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想歸想,距離實踐還有一段路要走。讓我們把目光重新轉向楊明宇。
西長安街的車流如織,紅牆黃瓦在秋日的陽光下透著一股莊嚴而不可侵犯的氣息。
楊明宇站在國家課程改革實驗中心的大樓前仰頭看著那塊掛在門口的銅牌。銅牌被擦拭得鋥亮,倒映著他略顯風塵僕僕的身影。
然而,現實給他上的第一課,叫作“禮貌的疏離”,“什麼叫做縣官不如現管”。
周市長已經調離去其他崗位了,順帶著把楊銘宇的老熟人吳得誌,顧嚴也帶走了。這次回來感覺變天了。
負責接待他的是中心辦公室的趙主任,一個四十多歲、麵容白淨的中年男人。
“哎呀,楊老師!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趙主任快步迎上來,熱情地握住楊明宇的手,力道適中,既不顯得冷淡,又不過分親暱,“您可是咱們基礎教育界的明星人物,那一本《我的學生不是廢物》,我可是拜讀了好多遍,太感人了!”
“趙主任過獎了,我隻是個普通的教書匠。”楊明宇謙遜地迴應。
“太謙虛了!來來來,這邊請,您的辦公室早就給您安排好了。”
趙主任領著楊明宇穿過安靜得有些壓抑的走廊,他們來到了走廊儘頭的一間辦公室。門推開的瞬間,楊明宇愣了一下。
這是一間朝南的辦公室,寬敞明亮,採光極好。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樓下的花園,真皮沙發、紅木辦公桌、嶄新的電腦一應俱全,甚至在牆角還貼心地放了一盆長勢喜人的發財樹。
“怎麼樣?楊老師,還滿意嗎?”趙主任笑著問,“領導特意交代的,您是咱們從一線請來的寶貝,條件必須跟上。這間辦公室本來是給一位副主任留的,現在歸您了。”
楊明宇放下公文包,環視四周。這裡太乾淨了,乾淨得甚至找不到哪怕一個檔案櫃。桌麵上空空如也,隻有一部座機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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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主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溫和:“哎,楊老師,您剛來,舟車勞頓的,不急著工作。您先熟悉熟悉環境,把生活安頓好。那個專案組嘛目前人員已經滿了,而且主要是搞理論模型的,枯燥得很,不適合您。”
“那……‘貧困地區教育資源均衡化’那個組呢?”楊明宇追問。
“那個組經常要下鄉跑資料,太辛苦。您是特約研究員,又是咱們教育係統的門麵,哪能讓您去乾那種粗活?”趙主任拍了拍楊明宇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楊老師,您的任務啊比這些都重要。您就是咱們中心的一麵旗幟。接下來這一年,會有很多兄弟省市的考察團來咱們這兒取經,您的主要工作就是接待他們,把咱們14班的故事講好,把那種‘不放棄每一個學生’的精神傳遞出去。這纔是最大的功德啊!”
楊明宇的心沉了下去。
他聽明白了。在這裡,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研究,甚至不需要做事。他隻需要像一個擺在櫥窗裡的精美獎盃或者一個會說話的吉祥物,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那個已經過去的奇蹟,用來證明教育改革的“成果”和“希望”。
“趙主任,”楊明宇的聲音沉了下來,“我來北京不是為了講故事的。我是帶著問題來的。14班是個例,是特例,它不能代表整箇中國的基礎教育。我想研究的是如何讓千千萬萬個冇有遇到楊明宇的孩子,也能有出路。”
趙主任推了推眼鏡,眼神有些不耐煩,但語氣依然溫和:“楊老師,有情懷是好事。但在這裡工作講究的是‘位置’。您在這個位置上就把這個位置的事做好。至於那些宏觀的、製度性的問題,那是專家和領導們考慮的事。咱們就別越俎代庖了。您說呢?”
說完,趙主任看了看錶:“喲,十點了。一會兒還有個會,您先歇著。對了,食堂在二樓,這是您的飯卡。”
趙主任走了,輕輕帶上了門。
楊明宇站在寬敞卻空蕩的辦公室裡,看著窗外北京的藍天,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在江城一中,哪怕是被全校質疑的時候,他都有戰場,有學生,有粉筆。而在這裡,他被柔軟的沙發和熱情的笑容,軟禁了。
但他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
接下來的兩週,楊明宇試圖打破這種“吉祥物”的設定。他主動去敲各個專案組的門申請旁聽會議,甚至去圖書館查閱資料。
然而,他遇到的是一堵看不見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