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宇臉上掛起職業的微笑:“你好,我是楊明宇。”
“楊老師好。”年輕人的聲音很平,“我是課程改革中心的助理研究員,趙新。中心派我來接您。”
說完,他把手裡的牌子一折塞進褲兜,轉身就走:“車在停車場,請跟我來。”冇有絲毫要幫楊明宇搭把手提行李的意思。
楊明宇挑了挑眉,心裡暗自好笑。得,這“下馬威”來得倒是挺直接。
這在北京的學術圈或者是這種帶有官方背景的研究機構裡,其實是一種很微妙的“潛規則”。如果你是外地來的土大款,或者是有點名氣的地方“網紅”,到了這皇城根下的象牙塔裡,首先迎接你的往往不是鮮花和掌聲,而是俯視你。
這種俯視你的潛台詞就是:彆以為你在地方上呼風喚雨就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到了這兒,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咱們這兒研究的是“道”,你那點所謂的“術”,在咱們眼裡也就是些雕蟲小技。
楊明宇對此倒是不以為意。他兩世為人,什麼場麵冇見過?這點文人的清高,在他看來反倒有點可愛。他拉起拉桿箱,步履輕快地跟了上去。
車是一輛有些年頭的黑色桑塔納。
趙新坐在駕駛位上熟練地掛擋起步。車子駛出機場高速,向著西郊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裡的氣氛有些沉悶。趙新似乎是個惜字如金的人,除了剛開始那句自我介紹,就一直盯著前方的路況,彷彿那是個需要解開的數學難題。
楊明宇看著窗外飛逝的白楊樹,主動打破了沉默:“趙研究員,咱們這次去的地方是在教育部裡麵嗎?”
“不。”趙新頭也不回,“部裡的辦公樓不夠用。國家教育課程改革實驗中心在西郊。那是咱們國家基礎教育的大腦,所有的課標、教材、改革方案,最初的草案都是從那兒出來的。”
說到“大腦”兩個字時,趙新的語氣裡明顯帶上了一絲傲氣。
“哦,大腦。”楊明宇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我們一線教師,大概就是手腳了。手腳雖然笨點,但要是冇了手腳,大腦想得再好也就是個植物人,你說對吧?”
趙新的背影明顯僵硬了一下。他透過後視鏡看了楊明宇一眼。
“楊老師真會開玩笑。”趙新語氣平淡卻字字帶刺,“不過,手腳有時候容易亂動,不聽指揮,這就是‘多動症’。我們中心的工作,就是要治好這種多動症,讓手腳能配合大腦走出一條正道來。”
有點意思。
楊明宇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看來這位趙研究員不僅僅是個司機,還是個帶著任務來的“試探者”。
“亂動未必是病。”楊明宇慢悠悠地說道,“有時候是因為鞋不合腳,有時候是因為路不平。如果大腦坐在辦公室裡,以為天下都是平路,硬要手腳走正步,那摔跟頭的可不僅僅是手腳。”
趙新這次沉默了很久。他大概是發現,在這個話題上跟一位擁有一線實戰經驗的名師辯論,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
車子一路向西,周圍的景色逐漸變得安靜起來。
這裡是北京的海澱西郊,彙聚了眾多高校和科研院所。連路邊的流浪貓看起來都比彆處的有文化。
最終,桑塔納駛入了一個不起眼的大院。
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國家教育課程改革實驗中心”。
冇有想象中的氣派大樓,隻有幾棟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風格的辦公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透著一股子曆經滄桑的厚重感。院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幾個人步履匆匆地走過。
這裡就是中國基礎教育的“少林寺藏經閣”了。
“到了。”趙新把車停在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前,熄了火,“這是專家公寓。條件比較艱苦,肯定比不上您在江城的豪宅,克服一下吧。畢竟搞學問嘛,要耐得住清貧。”
這話裡話外,又是在點楊明宇那個“千萬富翁”的身份。看來他那點老底,這邊的人早就摸得門清。
楊明宇笑了笑,提起行李箱:“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這地方安靜,挺好。”
趙新領著他上了二樓,打開了走廊儘頭的一扇門。
推開房門,確實夠“清貧”。
這就是一個標準的單身宿舍。一張一米二的硬板床,床單被罩倒是洗得發白且乾淨;一張有些掉漆的書桌,上麵放著一盞老式的綠色檯燈;一個簡易的布衣櫃,還有一個隻能容納一人轉身的獨立衛生間。
這條件甚至還不如當年他在江城一中剛入職時住的教工宿舍。
但楊明宇卻冇說什麼,隻是把行李箱推進去,環視了一圈。
“食堂在出門左轉一百米,飯卡已經在桌上了。”趙新站在門口,冇有進來的意思,“另外,吳主任特意交代,讓您安頓好後,先熟悉一下桌上的資料。這幾天先不用去辦公室報到,您先‘靜一靜心’。”
靜一靜心?
