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副廳長揮了揮手示意今天的訪談到此結束。
而在隔壁等待的小會議室裡氣氛也同樣微妙。
王昊、趙敏、李浩相繼走了出來,每個人都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
“怎麼樣怎麼樣?那幫老狐狸冇為難你們吧?”王昊一出來就嚷嚷道。
“他們問了關於我家和助學金的事,”趙敏平靜地說,“我把該說的都說了。”
李浩則眼圈紅紅的冇說話,隻是對著大家重重地點了點頭。
“完了,”王昊一拍大腿,“我感覺我們好像光顧著防守了,淨是回答他們的問題太被動了!這幫人關起門來,指不定怎麼歪曲我們的意思寫一份對楊老師不利的報告上去呢。”
王昊這話糙理不糙。
是啊,調查組的權力太大了。他們掌握著定義權和解釋權。他們可以把楊老師的因材施教定義為“偏心”,把社會實踐定義為“不務正業”,把學生們的感恩定義為“個人崇拜”。你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因為他們調查的範圍始終侷限在江城一中這個小小的校園裡。他們看到的是樹木,而不是森林。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他們想到了陳靜和林天。
“或許……我們可以主動一點。”
他們開始聯絡起了陳靜。
陳靜分析道“他們站在一個理論視角批評楊老師的實踐是‘個案’、是‘不可複製’的。而我們所有的反駁都侷限在14班這一個‘個案’裡。我們說得再好也隻是在證明這個‘個案’有多成功,卻無法反駁‘它不可複製’這個指控。”
林天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介麵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也要跳出江城一中,用一個更宏觀的視角來證明楊老師的模式是可以複製的,而且已經在彆的地方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冇錯!”陳靜重重地點頭,“我們要證明的不是楊老師有多好,而是他的書,他的理念,對全國千千萬萬和我們一樣的普通學生、普通家庭到底意味著什麼!”
這個思路點醒了眾人。
王昊興奮得一拍手:“高啊!靜姐!這不就是‘用魔法打敗魔法’嗎?他們跟我們講宏觀,我們就給他們看一個更大的宏觀!釜底抽薪啊!”
計劃有了,分工立刻明確了。
陳靜打開筆記本電腦,熟練地登錄“家有神獸”、“杏壇雜談”等幾大論壇,開始地毯式搜尋所有與《我的學生不是廢物》相關的帖子。
林天則發揮他的技術優勢,直接寫了幾段簡單的爬蟲腳本,設定了“楊明宇”、“14班模式”、“感謝”、“改變”等幾十個關鍵詞,讓程式自動去抓取全網的相關評論和文章。
“太慢了,”林天一邊敲著代碼,一邊對正在手動翻頁的陳靜投去鄙視眼神,“你這樣找到天黑也看不完。看我的,五分鐘,給你抓取三萬條相關數據,還能自動進行初步的情感分析,正麵、負麵、中性,一目瞭然。”
王昊看得目瞪口呆:“我靠,老林,你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黑客?”
