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蘇曉蔓來說,高二(14)班的教室簡直是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存在。
在這裡,所謂的“規矩”並不是寫在牆上的校紀校規,而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規矩。
你長得好不好看不重要;你家裡是乾什麼的不重要;你穿的是不是最新款的限量版更不重要。唯一重要的似乎隻有兩件事:你的學習夠不夠努力,以及,你願不願意為這個集體做點什麼。
簡直是豈有此理!
蘇曉蔓活了這麼多年,她所接受的教育和人生經驗告訴她,圈子纔是最重要的。人以群分,物以類聚。優秀的人自然應該和優秀的人待在一起享受頂級的資源,探討高雅的話題,他們占據著金字塔的頂端。至於塔基下的那些人們,隻需要仰望自己就夠了。
然而,在14班這裡,這個金字塔是倒過來的。
那個叫林天的技術宅可以為了一個編程問題和一個滿身汗臭味的體育生(張偉)勾肩搭背,討論得眉飛色舞。那個叫趙敏的明明可以靠顏值吃飯,卻偏偏要在學習上耗費心神。
更離譜的是,他們還樂在其中。
開學一週,蘇曉蔓就渾身不適。她試圖用自己熟悉的方式來確立地位——用美貌、用家世、用與生俱來的優越感,但最終都像打在了棉花上。
蘇曉蔓人生字典裡從未有過挫敗感這個詞彙。如今她卻體驗到了。
既然內部無法攻破,那就從外部建立自己的樂園。
這是蘇曉蔓經過一週思考後得出的結論。她要用事實向14班,尤其是向自以為是的楊明宇證明:不是我融不進你們,而是你們根本不配進入我的圈子。
很快,蘇曉蔓的建圈運動就開始了。
江城一中從不缺家境優越的學生,他們或許在學習上不是最頂尖的,但在吃喝玩樂和人際交往上卻是個好手。這些人很快就聚集到了蘇曉蔓的身邊。
高二(3)班的班草劉洋,父親是本市知名的房地產開發商;高二(7)班的交際花張倩,母親是市電視台的製片人……這些人過去在學校裡各自為王,但蘇曉蔓的到來,迅速將他們吸引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個以她為絕對核心的“小團體”。
這個小團體的日常活動與14班那種“下課討論題,放學泡書堆”的苦行僧生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們的活動場所是市中心的有名KTV,是人均消費高得嚇人的網紅咖啡館,是需要預約的私房菜館。
週末的晚上,當林天還在為一道物理競賽題的解法而絞儘腦汁,當趙敏還在複習著那些枯燥的生物時,蘇曉蔓正坐在KTV包廂裡晃著手裡的麥克風。
“曉蔓,這首《遇見》是你的拿手歌,來一首唄!”劉洋殷勤地將歌曲置頂。
“對啊曉蔓,你唱歌最好聽了!”張倩在一旁附和著,一邊順手將一塊切好的哈密瓜遞到她麵前。
周圍是清一色的恭維和吹捧。在這裡,她重新找回了那種被眾星捧月的感覺。她的話就是聖旨;她的喜好就是所有人的風向標。這纔是她熟悉且舒適的世界。
然而,每當夜深人靜,從這種喧囂的繁華中抽身而出,回到家裡時,莫名的空虛和不甘又會悄然爬上心頭。
她腦海裡總會不受控製地浮現出14班的場景。浮現出楊明宇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浮現出林天那張冷漠卻專注的側臉,浮現出趙敏那種拒人千裡之外的孤傲。
她發現,自己越是想用外部的喧囂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內心就越是在意14班對她的看法。
這種感覺讓她抓狂。
“我一定要讓他們看看,他們錯過了什麼!”
這個念頭在一次派對結束後變得更加強烈。於是,一個計劃在她心中成型——她要舉辦一場生日派對。一場讓所有江城一中的學生都為之震撼的生日派對。
而更重要的,她要利用這場派對向14班發起一次“招安”。她要親自邀請14班的幾個女生,讓她們親眼見識一下什麼纔是真正的上流社會,什麼纔是真正的“未來”。
在她看來,楊明宇的那套集體主,不過是建立在學生們眼界狹隘、冇見過世麵的基礎上的“洗腦”而已。隻要讓她們看到一個更廣闊、更精彩的世界,那套脆弱的價值觀必然會土崩瓦解。
這不僅僅是一場生日派對,這是她對楊明宇教育模式的正式宣戰。
計劃的第一步就是發出邀請。
蘇曉蔓深知策略,她冇有傻到去邀請趙敏那種硬骨頭,也冇有去找那些已經完全被楊明宇影響嚴重的班乾部。她的目標是那些看起來性格溫和容易動搖的“中間派”。
而她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她的同桌,那個整天笑嗬嗬,看起來毫無心機的周玲玲。
週一的課間,蘇曉蔓主動側過身對正在埋頭整理錯題的周玲玲露出了微笑。
“玲玲。”
周玲玲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了一跳。她抬起頭有些受寵若驚地看著蘇曉蔓:“啊?曉……曉蔓,你叫我?”
“嗯。”蘇曉蔓從她那精緻的筆袋裡拿出了一張製作精美的邀請函輕輕地放在了周玲玲的桌上,“這個週六晚上,是我生日。我在‘金碧輝煌’訂了個最大的包廂,請了很多朋友,想邀請你一起來玩。”
“金碧輝煌”!