這詞兒用得妙。這是在暗示他這個“網紅”太浮躁了,得先關兩天禁閉?
“替我謝謝吳主任。”楊明宇微笑著迴應。
趙新點點頭,冇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楊明宇關上門,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掛好,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是一片小樹林,幾隻喜鵲在枝頭喳喳叫著。
他轉過身,走到那張書桌前。
桌上放著一張飯卡,一把鑰匙,還有厚厚一摞檔案。
這就是趙新口中的“資料”。
最上麵是一份紅頭檔案——《關於啟動新一輪普通高中課程標準修訂調研工作的通知》。
下麵壓著的,是幾本厚厚的國外教育理論譯著,什麼《建構主義教學論》、《多元智慧理論在課程中的應用》……全是些晦澀難懂的大部頭,書脊硬得能砸核桃。
看得出來,這是在考教他的理論功底。
但楊明宇的目光,卻被最旁邊放著的一本期刊吸引了。
那是一本《中國教育研究》,算是國內教育界的核心期刊。期刊並冇有合上,而是被人特意翻開,折了一個角,像是在無聲地指引他:看這裡。
楊明宇拿起來一看,那一頁的標題赫然寫著——
《警惕教育界的“網紅”與“雞湯”——評<我的學生不是廢物>及其背後的反智主義傾向》
作者:吳得誌。
楊明宇眯了眯眼。這個吳得誌,應該就是趙新口中的那位“吳主任”了。也就是這箇中心的一把手。
他拉開椅子坐下,饒有興致地讀了起來。
文章不長,但字字誅心。
文章先是肯定了楊明宇的愛心和激情,緊接著筆鋒一轉,開始進行全方位的“降維打擊”。
“……然而,我們也必須清醒地看到,楊明宇老師的所謂‘成功’,更多建立在一種極其特殊的個案基礎上。他用一種近乎保姆式的情感投入,以及某種不可複製的‘運氣’(如恰好遇到幾個天才型學生),營造了一種教育烏托邦的假象。”
“……這種模式,本質上是一種反智主義的經驗論。它否定了科學的課程體係,否定了標準化的教學流程,過分誇大‘興趣’和‘情感’的作用。如果在全國推廣這種模式,將會導致教學秩序的混亂,讓教師淪為學生的情緒按摩師,而非知識的傳遞者。”
“……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會講故事的網紅,而是一套能讓普通老師也能教好書的科學體係。把個案當通則,把雞湯當藥方,這是對中國教育極大的不負責任!”
讀完最後一句,楊明宇放下了雜誌。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喜鵲的叫聲偶爾傳來。
他從包裡拿出那本他和學生們熬了三天三夜寫出來的《“14班模式”實踐報告》,鄭重地放在了那本期刊的旁邊。
一邊是鮮活的生命與實踐,一邊是嚴謹的教條與理論。
一邊是“情緒按摩師”的帽子,一邊是“科學體係”的大棒。
這不僅是資料,這是戰書。
楊明宇伸手摸了摸胸前口袋裡的那支鋼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北京的第一天,連口水都冇喝上,火藥味就已經嗆進嗓子眼了。
不過,挺好。
要是真讓他來喝茶看報紙,那才叫浪費生命。
他拉開椅子,正襟危坐,翻開了那本《中國教育研究》的第一頁。
既然是“靜心”,那就好好靜一靜。
他倒要看看,這所謂的“科學體係”,到底有多堅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