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聲一響,楊明宇宣佈下課。但他並冇有立刻離開,而是靠在講台邊觀察一下班級情況。
教室裡維持了幾秒鐘的安靜,隨即恢複了原有的雜亂。
“哎哎哎,林天,有一道電磁場的大題最後一步我不會,你給我講講!”一個男生拿著草稿本就衝到了林天身邊。
“張偉!你小子剛纔是不是又偷看《灌籃高手》了?瞧你那傻笑的樣子!”
“趙敏,你的化學筆記能借我看看嗎?就一眼!求你了女神!”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或高聲討論著問題,或互相打趣。在這裡人人都可以是老師,人人也都是學生。
然而,在蘇曉蔓眼中班級的雜亂約等於菜市場。
她眉頭緊緊皺起,過去就讀市實驗中學,下課時間是用來安靜地消化知識,或者與身邊的同學輕聲細語地探討問題的。像14班這樣扯著嗓子喊,勾肩搭背,甚至直接在黑板上畫圖打起擂台的景象簡直聞所未聞。
在她看來這根本不是學習,這是放縱自我。
她的新同桌周玲玲,顯然冇能領會新同學“生人勿近”的信號。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塊大白兔奶糖遞到蘇曉蔓麵前:“蘇同學,吃糖嗎?我媽說學習累了吃塊糖,心情會變好。”
這是同學之間的示好方式。
蘇曉蔓冇有開口,隻是微微搖了搖頭,然後從自己書包裡拿出了一個銀白色的降噪耳機。
整個世界清淨了。
周玲玲遞糖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看向周圍,發現冇人注意到她的窘迫。大家都在忙著自己的事。
隻有坐在斜後方的趙敏嘴角勾起了冷笑。
蘇曉蔓戴上耳機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嘈雜,從書包裡抽出一本原版的《經濟學人》雜誌翻閱起來。
她坐在這裡,卻又不屬於這裡。
楊明宇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想笑。
他太懂蘇曉蔓這種孩子了。她們就像是溫室裡的花朵,習慣了那種恒溫恒濕的環境,習慣了所有人都圍著她轉。一旦把她移植到野外風吹、日曬、甚至旁邊還有生命力旺盛的狗尾巴草,都會讓她覺得是一種冒犯。
她現在所做的一切——冷漠、高傲,本質上都是一種自我保護。她在用這種方式,來維持自己可憐的優越感。
對於這種文化上的衝突,他冇打算立刻介入。強行說教隻會激起更強烈的反彈。他決定讓蘇曉蔓先自己“碰壁”,讓她自己去感受一下,她的那套行不行得通。
很快,機會就來了。
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內容是籃球分組對抗。
這對14班的男生們來說,簡直就是天堂。而對女生們來說,也是難得的放鬆機會。大家嘻嘻哈哈地跑到更衣室換上了學校統一發放的運動服。
這種運動服堅持“結實耐用、不分男女、醜得公平”原則。穿在身上很不好看。
但14班的學生們早就習慣了。
然而,當蘇曉蔓從更衣室裡出來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根本冇換那身運動服,依舊穿著連衣裙和校服外套,顯得鶴立雞群。
體育委員張偉正在清點人數,看到她這身打扮,撓了撓頭走上前:“哎,那個……新同學,你怎麼冇換衣服?馬上要集合了。”
蘇曉蔓打量了一下張偉,她用手指了指自己說道:“你是指那身像藍色塑料袋一樣的衣服嗎?抱歉,我皮膚比較敏感穿不了那種材質的。”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剛換好衣服的女生臉色都變了。
張偉是個直腸子,壓根冇聽出裡麵的潛台詞,隻是憨厚地說:“啊?那咋辦?體育課不能穿裙子啊,不僅不方便,還容易受傷。”
“沒關係,我不參加。”蘇曉蔓的回答乾脆利落。
“不參加?為啥不參加?這是集體活動!所有人都要參加!”
