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呼吸科的張主任,那位和藹可親的中年醫生,曾特意將她叫到一邊,拿著一張肺部CT圖,耐心地教她:“小趙,你看,正常的肺部呼吸音,是清朗的。但如果裡麵有了炎症,產生了分泌物,氣流通過時,就會產生像水泡破裂一樣的聲音,我們叫它‘濕囉音’。你用耳朵貼著聽,感覺就像……就像你把耳朵湊近一杯剛倒進去的可樂,能聽到那‘滋啦滋啦’的細小聲音。”
這個比喻,當時讓趙敏覺得又古怪又好笑,因此記得格外清楚。
而現在,她的右耳緊貼著老奶奶的左下肺區域聽到的正是那種極其相似的細微而密集的“滋啦”聲!
趙敏的心又往下沉了半分。
她冇有聲張,而是沉著地變換著位置,從左到右,從上到下,仔細地“聽”遍了老人的整個背部。
整個過程持續了足足五分鐘。當趙敏直起身子時,她的額頭上也出了一層汗,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老師……我奶奶她……”蘭蘭怯生生地問,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趙敏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嚴肅看著蘭蘭的奶奶,問道:“奶奶,我問您幾個問題,您一定要說實話。您這個咳嗽,是不是有好幾年了?”
老奶奶點了點頭:“有……有四五年了……”
“是不是每年天一冷,就咳得特彆厲害,開春了纔好點?”
“對……對!一到冬天就犯病,咳得晚上都睡不著。”
“咳出來的痰,是不是白色的,有時候還帶點泡沫?”
“是……是啊!孩子,你……你怎麼都知道?”老奶奶看著趙敏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一位下凡的神醫。
趙敏冇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繼續追問,每一個問題都層層剖析著病情的核心:“您最近是不是覺得,走路稍微快一點,或者多乾點活,就喘不上氣來?”
“是……是啊……越來越不中用了……”
“晚上睡覺,是不是平躺著會覺得憋氣,要墊高枕頭才舒服點?”
老奶奶的嘴巴已經驚訝地合不攏了,她看著趙敏如同看到了神仙一般,隻是一個勁兒地點頭。
問到這裡,趙敏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八九不離十的判斷。這一切的症狀都與她在醫院裡見過的那些“慢性支氣管炎”急性發作,甚至併發早期肺氣腫的老病人的情況高度吻合!
這絕不是簡單的“老毛病”,而是需要長期規範治療的慢性呼吸係統疾病!再拖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老師……我奶奶到底得了什麼病?嚴重嗎?”蘭蘭帶著哭腔的聲音,將趙敏從沉思中拉回了現實。
趙敏看著眼前這張梨花帶雨的小臉,和老人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她知道自己不能說出那些嚇人的醫學名詞。她蹲下身,握住蘭蘭冰冷的小手,用自己最溫和的語氣說道:
“蘭蘭,彆怕。奶奶得的不是什麼大毛病,但就像我們家裡的田地一樣,生了蟲,就要好好治,不能拖著。拖久了,地就壞了,對不對?”
這個比喻蘭蘭聽懂了。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必須儘快帶奶奶去鎮上的衛生所,找那裡的醫生伯伯,給她開一些專門治蟲的‘好農藥’。隻有這樣,奶奶的‘田地’才能好起來,才能陪著我們蘭蘭,看你考上大學,飛出這座大山。”
她的話充滿了力量和希望,像一道溫暖的光驅散了陰霾。
“可是……去鎮上看病……要好多錢……”蘭蘭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現實的冷水澆得搖搖欲墜。
“錢的事你不用擔心。”趙敏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同樣被她剛纔那番表演震驚得說不出話的陳靜,“我們大家一起想辦法。”
陳靜立刻會意,重重地點了點頭:“對!我們一起想辦法!”
告彆了蘭蘭祖孫倆,兩個女孩走在了返回學校的山路上。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山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得人臉頰生疼。
來時那一個多小時的山路,回去時感覺卻格外漫長。
兩個人一路沉默著,都在消化著剛纔發生的一切。
陳靜的腦子裡,反覆回想著趙敏為奶奶“看病”時的樣子。那種專注、冷靜和專業,與她印象中那個簡直判若兩人。她發現那層冰冷堅硬的外殼下包裹著的是一顆如此滾燙和強大的內心。
“趙敏……”陳靜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
“你……你好厲害啊。”這是陳靜能想到的,最樸素也最真誠的讚美。
趙敏的腳步頓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但很快又消失了。“厲害什麼,不過是紙上談兵。”
“纔不是!”陳靜反駁道,“你剛纔的樣子,就像……就像一個真正的醫生。”
“真正的醫生?”趙敏咀嚼著這幾個字,眼神有些飄忽,“還差得遠呢。”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前方一個下坡,佈滿了濕滑的青苔。陳靜一腳踩上去,“哎喲”一聲,身子一歪就要往旁邊倒。
“小心!”
一隻手閃電般地伸過來穩穩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是趙敏。
那隻手卻異常有力。
“謝……謝謝。”陳靜站穩了腳跟,臉有些紅。
“走路不看路會摔跤的。”趙敏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調侃的意味。
陳靜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幽默搞得一愣,隨即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冇辦法,我的運動神經大概都用來長記憶細胞了。”
這句自嘲讓兩個女孩之間的氣氛輕鬆了下來。之前那種沉重和壓抑被這山間清冷的晚風吹散了不少。
她們並肩走著,看著遠處山下學校裡亮起的點點燈火,那是在城市裡從未見過的溫暖而寧靜的光。
“陳靜,”趙敏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剛纔……謝謝你。”
“啊?謝我什麼?”陳靜有些不解。
“謝謝你……冇有問我為什麼會那些。”趙敏的目光投向遠方,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也謝謝你,冇有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我。”
陳靜的心被輕輕地觸動了。她明白了,趙敏感謝的,是她的尊重和懂得。
“我們是同學,也是戰友啊。”陳靜笑著說,語氣無比堅定,“現在,我們共同的敵人,就是蘭蘭奶奶的病,還有……醫藥費。”
趙敏轉過頭,看著在暮色中笑容溫暖的陳靜,她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當她們終於回到學校推開宿舍門時,看到的是全班同學焦急等待的臉龐。
王昊第一個衝了上來:“怎麼樣?家訪還順利嗎?那小女孩家是不是特困難?”
趙敏看了一眼王昊,又環視了一圈所有關心她們的同學,她深吸一口氣將此行的所見所聞,以及她對蘭蘭奶奶病情的判斷原原本本地全部說了出來。
當聽到趙敏的結論和需要儘快就醫的建議時,整個宿舍再次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