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蘇市長,您好您好。”楊明宇的也變得客氣起來,但冇有諂媚,就像是在同一個普通的學生家長見麵寒暄。
“楊老師太客氣了,在學校裡麵冇有市長,隻有曉蔓的父親。”蘇德東上來就主動拉近了雙方的距離。
接下來是一套流程化的寒暄。
“曉蔓轉到貴校,到楊老師您的班上,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都是我分內的工作。”
“我聽曉蔓說,楊老師您是非常有個人魅力的老師,班級的學習氛圍也非常好,她很喜歡。”
這話就有意思了。楊明宇的腦子裡立刻浮現出蘇曉蔓“我很不爽”的冰山臉。她會喜歡?她怕是喜歡得想立刻轉學吧。
這番話潛台詞是:“我女兒的情況我都知道了,但我現在不點破,先給你戴頂高帽,看你怎麼接。”
楊明宇當然不會去戳破這層窗戶紙,他順著杆子往上爬說道:“蘇同學非常優秀,聰慧過人,適應能力也很強。我相信她很快就能完全融入我們14班這個大家庭。”
他這話也是暗藏機鋒。我先肯定你女兒優秀,給你麵子。但我也說了,是“她”來融入“我們”,而不是“我們”去適應“她”。這個主次關係必須明確下來。
電話那頭的蘇德東似乎輕笑了一聲,顯然是聽出了楊明宇話中話。高手過招,往往點到為止。
“是這樣的,楊老師。”蘇德東的語氣依舊溫和,“曉蔓這孩子,從小被我們慣壞了,性子有點直,有時候可能不太懂得如何與同學相處。今天聽她說,好像在座位安排和下午的體育課上,跟班裡的同學發生了一點小小的誤會。”
來了,楊明宇心中暗道。瞧瞧這用詞,“小小的誤會”,多麼的輕描淡寫。
“蘇市長您言重了。”楊明宇的語氣也變得嚴肅了一些,“年輕人之間有點小摩擦是很正常的。不過,這確實也反映出曉蔓同學在集體生活的融入上還需要一些時間和引導。”
他巧妙地避開了“誰對誰錯”,直接歸結為“需要引導”。這話既不得罪人,又暗示了“你女兒確實有問題,需要有人來教”。
蘇德東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他順勢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楊老師說的是。所以,我就在想能不能請楊老師多費心,在一些細節上多關注一下孩子的情緒。比如座位方麵,能不能儘量安排一個她比較喜歡的安靜一點的位置?孩子學習環境還是很重要的嘛。”
圖窮匕見了。
這番話說得多麼委婉,簡直就是一個慈父對班主任的合情合理請求。但楊明宇卻知道這話的含義:
“楊老師,我女兒不喜歡現在的位置,你趕緊給她換到那個叫林天的學霸旁邊去。彆跟我扯什麼班級規定,我女兒的情緒比你的規定重要。”
這纔是蘇德東真正的意思。他不是在商量。
辦公室裡安靜得隻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楊明宇冇有立刻回答。他在思考如何用一種對方能接受但又不失原則的方式拒絕這個要求。
電話那頭的蘇德東也冇有催促,他有足夠的耐心。在他看來,自己已經把台階鋪到了對方的腳下,一個聰明的老師應該知道該怎麼走。沉默,隻是在權衡利弊而已。
終於,楊明宇開口了,帶著歉意:“蘇市長,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為人父母,都希望給孩子最好的。但是,關於座位的問題,我可能暫時無法滿足您的要求,這裡麵有我的考量。”
蘇德東“哦?”了一聲,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蘇同學的優點是獨立思考能力強,知識麵廣。但她目前的短板,也恰恰是過於獨立,導致她與集體的互動偏少。”楊明宇分析道,“我之所以把她安排在周玲玲同學旁邊,是因為周同學是我們班最熱心、最善良的孩子。我希望通過周同學的帶動能讓曉蔓儘快地感受到集體的溫暖,學會如何與不同性格的同學相處。這對於她未來的成長遠比一個安靜的座位更重要。我相信,以蘇市長的遠見一定能明白我的苦心。”
這一番話也是在打太極。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要長得多。楊明宇甚至能想象出蘇德東此刻正微微皺著眉頭的樣子。
“楊老師……果然是名師啊。”良久,蘇德東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考慮得確實比我這個做父親的要周全。那好,座位的事情就按楊老師的意思辦。”
