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王昊像是換了個人。
每天放學回家,他都一頭紮進自己的房間裡,像個閉關修煉的武林高手,對著電腦螢幕冥思苦想。
他試圖完成那份“不可能的作業”。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卻骨感得硌牙。王昊很快就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
他最初的“研究”方法簡單而粗暴——在網上搜尋“製造業”、“未來”、“發展趨勢”這些大而無當的關鍵詞。結果,搜尋引擎瞬間向他傾倒了數以萬計的資訊垃圾。
他看到的大部分內容,都是些官方媒體釋出的歌功頌德式的行業新聞,或者是一些所謂“專家”寫的、充滿了官樣文章的分析報告。這些文章的共同特點就是,通篇都是“深化改革”、“抓住機遇”、“迎接挑戰”之類的正確廢話,看了半天,除了讓人昏昏欲睡,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結論。
他試著去翻閱他爸書房裡那些厚得能當板磚用的行業雜誌。可裡麵的內容更是讓他頭大如鬥,滿篇都是他看不懂的技術參數和公式。他感覺自己不像是在做研究,更像是在破譯一本外星文明的天書。
幾天下來,那份名為“宏遠實業未來十年”的檔案夾裡,除了幾個複製粘貼來的、不知所雲的網頁鏈接,依舊空空如也。
王昊的雄心壯誌迅速地被現實的骨感消磨殆儘。他開始煩躁、泄氣,甚至產生了放棄的念頭。
楊老師,是不是真的在耍我玩兒?
這個念頭,不止一次地在他腦海中冒出。
就在王昊的研究陷入絕境,耐心即將告罄的時候,楊明宇的“助攻”,如約而至。
那天下午的自習課上,楊明宇像往常一樣在教室裡巡視。他踱著步子,悄無聲息地走到了王昊的座位旁。王昊正趴在桌子上,對著一張空白的草稿紙發呆,上麵畫滿了毫無意義的塗鴉,像一幅後現代主義的抽象畫,充滿了迷茫與掙紮。
楊明宇輕輕敲了敲他的桌子。
王昊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像個上課開小差被抓包的小學生。
“報告……進行得怎麼樣了?”
“還……還行吧。”王昊含糊其辭地應付著,臉頰有些發燙。
楊明宇冇有戳穿他的窘迫,隻是笑了笑,然後看似隨意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摺疊起來的便簽紙,放到了王昊的桌上。
“我一個大學同學,現在在國外搞學術研究。前幾天跟他郵件聊天,他提到了幾個他們圈子裡最近比較火的新概念,我覺得挺有意思的,順手記了下來。”楊明宇的語氣雲淡風輕,彷彿這真的隻是一次偶然的分享,“你不是在研究製造業嘛,說不定……能給你一點不一樣的思路。”
說完,他便轉身,繼續巡視其他同學去了,整個過程自然得冇有一絲刻意的痕跡。
王昊將信將疑地拿起那張便簽紙。紙上,是楊明宇那手飄逸中帶著幾分遒勁的鋼筆字,寫著幾個他從未見過的、奇奇怪怪的英文縮寫和網址。
“MITMediaLab?”
“FraunhoferILT?”
“RapidPrototyping?”
下麵還有一箇中文的論壇名字和一個ID——“機械先驅論壇,ID:老頑童”。
這些都是什麼玩意兒?王昊一頭霧水。但他敏銳地感覺到,這可能就是楊老師給他的“錦囊妙計”。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將那張便簽紙收進了口袋裡,心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苗。
那天晚上,王昊再次坐在了電腦前。這一次,他冇有再去大海撈針,而是在瀏覽器的地址欄裡,輸入了便簽紙上的第一個網址。
回車鍵按下的瞬間,一個全新的世界向他敞開了大門。
那是一個全英文的網站,介麵簡潔而充滿科技感。王昊連蒙帶猜,點開了一個標題裡帶著“ProgrammableMatter”(可編程物質)字樣的項目介紹。網頁加載很慢,撥號上網的連接在奮力地下載著圖片和視頻。
當第一張圖片完全顯示出來時,王昊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那是一張動圖,展示的是一堆小小的、像積木一樣的立方體,在電腦程式的控製下,自動地組合、變形,最終變成了一把扳手的形狀。
這……這是什麼魔法?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了更多讓他匪夷所思的東西:能夠根據指令改變形狀的桌子,能夠像液體一樣流動的微型機器人,以及3D列印。
網站上,有一段時長僅有十幾秒的視頻。視頻裡,一台看起來像微波爐的機器,正通過噴嘴,一層一層地列印出一個塑料材質的茶杯。
王昊的大腦,在看到那個茶杯被完整列印出來,並被人從機器裡拿出來的那一刻,徹底傻眼了。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劇烈衝擊。一直以來,他認知裡的“製造”,就是模具、衝壓、切削、焊接……是他父親工廠裡那些充滿了油汙和噪音的、龐大而笨重的機器。
可眼前這些東西,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它們更像是科幻電影裡的場景,充滿了智慧、靈巧和一種近乎藝術的美感。
他激動得渾身發抖,手忙腳亂地想把這些英文文章看懂。可他那點可憐的詞彙量,根本不足以支撐他理解這些充滿了專業術語的“天書”。
他想到了一個人——林天。
第二天一早,王昊破天荒地在早自習開始前就堵在了教室門口。當林天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走進來時,他像餓狼撲食一樣衝了上去。
“大神,救命!有幾篇英文文章,江湖救急,幫我翻譯一下!”
在王昊一頓早餐外加一星期遊戲點卡的“重金”收買下,林天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份“兼職”。
當林天將那些列印出來的、翻譯好的中文稿件交到王昊手上時,他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好奇地問:“你從哪兒找來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什麼數字化製造,什麼雲工廠……跟看玄幻小說似的。”
王昊冇有回答,他搶過稿紙,如獲至寶般地衝回自己的座位閱讀起來。
這一次,冇有了語言的障礙。
他看到,麻省理工學院的教授在論文中精準地預言:未來的製造業,將不再是大規模、標準化的生產,而是小批量、高度定製化的模式。消費者可以直接通過網絡,向工廠下達個性化的訂單。
他看到,德國夫琅和費研究所的報告裡大膽地預測:金屬增材製造技術(即金屬3D列印)將在十年內取得突破性進展,它將徹底改變航空航天、醫療器械等高階領域的生產方式,傳統的精密鑄造技術將麵臨巨大挑戰。
他還看到了那個ID叫“老頑童”的教授,在小眾論壇裡振聾發聵的呐喊:“我們還在迷信德國人的‘工匠精神’,還在為引進一條過時的生產線沾沾自喜時,美國人已經在思考如何用軟件和演算法來定義‘工廠’!再不醒悟,我們輸掉的,將是整個時代!”
每一篇文章,每一個觀點,都像一把鋒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向他父親那個即將斥巨資引進的生產線”。
王昊的後背瞬間驚出了一層冷汗。
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那不是來自考試不及格或者被父親責罵的恐懼,而是一種眼睜睜看著一艘巨輪,在所有人的歡呼聲中,全速駛向一座冰山的無能為力的恐懼。
他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楊老師讓他做這份報告的真正用意了!
這不是在考驗他,更不是在耍他。
這……這是在救他!在救他的父親!在救他們整個宏遠實業!
他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他必須立刻將這個送到那個還沉浸在“技術升級”美夢中的父親麵前。
一場關於企業未來命運的“路線之爭”,即將激烈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