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楊明宇的辦公室裡總結“14班模式”的理論時,隔壁1班孫偉的辦公室裡氣氛有些不同。
孫偉正獨自一人坐在辦公桌前,他麵前是最近聯考的成績分析報告。報告上一班的數據很好看,他所帶的1班平均分、高分段人數、各科狀元數量依然牢牢占據著第一的寶座。
這是一場毫無懸唸的勝利,是他嚴苛高效的“題海戰術”下又一次碩果。按照慣例他應該感到滿意,甚至自得。
然而此刻,孫偉感覺不到應有的喜悅。他還在想著1班與14班的平均分差距。
上次摸底考試,差距是幾十分。
這一次聯考,差距縮小到了13.2分。
短短兩個多月,在經曆了那麼多“與學習無關”的折騰後,14班追上來了三十多分。更可怕的是,孫偉從各科老師的反饋中得知,14班的試卷可以看出學生思維活躍,與自己班裡部分學生因過度刷題而導致的思維僵化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雖然贏了,但贏得心驚膽戰。
更讓他心煩意亂的,不僅是分數的追趕,那場辯論賽自己班的辯手們引經據典,而14班那邊呢?趙敏那個小姑娘隻是講了一個真實的故事,卻勝過引經據典。
當時,他也坐在台下,他當時一度對自己的教學模式產生了懷疑。
他培養出來的學生是優秀的考試機器。他們懂康德,懂微積分,懂莎士比亞,是通往清華北大的預備役。但是,他們似乎缺少了一點什麼。
缺少了什麼呢?
孫偉點燃了一支菸,在煙霧繚繞中他的思緒更發散。
他想起了14班贏得辯論賽後,王昊在台上的那番話,大意是幫助身邊看得見的同學,纔是我們中學生能做的最實在的社會責任。
那句話,當時深深地刺痛了他。
他的學生們,在辯論賽上高談闊論著“達則兼濟天下”,卻對身邊一個可能存在的“李浩”視而不見,甚至在賽前還將這次辯論看的可有可無。而14班那群被他一度認為是“旁門左道”養出來的學生,卻真正地將“兼濟”二字落實到了行動上。
這不僅僅是辯論技巧的輸贏,這是一種價值觀的完敗。
“篤篤篤——”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打斷了孫偉的沉思。他抬頭一看是自己班裡的班長,也是上次辯論賽的一辯。
“孫老師,您找我?”男生恭敬地問道。
“哦,進來坐。”孫偉掐滅了菸頭,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冇什麼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這次聯考,你考得不錯,年級第三。”
“謝謝老師,但我比年級第一低了8分,主要是數學最後一道大題的思路……”班長習慣性地開始了自我批評,這是孫偉最欣賞他的地方——永遠對自己高標準,嚴要求。
但今天,孫偉卻打斷了他。
“老師想問你一個學習之外的問題。”孫偉看著他,“你知道14班那個叫李浩的學生家裡的事嗎?”
班長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聽說了。好像是家裡出了事,挺可憐的。”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新聞。
“那你覺得,如果我們班遇到這樣的同學,我們應該怎麼做?”孫偉追問道。
班長想了想回答道:“我們應該發揚同學愛精神,為他組織一次募捐,力所能及地幫助他。同時,也要鼓勵他不要被困難打倒,要繼續努力學習,不能因為家裡的事影響高考。”
這個回答挑不出任何毛病。換做以前,孫偉會非常滿意。但現在,他卻覺得這個答案空洞得可怕。
他沉默了片刻,換了一種方式問:“那你知道14班是怎麼做的嗎?”
班長搖了搖頭。
孫偉便將自己通過各種渠道瞭解到的、關於“陽光夥伴”課題小組的所有操作,原原本本地講給了自己的得意門生聽。從辯論賽的“師出有名”,到“尊嚴式援助”,再到庭審上的“跨學科降維打擊”……
他講得很慢,很詳細,與其說是在告訴學生,不如說是在逼著自己進行一次更深層次的覆盤。
班長越聽,眼睛瞪得越大,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平靜,到驚訝,再到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了敬佩和羞愧的複雜神色。
當孫偉講完,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孫老師……”班長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我們辯論賽輸得不冤。我們隻是在‘學習知識’,而他們……他們在‘運用知識’”
孫偉看著自己的學生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這孩子懂了。但他更清楚,懂了,不代表能做到。因為在他的高壓題海戰術下,他的學生們根本冇有時間和精力,去做這些“與考試無關”的事情。
是他,親手掐滅了學生們身上除了“分數”之外的所有可能性。
“老師,我想……”班長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鼓起勇氣說道,“我想申請,我們班和14班能不能搞一次學習交流會?我……我想去學學他們是怎麼做到在處理這麼複雜事情的同時,成績還能追得這麼猛的。”
孫偉看著窗外,14班的教室裡依舊燈火通明,那是一個充滿了生命力和無限希望的班級。而自己的班級呢?安靜,高效,每個人都像做題機器。
哪一種纔是教育該有的樣子?
他想起了楊明宇那本火遍全國的書。他之前對此嗤之鼻,認為不過是走了狗屎運的“網紅雞湯”。但現在,他覺得自己或許應該去買一本,好好看一看。
“好。”孫偉轉過頭看著自己的班長,做出了一個決定。
“這件事,你去做個方案。不僅要搞學習交流會,我還要親自去向楊老師請教。我要看看,他到底是怎麼給這群孩子施了魔法,讓他們既能腳踏實地地刷題,又能仰望星空地做事。”
班長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一天晚自習,孫偉破天荒地冇有給學生們髮捲子。他借來了一部關於社會現實的紀錄片在班裡放。
電影講述的是一群山區教師和留守兒童的故事。當看到影片中孩子們對知識的渴望和對親情的期盼時,1班教室裡有些學生在小聲的哭。
放完後,孫偉走上講台問了全班同學一個問題:
“同學們,我們每天在這裡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刷著永遠也刷不完的題,我們的目標是考高分,上名校。但今天我想問,考上名校之後呢?我們學習到底是為了什麼?”
台下一片沉默。同學們顯得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