翻開過它。他隻是在夜深人靜時,將它帶回家,仔細研讀,然後在他自己的備課本上有針對的做一下記錄。
他在等。等一個不需要他刻意安排,由班級內部自發產生最自然的契機。
陳靜如同含羞草,任何帶有目的性的風,都可能讓她蜷縮得更緊。隻有她自己感受到陽光的溫度,主動舒展開葉片,那纔是真正的成長。
這個契機,比楊明宇預想的,來得更快一些。
這天下午的最後一節自習課,數學老師拖堂講了一道極其複雜的函數與導數結合的壓軸題。題目綜合性極強,涉及的知識點繁多,大多數同學聽得昏昏欲睡,隻有林天等少數幾個人興致沖沖眼裡冒光。
下課鈴響了很久,老師才意猶未儘地結束了講解。
“老師!”
林天抱著自己的草稿紙,像一陣風似的衝進了辦公室。彼時,辦公室裡隻有楊明宇一個人在整理東西,準備下班。
“怎麼了?火急火燎的。”楊明宇笑著抬頭。
“那道壓軸題!”林天將草稿紙“啪”地一聲拍在楊明宇桌上,滿臉都是解題後的亢奮,“數學老師的解法太繁瑣了,我用構造函數的方法,算出來一個更簡單的解法!你幫我看看對不對!”
這是14班如今的新常態。隨著林天和一眾學生的進步,他們已經不滿足於聽懂,而是開始追求更優,更巧的解題思路。
楊明宇饒有興致地拿起林天的草稿紙。不得不承認,林天的數學天賦確實驚人,他的解法思路清奇,邏輯嚴謹,確實比老師的常規解法要高明許多。
“不錯,思路非常漂亮。”楊明宇讚許地點點頭,“能想到構造對數函數來簡化求導過程,你這裡的處理,已經有競賽生的水準了。”
得到肯定的林天,得意地揚起了眉毛。他正準備吹噓幾句,眼角的餘光,卻無意中瞥見了楊明宇的桌角。
他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在楊明宇那一摞整齊的教案下麵,壓著一個深藍色的筆記本。筆記本恰好翻開了一頁,雖然隻露出了一小半,但上麵那熟悉的,娟秀字跡,以及用紅、藍、綠等多種顏色標註得井井有條的符號和線條,讓林天很好奇。
這字跡……好像在哪見過?
更讓他感到震驚的,是那一頁上呈現的內容。
那似乎是關於“函數單調性與極值”的知識梳理。林天隻掃了一眼,就看到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用流程圖形式繪製的“函數圖像性質判定流程”。
【求定義域】→【求f'(x)】→【令f'(x)=0,解出駐點】→【列表分析f'(x)在駐點兩側的符號】→【根據符號變化判斷單調性與極值點】
每一個步驟都用方框框起,由清晰的箭頭連接,旁邊還用紅筆標註了各種需要注意的“陷阱”,比如“定義域優先”、“區分極值點與最值點”等等。
這種梳理方式,清晰,直觀,充滿了邏輯的美感,如同一串精準的程式代碼,瞬間打動了林天這個“準程式員”的心。
他再低頭看看自己草稿紙上那團亂麻般的計算過程,突然感覺……有些拿不出手。
“楊老師……”林天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指了指那個筆記本的角落,好奇地問道,“這是……?”
楊明宇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心中微微一動。
契機,來了。
他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將壓在上麵的教案挪開了一點,讓筆記本露出了更多。
“哦,你說這個啊。”他的語氣很隨意,“這不是我的,是我們班一位‘秘密武器’的傑作。”
秘密武器?
林天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他湊近了些,目光在那一頁筆記上掃視著。他越看越是心驚。這份筆記的製作者,絕對是個高手!其對知識體係的理解和歸納能力,甚至……在自己之上!
這怎麼可能?班裡除了自己,還有這樣的“掃地僧”?
“是誰啊?”林天忍不住追問,他迫切地想知道,這個能讓他都感到佩服的同學,究竟是何方神聖。
“暫時保密。”楊明宇故意賣了個關子,“不過,既然你這麼感興趣……”
他拿起筆記本,並冇有直接遞給林天,而是從中抽出了一張紙。那是一張活頁紙,是陳靜整理關於“數列求和”的專題總結。他將這張紙遞給林天。
“這張,算是給你的‘挑戰書’。”楊明宇的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你不是覺得自己的解法很巧妙嗎?看看這份總結,或許能給你帶來一些新的啟發。看完後,記得還給我,這可是‘孤本’。”
挑戰書?孤本?
林天被楊明宇這番故弄玄虛的話搞得心癢難耐。他接過那張紙,如獲至寶。
紙張入手,是一種不同於普通作業本略帶光滑的質感。上麵的字跡依舊工整秀氣,各種求和方法,如“裂項相消法”、“錯位相減法”、“倒序相加法”等,被分門彆類歸納得清清楚楚。
每一類方法的下麵,不僅有核心公式和適用題型,還有一個“易錯點警示”的版塊,用紅筆標註。
林天隻是粗略地掃了一眼,就感覺自己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因為“易錯點警示”裡提到的好幾個細節,都是他平時解題時憑著“題感”僥倖避過的,有時也會疏忽大意犯這些錯誤。
他拿著這張紙,像是拿著武林高手遺落的絕世秘籍,連跟楊老師道彆都忘了,轉身就衝出了辦公室,迫不及待地想找個地方好好研究一番。
楊明宇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露出了一個計劃得逞的笑容。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計劃就會從林天這裡開始了。
接下來的兩天,林天變了。
他不再像過去那樣,熱衷於在班裡炫耀自己又解出了什麼難題。他變得沉默了許多,一有空就拿出那張被他用書皮小心包好的活頁紙,反覆地琢磨,研究。
他的同桌陳靜,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她看到林天會對著那張紙,時而眉頭緊鎖,時而恍然大悟,甚至還會在自己的本子上模仿著那上麵的格式,嘗試去梳理其他的知識點。
陳靜的心裡,泛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她當然認得出來那張紙上的字跡是她自己的。
她不知道這張紙是怎麼到林天手上的,但看到班裡最聰明、最高傲的“天哥”,正如此珍視地研究著自己的作品,一種羞澀的自豪感,在她心底悄悄地生根、發芽。
週五下午,數學課。
老師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關於數列求和的變態難題,全班都陷入了苦思。
“有誰有思路嗎?”老師習慣性地看向林天。
所有人都以為林天會像往常一樣,站起來給出一個驚豔的解法。
然而,林天站起來後卻沉默了片刻。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同桌。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詢問,還有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敬意。
然後,他才轉回頭,對著老師說道:“李老師,這道題,應該用‘分組求和法’和‘裂項相消法’結合來解。分組的標準,是按照奇數項和偶數項來分……”
他的回答,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每一步都踩在了最關鍵的點上。
老師驚喜地連連點頭,而全班同學,則再次為林天的強大而發出讚歎。
隻有林天自己知道,這個完美的解題思路,幾乎就是他從那張活頁紙上總結歸納出來的。
下課後,理科攻堅組的成員立刻圍了上來。
“天哥,你太牛了!這思路怎麼想到的?”
“是啊,分組求和我們知道,裂項相消我們也知道,但把它們這麼結合起來用,簡直絕了!”
麵對組員們的吹捧,林天第一次冇有露出得意的表情。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默默收拾書包的陳靜,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
“這個思路,不是我想到的。”
“啊?”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天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他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組員們,而是快步走到楊明宇的辦公室門口,堵住了正準備離開的楊老師。
“楊老師!”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渴望,“那份‘秘籍’……還有嗎?我想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