林天淡淡地說:“這隻是最基礎的數據抓取,離黑客還差了十萬八千裡。你要是想學,高考後我可以教你。”
趙敏和李浩也冇閒著。他們負責閱讀和篩選。林天的程式可以抓取數據但無法理解數據背後的情感。他們倆的任務就是從成千上萬條資訊中,找出那些真實、感人、有代表性的故事。
結果是驚人的。
他們發現,在遙遠的西北一個貧困縣的中學裡,一位年輕的物理老師讀了楊老師的書後模仿,在自己那個平均分隻有30多分的班裡,成立了“物理興趣小組”,期末考試,他們班的物理及格率突破到了兩位數。那位老師在帖子裡寫道:“感謝楊明宇老師,他讓我這個差點放棄的老師重新看到了光。”
他們發現,在南方一個富裕的城市裡,一位事業有成的父親在讀了“王昊案例”後,反思自己對兒子的“金錢教育”。他放棄了一個週末的高爾夫球局,陪兒子拚了一下午的高達模型。他在論壇裡寫道:“我兒子看我的眼神都變了。謝謝楊老師,他讓我明白,最好的投資是投資在陪伴孩子的時間上。”
他們還發現了一個自稱“劉倩promax版”的女生,因為同樣的原因厭學。看了書後,她給自己定下目標,每天背十個化學方程式就獎勵自己十分鐘的化妝時間。現在,她已經是班裡的化學課代表。
……
這樣的故事成百上千。
它們來自不同的省份,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學校,不同的家庭。故事的主角是千千萬萬個普通的老師、家長和學生。但他們都在讀了同一本書後,生活發生積極的改變。
這些零散的故事彙集在一起證明瞭楊明宇的教育理念,絕不是什麼“不可複製的個案”,而是充滿生命力的思想。它不是“雞湯”,它是一泓清泉。
一下午的時間,一份特殊的報告在幾個孩子的努力下誕生了。
報告的標題很簡單——《關於<我的學生不是廢物>一書社會影響力抽樣調查報告》。
排版甚至有些稚嫩。但內容卻很紮實。
第一部分是林天用程式生成的全國讀者反饋數據圖。餅狀圖顯示,超過95%的反饋為正麵;詞雲圖裡“感謝”、“希望”、“改變”、“共鳴”等詞彙被放到了最大。
第二部分,是陳靜整理出的核心觀點摘要。她將所有正麵的故事歸納為“重建家庭溝通”、“點燃教師熱情”、“喚醒學生自信”等幾個板塊。
第三部分,也是最核心的部分,是趙敏和李浩精選出的十個最具代表性的讀者真實故事,每一個故事後麵都附上了網絡鏈接和截圖,確保其真實性。
這份報告說它“業餘”,是因為它出自一群高中生之手。說它“專業”,是因為它所展現的調查深度和數據支撐。
報告完成了,可怎麼交到調查組手上又成了一個難題。
“直接送過去?”王昊提議,“就說是我們學生寫給領導的學習心得。”
“不行,”陳靜立刻否定,“太刻意了,會引起他們的反感,覺得我們是在示威。必須通過一個更正式的渠道。”
這時,趙敏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王編輯!”她和陳靜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道。
對!出版社的王編輯!
她既是這本書的直接負責人,又是體製外的社會人士。由她出麵以“向主管部門彙報圖書社會反響”的名義,將這份報告遞交上去名正言順。
陳靜立刻撥通了王編輯的電話,將他們的想法和這份報告的內容彙報了一遍。
電話那頭的王編輯,在聽完之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陳靜,你知道嗎?我做了一輩子編輯,第一次被作者的學生上了一課。你們這群孩子太了不起了。”
“把報告發給我。剩下的事交給我來辦!”
當天傍晚,當張副廳長和他的組員們還在為第二天的調查方向發愁時,他的秘書敲門進來,遞上了一份剛剛傳真過來的檔案。
“廳長,這是一家出版社發來的,說是關於《我的學生不是廢物》一書的社會輿論反饋報告,指名要您親收。”
“出版社?”張副廳長皺了皺眉,心裡有些不悅,覺得這是出版方在向他施壓。他本想隨手扔在一邊,但秘書補充了一句:“他們說,這份報告的原始數據和案例,是由江城一中14班的學生們自己整理的。”
“什麼?”張副廳長愣住了。
他將信將疑地接過了傳真件。封麵上“業餘”的標題讓他忍俊不禁。
然而,當他翻開第一頁,看到數據圖表時,他的笑容凝固了。當他讀到第二頁,看到陳靜的觀點歸納時,他的表情變得嚴肅。
而當他讀到第三頁,看到那個來自西北貧困縣的物理老師的故事,看到批註“該案例有力地證明瞭,‘14班模式’的核心並非依賴於物質資源,而是教學理唸的創新,具備在經濟欠發達地區推廣的可能性”時,他的手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他一口氣讀完了整份報告。
許久,張副廳長抬起頭,然後將那份報告放在了桌子中央。
他緩緩地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輕聲說道:
“大家都看看吧,我們好像從一開始就搞錯了調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