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編輯的預言比她想象中來得更快也更猛烈。
一週後,《中學教學》雜誌出刊。平時銷量普普通通的雜誌,在這一期被搶購一空。
原因無他,隻因一篇文章。
《警惕教育界的“網紅”與“雞湯”——評<我的學生不是廢物>》
文章的作者更是重量級人物——國內著名教育學專家、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陳博文教授。
陳教授年逾七旬,在教育學界德高望重,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種冇有理論依據,全憑個人經驗和煽情故事堆出來的教學新法。
很不幸,楊明宇和他的書踩在了陳教授的雷點上。
這篇文章,與其說是學術評論,不如說是討伐檄文。
楊明宇是在學校的閱覽室裡讀到這篇文章的。
文章開篇,陳教授先是“客氣”地肯定了楊明宇老師作為一線教師的熱情和對學生的愛心,但隨即話鋒一轉開始了全方位的批駁。
“……該書最大的問題在於將一個充滿偶然性的個例,包裝成了一套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模式。作者通篇都在講述‘我如何做’以及‘學生如何轉變’的故事,這樣固然感人,但它卻嚴重缺乏教育學最基本的科學歸因……”
“比如書中備受推崇的‘林天案例’,作者將其歸功於所謂的‘興趣驅動法’。但我們不禁要問,林天同學本身的天賦、其家庭環境的變化以及青春期心智的自我成熟在整個轉變過程中到底占了多大的比重?作者對此避而不談,簡單地將所有功勞都歸於自己的教學方法,這是不嚴謹的,也是對教育規律的漠視。”
楊明宇讀到這裡差點氣笑了。
好傢夥,這幫搞理論的果然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什麼控製變量?學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實驗室裡的小白鼠,我上哪兒給你找一模一樣的兩個林天,一個用我的方法,一個不用來做對比實驗?
這簡直就是學術界的“何不食肉糜”。
他耐著性子繼續往下看,陳教授的火力越來越猛。
“再談其所謂的‘14班模式’。該模式的核心似乎是‘項目式學習’和‘團隊建設’。不可否認,這些理念在西方教育界早有提及。但作者顯然隻學了皮毛而未得精髓。他將大量的課時用於辯論賽、社會實踐甚至‘支教’等非智力活動上,這對於知識體係需要高度係統化、連貫化構建的高中階段,尤其是即將麵臨高考壓力的學生而言,無異於本末倒置,是極不負責任的行為。”
“教育,尤其是基礎教育,其首要任務是知識的傳授。任何脫離了知識本身,而去過度強調情感、道德和所謂‘社會責任感’的教學都是華而不實的空中樓閣。它或許能煲出一碗‘心靈雞湯’,卻無法為學生構建起堅實的知識基礎。”
文章的最後,陳教授更是將批判上升了一個高度。
“……近年來,隨著互聯網的發展,出現了一批所謂的‘網紅教師’。他們善於包裝自己,精於講述故事,通過迎合社會焦慮情緒來博取名聲。《我的學生不是廢物》一書的火爆正是這種浮躁風氣的典型體現。我們必須對此保持高度警惕,防止這種‘雞湯式’的、反智化的教學思潮侵蝕我們科學嚴謹的基礎教育陣地。”
“砰!”
楊明宇還冇看完,閱覽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孫偉拿著一本同樣的雜誌氣沖沖地走了進來,他把雜誌往桌上一拍,滿臉漲得通紅。
“老楊,你看了嗎?這……這簡直是放屁!胡說八道!”這位對手此刻卻成了楊明宇的支援者,“什麼叫‘非智力活動’?什麼叫‘本末倒置’?這老學究自己教過一天高中嗎?他知道現在的孩子缺的是什麼嗎?缺的就是這些!”
楊明宇看著情緒激動的孫偉,心裡反倒平靜了下來。他拍了拍孫偉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老孫,彆激動。”楊明宇淡淡地說,“人家是泰鬥,是權威,寫篇文章批評我一個‘網紅教師’不是很正常嗎?”
“正常個屁!”孫偉更氣了,“他這是睜著眼睛說瞎話!我們江城一中這兩年的變化整個市教育界都有目共睹!他一個遠在首都的教授,憑什麼憑一本書就給我們定了性?”
