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江城一中,這場由“紅頭檔案”引發的狂歡,正在向著某種不可控的喜劇方向發展。
校長周振邦是個行動派。說要掛橫幅,半小時後,一條長達二十米的巨型紅色橫幅就掛在了校門口最顯眼的位置。
那紅底黃字閃瞎人的眼:熱烈祝賀我校楊明宇老師受教育部特邀,赴京主持國家課程改革工作!
不僅如此,周振邦覺得光掛橫幅還不夠“喜慶”。他又讓後勤處把學校平時隻有校慶才捨得拿出來的那個電子拱門給支棱起來了,上麵還跑著LED燈,不知道的還以為學校裡哪位老師結婚了。
這陣仗把人都給整蒙了。
“乖乖,教育部借調?這是什麼神仙操作?”一個男生驚歎道。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叫‘欽點’!”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女生一臉崇拜,“聽說楊老師發明的那個‘PBL-S’戰術,連北京的專家都服了。以後全國的高中生,都得按楊老師定的規矩來上課。”
“啊?那以後是不是不用考試了?”
“想得美!楊老師的規矩是‘生存訓練’,聽說比考試還變態,得去菜市場殺魚、去工地搬磚才能拿學分!”
“臥槽……那我還是考試吧。”
學生們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對了,江城一中的高三又提前開學了!
而在教師辦公室裡,氣氛則更加微妙。幾個年輕老師圍著孫偉,語氣裡滿是羨慕:“孫老師,您跟楊老師關係最鐵,調查組來查的時候您可是給楊老師說好話的呀,您早就知道這事兒了吧?這也太牛了,以後楊老師是不是就不回來了?”
孫偉手裡捧著保溫杯,看著窗外那條誇張的橫幅,嘴角抽了抽。
“回不回來我不知道,”孫偉哼了一聲,“但我知道,要是讓楊明宇看見周校長搞的這個歡迎儀式,他肯定得尷尬得用腳趾頭在地上摳出個三室一廳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孫偉眼裡的笑意是藏不住的。他拿出手機對著那個大紅橫幅拍了張照。
有學生看到後拿手機拍照,把照片發給了自己的哥哥姐姐,哥哥姐姐把照片一發家長群,群裡瞬間炸了鍋。
王昊他爸(現在是明宇基金會代理人)秒回:“【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我就知道我看人的眼光冇錯!楊老師這是潛龍在淵,飛龍在天啊!為了慶祝楊老師高升,基金會決定再追加五十萬,給學校換一批新電腦!”
趙敏她爸(物流公司經理):“雖然看不懂檔案,但感覺很厲害的樣子。楊老師是咱們的大恩人,好人有好報!”
家長們在群裡亢奮,學生們則在QQ群裡瘋狂。
在大學參加夏令營的王昊正在刷手機,看到群裡的訊息,直接笑出了聲。
他在群裡發了條:“兄弟們,看到冇?咱們老大去管教育部了!以後大學誰敢掛我的科,我就給老大打個電話,讓他把那門課從教學大綱裡刪了!”
趙敏回了個“白眼”表情:“你想多了。楊老師隻會建議加大難度,讓你這種學渣無處遁形。”
林天:“從技術角度分析,‘協助’不等於‘主管’。不過,以老大的能力,把‘協助’變成‘主導’隻是時間問題。我正準備把老大的新理論加進技術中去。”
陳靜:“正在寫稿子,題目想好了:《從江城到北京:一位基層教師的‘逆襲’與中國教育的春天》。大家有什麼爆料速速發我。”
整個14班的畢業生因為這一張紅頭檔案再次沸騰起來了。
……
而此時此刻,遠在北京的楊明宇,正坐在那個狹小的專家公寓裡,對著電腦螢幕上的文檔發愁。
突然,桌上的諾基亞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他拿起來一看,來電顯示:周振邦校長。
“喂,校長?”楊明宇接起電話。
“哎呀!明宇啊!我的楊大專家!楊主任!楊欽差!”周振邦的聲音大得像開了擴音,“檔案收到了!收到了!哎呀,你可是給咱們江城一中放了一顆大衛星啊!”
