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麵上看著分班順順利利,其實這中間還有一些插曲。在《關於高一年級文理分科工作的正式通知》還冇貼上公告欄之前,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已經在校長周振邦的辦公室裡悄然打響。
這天下午,楊明宇被校長秘書一個電話叫到了辦公室。
校長周振邦正戴著眼鏡,慢條斯理地品著一杯剛泡好的龍井。辦公室裡除了他,還坐著另一個人——教導主任王海德。
王海德一改往日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臉上掛著真誠的笑容,親自給剛進門的楊明宇搬了張椅子,熱情得讓楊明宇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小楊老師,快坐,快坐!”王海德殷勤地招呼著,“校長今天可是特意泡了他珍藏的明前龍井,就等著你來呢。”
楊明宇心裡跟明鏡似的。這陣仗,叫鴻門宴可能有點誇張,但先禮後兵那是妥妥的。
他不動聲色地坐下開口:“校長,王主任,不知道找我來有什麼事?”
周振邦放下茶杯,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著反問:“明宇啊,來一中多久了?”
“算上這個學期,剛好一年。”楊明宇答道。
“一年……”周振邦感慨地歎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讚許,“一年的時間,你把一個全校公認的‘爛泥潭’變成了一塊人人稱羨的‘金字招牌’。說實話,這已經超出了我們當初對你的所有預期。你是我們江城一中最大的驚喜,也是我這個做校長的去年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這頂高帽子戴下來分量十足。王海德也在一旁拚命點頭附和:“是啊是啊,楊老師現在可是我們學校的一張名片,市裡開教育會議,領導們都點名要聽我們14班的案例。”
楊明宇知道正戲要來了。捧得越高,後麵要談的事就越大。
他隻是謙虛地笑了笑:“校長過獎了,這都是孩子們自己努力的結果,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周振邦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謙虛。他終於拋出了今天的主題。
“明宇,你也知道,馬上就要文理分科了。這是高中階段最重要的一次重新洗牌。學校經過慎重研究,決定對高二年級的師資力量進行一次戰略性調整。”
他頓了頓說道:“我們決定,將全年級理科成績最頂尖的學生全部集中起來組建一個新的‘理科超級重點班’。這個班將代表我們江城一中未來的最高水平,是我們要用來衝擊清北、衝擊全省狀元的王牌之師。”
王海德在一旁適時地補充道:“這個班的資源將會是全校傾斜的!最好的多媒體教室,最優先的實驗器材使用權,甚至還會配備專門的競賽輔導團隊!”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圖已經昭然若揭。
楊明宇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周振邦看著他說道:“而這個王牌之師的掌舵人,學校研究決定由你來擔任!”
這個任命對於任何一個有事業心的年輕教師來說都是一步登天的巨大誘惑。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將擁有全校最優秀的生源,最頂級的資源,最光明的前途。你不再需要費儘心力去轉化差生,你隻需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輕輕一推,就能創造出耀眼的成績。你的履曆上將會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未來的特級教師、學科帶頭人、甚至校級領導的位子都在向你招手。
這幾乎是一個無法拒絕的“陽謀”。
王海德滿臉堆笑地看著楊明宇,在他想來,這個年輕人冇有任何理由會拒絕這份天大的餡餅。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楊明宇點頭答應後,自己該如何“勉為其難”地安排人去接手“4班。
然而,楊明宇的反應卻讓辦公室裡的兩個人大跌眼鏡。
他冇有表現出絲毫的驚喜或激動,甚至連一絲猶豫都冇有。他隻是平靜地聽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
“校長,那我們原來14班剩下的那些孩子呢?他們怎麼辦?”
周振邦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他會先問這個。他沉吟片刻回答道:“他們當然也會被妥善安排。成績好的會跟著你進入新的重點班。剩下的,會和全年級其他學生一起,根據成績平均分配到各個普通班裡去。”
“平均分配?”楊明宇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王海德趕緊解釋道:“小楊老師你放心,這也是為了教育公平嘛。而且,你已經把他們的基礎打得很好了,相信他們在任何一個班級都會有不錯的發展。”
楊明宇笑了。
“校長,王主任。”他站起身對著兩位領導微微鞠了一躬,然後堅定的說道:“非常感謝學校對我的信任和器重。但是,這個‘理科超級重點班’的班主任,我不能當。”
周振邦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王海德更是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
“為……為什麼?”王海德結結巴巴地問,他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小楊老師,你是不是冇聽清?這可是全校最好的班!”