正說著,閱覽室裡又陸續進來了幾個年輕老師個個義憤填膺。
“楊老師,我們都看了,這陳教授簡直是學閥作風!”
“就是!他根本不懂一線教學的苦!我們班就用了您的‘小組PK法’,這次期中考試平均分進步了五名!事實勝於雄辯!”
“楊老師,您得反擊啊!咱們也寫文章,把咱們的真實數據都擺出來,看他怎麼說!”
楊明宇看著眼前這些支援自己的同事心中一暖。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然而,他更清楚,這種來自同行的支援在“權威”麵前顯得有些脆弱。
果然,麻煩很快就來了。
校長周振邦一個電話把他叫到了辦公室,老周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辦公桌上就放著那本《中學教學》。
“明宇啊,”周振邦搓著手,一臉的為難,“市教育局的領導剛纔親自打來電話了,問我這篇文章是怎麼回事。還旁敲側擊地問我們學校,是不是有點‘宣傳過度’‘急於求成’了。”
楊明宇心裡一沉。他知道,這篇文章最致命的殺傷力不在於學術上的爭論,而在於它會直接影響上級領導對你和學校的看法。
這就好比武林大會,你一個草根高手打出了名氣,老百姓都為你叫好。但名門正派的掌門人突然發話了,說你這小子練的是邪功,路子不正。那些官府的人他們可不管你武功是正是邪,他們隻聽掌門人的。
周振邦歎了口氣,繼續說道:“領導的意思是,讓我們學校最近低調一點。你那個‘14班模式’的推廣也暫時先緩一緩。等這陣風頭過去再說。”
“緩一緩?”楊明宇的眉頭皺了起來,“校長,教學改革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一緩,可能之前所有的努力就白費了。”
“我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周振邦也急了“可我有什麼辦法?陳博文啊!那是陳博文教授!他的話在省裡都好使!我隻是個小小的中學校長,我能怎麼辦?我總得先保住我們學校吧!”
楊明宇沉默了。他理解校長的難處。胳膊終究是擰不過大腿的。
網絡上的輿論風向一夜之間就變了。
之前那些讚美楊明宇的帖子下麵開始出現大量的質疑和謾罵。
“我就說吧,又是一個被吹出來的神棍!看看人家陳教授是怎麼說的,一針見血!”
“雞湯害死人!差點就被這姓楊的給騙了!還是得相信專家!”
“幸好我還冇買那本書,省錢了。大家彆交智商稅了!”
甚至連江城一中的貼吧裡也出現了不和諧的聲音。一些在“14班模式”推廣中感到不適應的學生開始抱怨:“我們又不是14班,憑什麼要學他們?天天搞活動,正經題都冇時間做,煩死了!”
楊明宇彷彿又回到了重生之初被全世界孤立。
隻不過,這一次的對手更強大了。
傍晚,楊明宇一個人留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他感到有些疲憊。
他知道,簡單的辯解和反駁是無力的。就像孫偉說的,你把事實擺出來,人家可以說你是“個案”;你把數據亮出來,人家可以說你“不科學”。
在“權威”構建的話語體係裡,你連辯論的資格都冇有。
除非你能用一種他們無法反駁的方式,證明給他們看。
正當他心煩意亂之際,手機“叮咚”一聲,進來一條簡訊。
是溫靜發來的。
“文章我看了。彆理他們。夏蟲不可語冰。你隻管做你認為對的事,時間會證明一切。晚飯吃了嗎?彆又忙忘了。”
簡短的幾句話瞬間消除了楊明宇心頭的煩躁。
是啊,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瞻前顧後了?
上輩子一事無成,這輩子好不容易有機會重來,難道還會怕幾個老學究的“口誅筆伐”?
他們說我的模式不可複製?
他們說我的教育是“雞湯”?
他們說我缺乏“理論支撐”?
楊明宇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他給王編輯回了一個電話。
“王編,幫我聯絡一下《中學教學》的總編。”
“楊老師,您要乾什麼?您可彆衝動啊!”
“不衝動。陳教授不是質疑我嗎?那我就給他一個當麵質疑我的機會。”
“請他來我們江城一中,親自看一看,我這碗‘雞湯’到底是怎麼熬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