楊明宇把手機拿遠了一點,揉了揉耳朵:“校長,您至於嗎?就是個借調函,乾活還是得乾活,又不漲工資。”
“漲!必須漲!”周振邦在電話那頭喊道,“工資給你調!績效獎金全發!對了,你現在在哪呢?是不是在部裡的高乾食堂吃飯呢?”
楊明宇看了看桌上那盒剛從食堂打回來的已經有點涼了的宮保雞丁,苦笑道:“冇,我在宿舍吃盒飯呢。”
“哎呀,艱苦奮鬥!保持本色!好樣兒的!”周振邦現在是連吃盒飯都能解讀出政治覺悟來,“對了明宇啊,學校這邊給你搞了個小小的宣傳,掛了個橫幅,也算是給你壯壯聲勢。照片我發你彩信了,你看看,提提意見?”
“橫幅?”楊明宇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就在這時,手機“叮”的一聲,一條彩信進來了。
楊明宇點開一看。
那條紅底黃字的巨型橫幅,還有那個閃瞎眼的LED彩虹門,赫然映入眼簾。
楊明宇:“……”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尷尬癌都要犯了。這要是讓吳得誌或者是顧嚴教授看見了,指不定得怎麼嘲笑他呢。
“校長,”楊明宇無力地扶額,“那個……咱們能低調點嗎?這也太……”
“太什麼?太氣派了是吧?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周振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邏輯裡,“你放心,這隻是第一步。市局梁局長剛纔也來電話了,說要把你評為‘市傑出青年’,還要把你樹立成全市師德標兵!等你回來,咱們還要搞個全市巡迴報告會……”
“彆彆彆!千萬彆!”楊明宇嚇了一跳,“校長,咱們說正事。檔案上寫了借調期是一年,我這幾天得抽空回去一趟,把手頭的工作交接一下,順便把行李收拾收拾。”
“回來?好啊!”周振邦更興奮了,“你哪天的票?我讓老秦……不,我親自開車去機場接你!咱們搞個歡迎儀式,讓學生們列隊……”
“校長!”楊明宇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我是回來乾活的,不是回來檢閱部隊的!您要是搞這一套,我就……我就直接回家了,不回學校了!”
電話那頭稍微冷靜了一點。
“好好好,聽你的,低調,低調。”周振邦嘿嘿一笑,“不過明宇啊,你現在身份不一樣了,有些場麵上的事兒,雖然你不喜歡,但那是組織的關懷,你也得學會適應嘛。”
掛斷電話,楊明宇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他看著窗外的北京夜色,又看了看手機裡那張“土味橫幅”的照片,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叫什麼事兒啊。
他在北京這邊為了幾個學分、幾個課時跟專家們爭得麵紅耳赤,像是行走在刀尖上;而老家那邊卻已經把他捧成了神仙,恨不得給他立個生祠。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他感到一種荒誕的真實感。
“看來,”楊明宇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這趟回去,比在北京這兒‘打仗’還累。”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是溫靜發來的簡訊。隻有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看到學校門口的橫幅了。雖然有點傻,但我站在下麵看了很久。楊老師,我為你驕傲。”
楊明宇看著這條簡訊,剛纔那種無奈和煩躁瞬間煙消雲散。他甚至覺得,那條傻氣的橫幅好像也冇那麼難看了。
他拿起筆,在一張便簽紙上寫下了幾個字:“等我回家。”
窗外,一陣秋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北京的風是涼的,但楊明宇的心此刻卻是滾燙的。
一張紙,驚動了一座城。但對於楊明宇來說,這隻是一個新的起點。他知道,真正的挑戰不在那些橫幅和獎狀裡,而是在他麵前這堆厚厚的資料裡,在未來無數個挑燈夜戰的晚上。
但他準備好了。
因為他知道,無論他飛得多高,那根線始終牽在那個叫做江城的地方,牽在那些愛他和他愛的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