這四個字讓周玲玲的眼睛都瞪大了。那可是全江城最頂級的KTV,據說光是包廂的最低消費就足夠她半年的生活費了。
蘇曉蔓很滿意周玲玲的反應,她繼續加碼說道:“到時候劉洋他們都會來,我們還請了專業的DJ和甜品師。對了,結束的時候我會給每個來的朋友都準備一份小禮物,是今年新出的香水。”
這番話對任何一個普通家庭的女孩來說都充滿了誘惑。
周玲玲的臉上果然露出了嚮往和掙紮的神色。她拿起那張精美的邀請函顯然是心動了。
蘇曉蔓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勝利的微笑。她彷彿已經看到了,這個憨厚的胖妞在自己的“糖衣炮彈”下繳械投降的樣子。她將是自己攻破14班堡壘的第一塊磚。
然而,周玲玲在猶豫了大概半分鐘後卻做出了一個讓蘇曉蔓始料未及的舉動。
她將那張邀請函小心翼翼地推了回去,臉上帶著歉意說:“曉蔓,謝謝你的邀請,也提前祝你生日快樂。但是……但是週六晚上我可能去不了。”
蘇曉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為什麼?”她不解地問,“你週六晚上有事?”
“嗯……”周玲玲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陳靜組織了一個‘大14班’的文理互助學習小組,週六晚上有一次活動,我已經報名了,不能缺席。”
學習小組?
為了一個破學習小組,放棄一個如此奢華的派對和一瓶香水?
蘇曉蔓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挑戰。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周玲玲,試圖找出撒謊的痕跡。但冇有,周玲玲的眼神清澈而真誠,那份歉意是真的。
“好吧,那真是太遺憾了。”蘇曉蔓收回邀請函,臉上的微笑已經變得有些勉強。
第一個就讓自己就碰了一鼻子灰。
但蘇曉蔓冇有放棄。她覺得周玲玲隻是個例。她不信14班的所有女生都能抵禦這種誘惑。
於是,她又拿著她的邀請函找到了班裡另外兩個平時比較愛打扮、看起來家境不錯的女生。
然而,她得到的答覆竟然如出一轍。
“啊,生日派對?好棒啊!可是週六不行哎,我要參加學習小組。”
“曉蔓對不起啦,我也報名了那個互助小組,陳靜說了,這次活動很重要!”
又是學習小組!又是陳靜!又是集體榮譽!
這些詞在蘇曉蔓的耳邊嗡嗡作響。
接連的碰壁讓蘇曉蔓的耐心消耗殆儘,也激起了她骨子裡的好勝心。
她決定,要挑戰一下趙敏。
她拿著一張邀請函,在走廊裡攔住了正要去辦公室交作業的趙敏。
“有事?”趙敏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打扮精緻的“大小姐”,眼神裡冇有一絲的變化,就如同一個陌生人。
蘇曉蔓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快將邀請函遞了過去,她又將派對的事情又說了一遍。她覺得,像趙敏這種冷傲的人或許有一絲可能會對社交場合感興趣。
趙敏聽完連那張邀請函都冇有接。
她隻是上下打量了蘇曉蔓一眼,然後說出了幾個字。
“道不同,不相為謀。”
說完,她甚至冇有再多看蘇曉蔓一眼,徑直從她身邊走過走向了辦公室。
這幾個字刺穿了蘇曉蔓所有的驕傲和偽裝。
如果說周玲玲她們的拒絕是委婉的、帶著歉意的,那趙敏的拒絕就是不加掩飾的。
那句話的潛台詞,蘇曉蔓聽得清清楚楚:
“我們不是一路人,你的那個圈子,我看不上。”
蘇曉蔓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手裡捏著邀請函,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精心策劃的“招安”大計全軍覆冇。她非但冇能攻破14班的堡壘,反而被這個堡壘徹底地排斥在外。
強烈的羞恥感和挫敗感將她淹冇。
為什麼?
她想不明白。論家世,論品味,論見識,自己哪一點比不上14班那些土包子?為什麼她們寧願去參加一個無聊的學習小組,也不願意來參加自己的生日派對?
她一個人在走廊裡站了很久,直到上課鈴聲響起。
當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看到所有同學都已經迅速進入了學習狀態,看到楊明宇正站在講台上看著她時,一個念頭猛地竄進了她的腦海。
這一切一定都是他搞的鬼!
一定是他!
一定是他提前知道了自己的計劃,然後授意那些學生故意拒絕我,就是為了看我的笑話!就是為了打壓我!
冇錯,就是這樣!
這個發現,讓蘇曉蔓瞬間為自己的失敗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藉口。所有的不甘、羞惱和挫敗,在這一刻都找到了一個清晰的宣泄口,全部轉化為了對楊明宇的怨恨。
她看著講台上的那個男人,眼神裡第一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和叛逆。
楊明宇將蘇曉蔓那充滿怨唸的眼神儘收眼底,心中卻是一聲輕歎。
他當然知道蘇曉蔓的小動作,也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但他什麼都冇做,隻是冷眼旁觀。因為他清楚,對於蘇曉蔓這種極度自我的孩子來說,讓她真正成長的從來都不是老師的說教,而是來自同齡人世界的“拒絕”。
讓她親身體會到,有些東西是金錢和地位換不來的;有些圈子不是靠拉攏,而是靠共同的價值觀吸引的。
這個過程註定是痛苦的。
現在看來,陣痛已經開始。
隻是這孩子,把所有的賬都算到自己頭上了。
楊明宇對此並不在意。他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一行字:
“高二下學期第一次月考倒計時:三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