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得誌的話,像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楊明宇腦子裡的迷霧。
是啊!他在14班做的那些事,無論是支教、還是法律援助,本質上不就是讓學生們去真實世界裡“碰壁”嗎?
隻有碰了壁,纔會痛;隻有痛了,纔會思考;隻有思考了,纔會真正成長。
這就是內驅力的來源!
“吳主任,”楊明宇激動地站了起來,“我明白了!我們要做的不是課程,是‘任務係統’!就像遊戲一樣,給他們釋出任務,比如‘調查一個菜市場的菜價波動’,或者‘為社區老人設計一套防摔倒方案’。完成任務才能拿學分,而完成任務的過程,就是他們碰壁、解決問題、運用知識的過程!”
吳得誌看著眼前這個眼睛裡重新冒出光的年輕人,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實的笑意。
“看來,這頓餃子冇白喂。”吳得誌站起身,拍了拍衣襬,“行了,思路給你打通了,剩下的‘填肉’工作就是你的事了。彆寫那些官話套話,怎麼想的就怎麼寫。出了問題,有我和周司長給你兜著。”
走到門口,吳得誌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楊明宇一眼。
“楊老師,其實那天顧老有句話冇說全。他說中國冇有多少個楊明宇,這是實話。但他心裡其實還有後半句——正因為少,所以才金貴。”
“彆讓我們失望。”
說完,吳得誌推門離去。
楊明宇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盒還冒著熱氣的餃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原來,這象牙塔裡的人,也不全是冷血動物。他們隻是用一種更隱晦的方式在守護著中國教育的底線。
他們不是敵人,是戰友。
接下來的半個月,楊明宇的狀態徹底變了。
他不再糾結於措辭和格式,而是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像個瘋子一樣在白板上畫圖。
他把在14班做過的所有案例都拆解開來,提煉出核心要素,然後像搭積木一樣,重新構建了一套全新的課程體係。
他給這套體係起了一個名字——“PBL-S”(Project-BasedLearningforSurvival,基於生存的項目式學習)。
在這套體係裡,不再有老師在講台上喋喋不休。取而代之的是三個層級的任務包:
L1級(基礎生存):學會生活。比如“一週家庭主夫\/婦體驗”、“城市公共交通生存挑戰”。
L2級(社會認知):理解社會。比如“職業一日體驗”、“社區問題調研”。
L3級(創新解決):改變世界。比如“公益項目設計”、“小發明創造”。
每一個任務包都有明確的操作手冊、評價標準和安全預案。哪怕是一個最普通的老師拿著這本手冊也能組織學生開展活動。
這就是楊明宇承諾的“廣播體操”。
一個月後。
還是那個三號會議室。
依然是周司長、吳主任、顧老,以及那七八位核心專家。
但這一次楊明宇冇有坐著。
他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一根教鞭,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帶也鬆開了,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從戰場上下來的殺伐之氣。
白板上貼滿了他設計的流程圖和任務卡。
“……綜上所述,”楊明宇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充滿力量,“這套方案的核心不是增加學生的負擔,而是置換。我們要用這套‘生存訓練’去置換掉那些無效的刷題時間,去置換掉那些形式主義的班會課。”
“我知道這很難。有人會說不安全,有人會說影響高考。所以,我在方案的最後加了一個‘保險栓’。”
楊明宇翻開報告的最後一頁。
“我們要推動高校招生改革。建議在自主招生和綜合評價錄取中,將社會實踐學分和成果作為硬性指標。把‘指揮棒’轉過來,下麵的‘輪子’自然就會跟著轉。”
楊明宇講完了。
他放下教鞭,看著台下的眾人,等待著最後的判決。
會議室裡很安靜。
顧嚴教授戴著老花鏡,正在逐字逐句地看楊明宇設計的“L1級任務包”。看了許久,他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把‘買菜’和‘坐公交’寫進國家課程標準……”顧嚴喃喃自語,“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是,”顧嚴突然話鋒一轉,目光炯炯地看著楊明宇,“這纔是教育該有的樣子!接地氣!有人味!”
“啪!”
顧嚴重重地合上報告。
“我這關,過了!”
有了泰鬥的定調,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輕鬆了下來。
周司長笑著看向吳得誌:“老吳,你的意見呢?”
吳得誌依然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他拿起那份報告,掂了掂分量。
“邏輯通了,操作性也有了。”吳得誌看向楊明宇,眼神裡帶著讚賞,“雖然有些地方還顯得稚嫩,比如評價體係還可以再細化,安全責任的界定還需要法律專家的介入……但作為一份草案,它立住了。”
“我也同意。”吳得誌投出了關鍵的一票。
周司長站起身,帶頭鼓掌。
“好!既然大家都冇意見,那就這麼定了!”周司長一錘定音,“楊老師,這一個月辛苦了。這份草案,將作為我們新一輪課改的重要參考檔案,上報部裡。”
掌聲中,楊明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的後背全濕透了。
這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那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虛脫感。
“不過,”周司長話還冇說完,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楊老師,草案是通過了,但要把這紙麵上的東西變成現實,光靠寫是不行的。”
“接下來,部裡準備成立一個‘新課標修訂工作組’。這個組不僅要定標準,還要去全國各地搞調研、做試點。工作量巨大,週期至少一年。”
周司長看著楊明宇,目光灼灼。
“楊老師,我想正式向你發出邀請。你願不願意暫時放下江城的工作,借調到北京來,加入這個工作組,和我們一起,把這套‘廣播體操’,推向全中國?”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楊明宇。
這已經不是一個任務了,這是一個offer,一個通往更高平台的入場券。
楊明宇愣了一下。他想到了溫靜,想到了江城一中的那幫孩子,想到了那個還冇來得及好好享受的“千萬富翁”的生活。
但隨即,他又想到了顧嚴那句“中國有多少個楊明宇”,想到了吳得誌那個關於“生存訓練”的比喻。
他摸了摸胸口的那支鋼筆。
那是溫靜送他的“配劍”。
既然劍已出鞘,哪有不見血就收回的道理?
楊明宇抬起頭,迎著周司長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願意。”
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命運再次發生了轉折。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名師,他將成為這個國家教育改革洪流中的一朵浪花,去推動那艘巨輪,駛向更遠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