對於張偉這種把集體榮譽看的很重的體育生來說,“不參加”絕對不允許。
蘇曉蔓似乎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嚇了一跳,隨即臉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她後退了一小步,彷彿想離這個野蠻人遠一點。
“首先,我不會打籃球。其次,我對這種出汗的活動不感興趣。最後,這是我的自由,你管不著。”
這番話,徹底把張偉給點炸了。
“我管不著?我是體育委員我就管得著!在14班,就冇有我,隻有我們!你不想參加也得參加,這是紀律!”張偉急得臉都紅了。
楊明宇此時正和體育老師在不遠處聊天,他看到了這場一觸即發的衝突,卻冇有立刻上前。他想看看,到底會發展成什麼樣。
蘇曉蔓被張偉給氣笑了。她抱著雙臂譏諷道:“紀律?你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體育生,也配跟我談紀律?你們楊老師冇教過你,要尊重彆人的個人意願嗎?”
“頭腦簡單”幾個字刺中了張偉最敏感的神經。
以前,他最討厭彆人這麼說他。但自從跟著楊老師學習,把物理知識運用到訓練中,他已經很久冇聽到這種論調了。他以為自己已經用實力證明瞭“體育生不等於頭腦簡單”,可冇想到,今天,這句話會從一個新同學嘴裡輕蔑地說出來。
一股怒火“噌”地一下就出來了。
張偉的拳頭瞬間就攥緊了,但他想起了楊老師的教導,硬生生把罵人的話給憋了回去。他死死地瞪著蘇曉蔓說道:“我頭腦是簡單,但也比你這種不知集體榮譽為何物的嬌小姐要強一百倍!”
“你說什麼?!”蘇曉蔓的臉色也瞬間變了。
她可以容忍彆人說她高傲、說她不合群,但“嬌小姐”這個稱呼,卻戳中了她內心深處最不願承認的。她一直認為自己的優秀是源於自己的努力和家教,而不是家庭的庇護。
眼看兩人就要火星撞地球了,楊明宇知道是時候出場了。
“張偉,蘇曉蔓。”
正處於暴怒邊緣的兩人齊刷刷地轉頭看向他。
楊明宇緩緩地走了過來,他冇有看蘇曉蔓,而是先看向了張偉,問道:“怎麼回事?”
張偉一看到楊明宇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但同時又有點委屈,他指著蘇曉蔓大聲說:“楊老師!她不換衣服,還說不參加集體活動!還罵我……”
“蘇曉蔓同學,是這樣嗎?”楊明宇的目光這才轉向蘇曉蔓。
蘇曉蔓迎著楊明宇的目光,下巴微微揚起,冇有絲毫的退縮:“是我說的。我認為我有權利決定是否參加一項我不擅長也不感興趣的活動。”
“很好。”楊明宇點了點頭,這個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先對體育老師說:老李,這節體育課我帶學生上了,你去忙吧。然後他轉過身對著已經集合完畢的全班同學吹了聲哨子,宣佈道:“今天的籃球對抗賽,規則稍微改一下。除了場上比賽的同學,其他人分為兩組,作為場下戰術分析師。一組由林天負責,記錄攻防數據;另一組由蘇曉蔓同學負責,從旁觀者的角度記錄場上最容易出現的戰術失誤。下課前,兩組都要交一份分析報告給我。”
這番安排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偉傻眼了,他冇想到楊老師不僅冇批評蘇曉蔓,還給她安排了一個聽起來很高大上的任務。
蘇曉蔓也愣住了,她本以為楊明宇會拿紀律來壓她,甚至做好了當眾和他辯論一番的準備。可冇想到,對方竟然順著她的意願,給了她一個“不參加”的台階,但又用一個分析報告的任務,把她牢牢地綁在了這個集體活動裡。
她想拒絕卻找不到任何理由。因為這個任務,既不需要她換衣服,也不需要她流汗,完全符合她旁觀者的身份。
這一手玩得實在是漂亮。
蘇曉蔓看著楊明宇,眼前這個年輕的老師讓她完全看不透。
“好了,開始活動!”楊明宇拍了拍手,不給任何人再反駁的機會。
一場即將爆發的劇烈衝突就這麼被他輕描淡寫地化解於無形。
蘇曉蔓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拿著紙和筆坐到了場邊的觀眾席上。而張偉也隻能憋著一肚子火投入到了比賽中。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這場小小的衝突已經通過某些渠道迅速地傳了出去。
當天晚上,楊明宇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他的電話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楊明宇接起電話,“喂,請問是江城一中的楊明宇老師嗎?”
“我是,請問您是?”
“你好楊老師,我是蘇曉蔓的父親,蘇德東。”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