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隻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張掉漆書桌的專家公寓裡,楊明宇足足“靜心”了兩天。
這兩天裡,除了去食堂吃飯,他就在房間裡啃那堆大部頭。趙新每天送兩瓶熱水過來,多餘的話一句冇有,彷彿怕跟楊明宇多說一句話就會沾染上什麼“反智主義”的病毒。
直到第三天下午兩點,房門終於被敲響了。
“楊老師,司長到了。”趙新站在門口,依然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在主樓三號會議室,請帶上您的材料。”
楊明宇合上手裡的《建構主義教學論》,從衣架上取下西裝外套穿好,然後鄭重地拿起那本他和學生們熬了三天三夜趕出來的《“14班模式”實踐報告》。
“走吧。”楊明宇語氣輕鬆得像是要去逛菜市場。
從小樓出來,穿過一片幽靜的小樹林,就是中心的主辦公樓。這是一棟蘇式風格的建築,紅磚牆,高舉架,走廊裡鋪著暗紅色的水磨石地麵,腳步踩上去會有空曠的迴響。
這裡安靜得有些過分,每扇門都緊閉著,門牌上寫著諸如“課程標準研究室”、“教材編寫委員會”這樣嚇人的名頭。走在這裡,你會不由自主地放輕呼吸,彷彿稍微大聲一點,就會驚擾了中國教育的百年大計。
三號會議室在走廊儘頭。
趙新停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敲了三下門,然後推開,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楊明宇邁步走了進去。
會議室不大,冇有那種令人窒息的主席台和話筒,中間擺著一張橢圓形的實木長桌,周圍圍坐著七八個人。
雖然人不多,但但這屋裡的“含金量”卻高得嚇人。
坐在主位正對麵的,正是基礎教育司的司長周為民司長。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鑠,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坐在周司長左手邊的,是那個寫文章批判楊明宇的中心主任吳得誌。他低著頭,正在用鋼筆在一份檔案上勾畫著什麼。
而在長桌的兩側,坐著幾位年紀更長的老者。其中一位滿頭銀髮、穿著中山裝的老先生,正是那天楊明宇在食堂遇到的那位“科學派”鬥士。
看到楊明宇進來,原本低聲交談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哎呀,我們的楊老師來了!”周為民司長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繞過長桌,主動向楊明宇伸出手,“這幾天住得還習慣嗎?這地方清苦,讓你受委屈了。”
“周司長客氣了。”楊明宇握住周司長的手,不卑不亢地微笑道,“這裡書多,環境靜,是個讀書的好地方。我這兩天正如饑似渴地補課呢。”
“補課好啊,活到老學到老嘛。”周司長笑著拍了拍楊明宇的肩膀,然後指著在座的各位介紹道,“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咱們中心的吳得誌主任,也是國內課程理論的大拿。”
楊明宇看向吳得誌。吳得誌並冇有站起來,隻是微微欠了欠身,臉上掛著冇有任何溫度的職業假笑:“楊老師,百聞不如一見。那天趙新去接你,冇怠慢吧?”
“趙助理很儘職。”楊明宇淡淡地迴應。
“這位是顧嚴教授,他是老教材編寫組的組長,也是咱們國家第一批研究教育心理學的泰鬥。”周司長指著那位中山裝老者說道。
原來他叫顧嚴。
楊明宇衝顧老點了點頭:“顧老,咱們在食堂有過‘一麵之緣’,您的饅頭就白菜湯,讓我印象深刻。”
顧嚴哼了一聲,手裡轉著一支鋼筆,冇搭茬,隻是從鼻子裡擠出一個音節:“嗯。”
介紹完一圈,楊明宇被安排坐在了長桌的末端,正對著周司長和吳主任。
這個位置很有講究。在官場或者是學術圈的圓桌會議上,末端通常是彙報者的位置,也是被“審問”的位置。
“好了,既然人到齊了,咱們就開始吧。”周為民坐回主位,環視了一圈,語氣變得正式起來,“今天這個會,不是什麼行政命令釋出會,也不是學術研討會,就是一個非正式的見麵會。楊老師作為一線教師的優秀代表,被我們借調過來參與新課標的修訂調研。大家都是為了中國教育這點事兒,有什麼想法,儘管敞開了說。”
“非正式”這三個字,聽聽就好。在中國,往往越是“非正式”的場合說出來的話越要命。
吳得誌推了推眼鏡,率先開了口。
“既然是暢所欲言,那我就先拋磚引玉。”吳得誌先開口,“楊老師,你的那本《我的學生不是廢物》,在座的各位應該都看過了。甚至連我那還在上初中的孫女都買了一本。不得不說,作為通俗讀物,它很成功。”
他特意在“通俗讀物”這四個字上加了重音。
“但是,”吳得誌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我們這裡是製定國家標準的地方。我們需要的是嚴謹的邏輯、可驗證的數據和普適性的規律。楊老師,你能不能跳出那些感人的故事,從專業的角度給我們講講,你的‘14班模式’,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它的理論依據是什麼?它的核心變量在哪裡?”
這簡直就是當堂考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楊明宇身上,等著看這位“網紅老師”出洋相。畢竟,會講故事的人多了去了,但能把故事講成理論的,那是鳳毛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