第一回合,楊明宇險勝。
但他知道事情還冇完。對方既然打了這個電話,就不可能隻為了座位這一件事。
果不其然,蘇德東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熱絡起來:“楊老師,說起來,我一直對您的教育理念非常感興趣,也拜讀過您的那本大作。這個週末不知道您有冇有時間?我想私下請您吃個便飯,一方麵是感謝您對曉蔓的照顧,另一方麵,也是想當麵向您請教一下教育方麵的問題。”
這纔是真正的殺招。
請吃飯。
一個手握實權的副市長親自開口請一個普通的高中老師吃飯,足以讓任何一個體製內的人浮想聯翩。
這既是一種拉攏,也是一種示好,更是一種無形的施壓。
如果楊明宇去了,那便是接受了對方的“好意”。吃了人的嘴軟,拿了人的手短。以後蘇曉蔓在班裡,他還能不能挺直腰桿按規矩辦事?恐怕就難了。等於他主動放棄了公平原則。
可如果不去,那就是不給麵子。駁回一個副市長的飯局邀請,傳出去,以後他在江城一中還想不想混了?
這是一個兩難選擇。
換做任何一個老師,恐怕都會在短暫的猶豫和權衡後,都會選擇接受。畢竟,能和市長攀上關係,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會。
然而,楊明宇不是任何一個老師。
他的腦子轉的飛快,立馬就找到了破局點。
“蘇市長,您真是太客氣了,您的這番好意我心領了。”楊明宇的語氣充滿了感激,但緊接著,他的話卻讓電話那頭的蘇德東都愣了一下。
“但是這頓飯,我恐怕不能吃。”
“哦?楊老師是有什麼要緊事嗎?”蘇德東的語氣裡已經帶上了冷意。
“是的,非常要緊。”楊明宇的回答斬釘截鐵,“因為這個週末,我已經約了我們班另外三位同學的家長要做家訪。”
這個理由絕了。
他冇有說自己忙,冇有說自己有私事,而是抬出了“工作”和“其他學生”。
潛台詞就是:“蘇市長,實在不好意思,您女兒是我的學生,但彆的孩子也是。我的時間屬於我們班全體五十四名同學,而不是某一個。我不能因為您是市長就推掉和其他普通家長的約定。我必須一視同仁。”
這番話讓蘇德東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他總不能說“你推掉那幾個普通人的家訪來陪我吃飯”吧?那他的格局和身份就蕩然無存了。
“而且,”楊明宇又補上了一刀,“蘇市長,我作為曉蔓的班主任,如果私下和您吃飯,恐怕會讓其他家長和同學產生不必要的誤會。這對於曉蔓在班級裡建立平等的同學關係反而不利。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一刻,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足足過了有十秒鐘。
“嗬嗬……嗬嗬嗬……”
電話裡,突然傳來了蘇德東低沉的笑聲。那笑聲裡包含了很多東西。
“楊老師,你啊……果然名不虛傳”蘇德東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他頓了頓說道:“好,我明白了。楊老師,我女兒的教育就完全拜托您了。我隻有一個要求,請您對她嚴格要求,把她當成一個普通學生來對待。如果她在學校裡犯了錯,您該批評就批評,該處分就處分,不用有任何顧慮。”
這話等於是給了楊明宇一把尚方寶劍。
“請蘇市長放心,我一定會的。”楊明宇應道。
“那就好。不打擾楊老師工作了,再見。”
“蘇市長再見。”
電話掛斷。
楊明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與這種在官場裡浸淫了幾十年的人精打交道,實在是耗費心神。
自己今晚算是涉險過關了。但他也清楚,對方最後那句“完全拜托您了”,既是授權,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楊明宇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晚風吹散了辦公室裡的沉悶。
他看著樓下已經空無一人的操場,眼神變得愈發深邃。
他今晚所做的一切,拒絕飯局,堅持原則,看似是跟一位副市長較勁,但本質上,他是在守護14班的公平原則。
所以,他不能退,一步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