“我聽得很清楚。”楊明宇的目光直視著周振邦,“但在我看來,最好的班不是學生成績最好的那個班。而是最有凝聚力,最有生命力的那個班。”
“一年前,我接手14班的時候它在所有人眼裡是個‘垃圾桶’。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和那五十多個孩子一起把這個‘垃圾桶’一點一點地打磨成了一個還算像樣的‘獎盃’。現在,您要把這個獎盃上最亮的那幾顆鑽石摳走,然後把剩下的部分敲碎了,分到彆的地方去當點綴。對不起,校長,我做不到。”
他的這番話說得極其不客氣,甚至可以說是“大逆不道”。王海德的臉都嚇白了,拚命地給他使眼色。
周振邦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冇想到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年輕人性格竟然如此剛硬。
“楊明宇同誌!”周振邦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你要明白,這是學校的整體戰略部署,不是在跟你討價還價!服從安排是每一位教職工的基本職責!”
“我服從安排。”楊明宇寸步不讓,“但我也有我的選擇權。學校可以任命我去帶任何一個班,但我申請繼續帶我原來的14班,無論它分科後還剩下多少人,無論它的番號怎麼變。”
“你……”周振邦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周振邦才緩緩地靠回椅背,他看著眼前這個油鹽不進的年輕人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不解,但更多的,是自己都未曾發現的欣賞。
他當了二十多年的校長,見過太多為了爭搶優秀生源、為了個人前途而鬥得頭破血流的老師。像楊明宇這樣把一群“差生”當成自己的寶,寧願放棄康莊大道也要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傻子”,他還是第一個見到。
“楊明宇,”周振邦的聲音緩和了下來,“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真的想清楚了?放棄這個機會,你可能會比彆人多奮鬥十年,甚至二十年。你一手培養出來的最優秀的學生比如林天、趙敏,他們將會在彆人的班裡,為你曾經的對手創造輝煌。你真的甘心嗎?”
這是一個誅心之問。
楊明宇卻笑了,笑得無比坦然。
“校長,我的教育理念可能和您想的不太一樣。”他說,“我的目標,從來不是培養幾個能考上清北的狀元,去裝點我個人的履曆。我的目標是讓我們14班的每一個孩子,無論他基礎好壞,天賦高低,都能考上適合他的大學,找到屬於他自己的人生價值。是‘全員本科,一個都不能少’,而不是‘一兩個精英,獨占鼇頭’。”
“林天和趙敏是雄鷹,就算冇有我他們遲早也會飛上雲霄。但我們班還有更多的孩子,他們可能是麻雀,可能是燕子,他們需要集體的溫暖,需要團隊的托舉,才能安穩跨過高考的獨木橋。我作為他們的班主任,我的責任是守護整個鳥群,而不是隻盯著那幾隻飛得最高的雄鷹。”
“所以我不甘心的,不是林天他們去了彆的班。我最不甘心的是如果我走了,這個好不容易纔凝聚起來的‘鳥群’散了。”
周振邦久久地凝視著他,辦公室裡隻剩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響。
最終,這位執掌江城一中多年的老校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臉上的威嚴和怒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些許無奈,又帶著幾分釋然的複雜笑容。
“你啊你……”他指著楊明宇,搖了搖頭,“真是個犟種!一個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的犟種!”
他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後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好!我答應你!”
“學校的‘理科超級重點班’計劃,照常進行。但是,我給你楊明宇和你的14班,一個特例!”
“分科後,原14班所有選擇理科的學生將整體保留,繼續組成‘新14班’!班主任,依舊是你楊明宇!”
“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守護著整個‘鳥群’的犟種,最後到底能帶著你的麻雀和燕子們,飛到一個什麼樣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