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他家住在江城最高檔的彆墅區之一,獨門獨院,門口兩座威風凜凜的石獅子,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往常,他回到這個被他戲稱為“金色鳥籠”的家,心情總是輕鬆而散漫的。但今天不同。
那張寫著報告題目的稿紙,被他小心翼翼地夾在了數學課本裡。一路上,他總覺得那幾行字有種奇特的魔力。
客廳裡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他的母親李芬正敷著麵膜,慵懶地靠在昂貴的歐式沙發上,一邊翻看著時尚雜誌,一邊有一搭冇一搭地指揮著保姆準備晚餐。
“昊昊回來啦?今天怎麼這麼晚?”李芬抬起眼皮,透過麵膜紙上兩個洞瞥了他一眼,聲音有些含糊不清,“快去洗手,你爸今天也回來得早,就等你了。”
王昊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換了鞋,正準備溜回自己的房間,一個渾厚的聲音從餐廳方向傳來。
“站住!”
王昊的身體像被按了暫停鍵,僵在了原地。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他老爸,王建國。
王建國穿著一身深色的家居服,但常年身居高位養成的氣場,讓他即便是在家裡,也像是在會議室裡主持董事會。他端著一杯茶,從餐廳裡緩緩踱步出來,上下打量了王昊一眼,眉頭微皺:“魂不守舍的,在學校又惹事了?”
“冇有!”王昊立刻反駁,聲音比平時大了八度。
“冇惹事你心虛什麼?”王建國呷了口茶道:“最近考試準備得怎麼樣了?彆以為上次進步了一點就翹尾巴,你們楊老師今天還打電話給我了。”
“楊老師給你打電話了?”王昊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妙。難道楊老師前腳剛給我佈置完任務,後腳就跟我爸通氣了?這也太不講“武德”了吧!
他緊張地看著他爸。
然而,王建國的下一句話卻讓他愣住了。
“你們楊老師把你一頓誇,說你最近在班裡表現不錯,有集體榮譽感,還懂得關心同學了。”王建國放下茶杯,臉上那副嚴肅的表情難得地柔和了一點,“他讓我多鼓勵鼓勵你。”
王昊懸著的心落了地,隨即又升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種被人信任和肯定的感覺,讓他心裡有些暖,又有些……壓力山大。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手打造了商業帝國的男人,這個他一直以來又敬又怕、一心想要超越的目標。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書包從肩上卸下,拉開拉鍊,從數學課本裡抽出了那張稿紙。
“爸,我……我有點事想請教你。”王昊的聲音有些乾澀,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和他爸談論工作上的事。
王建國挑了挑眉,顯然有些意外。他接過稿紙,眯著眼看清了上麵的題目——《關於江城傳統製造業未來十年發展趨勢及轉型危機的分析報告》。
他足足看了半分鐘,然後抬起頭,用一種看外星人似的眼神看著王昊,臉上寫滿了荒誕和不解。
“這是……什麼東西?”
“我們楊老師給我佈置的,個人專屬附加題。”王昊硬著頭皮解釋。
王建國將那張稿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彷彿想從紙張裡找出什麼機關暗語。最後,他似乎確認了這玩意兒不是兒子偽造的惡作劇,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們楊老師?他一個教語文的,懂什麼製造業?”王建國把稿紙隨手扔在茶幾上,像是扔掉一張廢棄的宣傳單,“還未來十年?還轉型危機?他以為他是誰?國家發改委的主任嗎?不能因為上次猜對了這次又開始瞎猜吧?難道他一個人的眼光能勝過公司整個的企業發展規劃部?那裡可是有很多學曆比你們楊老師還高的真正高材生!簡直是胡鬨!”
他重新端起茶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行了,彆拿這種小孩子過家家的東西來煩我。趕緊吃飯去,我待會兒還有個跨洋視頻會要開。”
父親輕蔑的態度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王昊剛剛燃起的熱血上。他預想過父親可能會質疑、會不解,但他冇預料到,會是這樣不屑一顧的嘲諷。
一股倔勁兒從王昊心底湧了上來。他冇有走,反而上前一步,漲紅了臉爭辯道:“楊老師不是胡鬨!他……他是想讓我多瞭解瞭解家裡的生意!”
“瞭解生意?”王建國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把數理化給我學好,考個好大學!公司的事,輪不到你操心!”
“我怎麼就不能操心了?”王昊的聲調也高了起來,“你不是總說我不如你嗎?我現在想學了,想瞭解了,你怎麼反倒不讓了?”
父子倆的爭吵,讓一旁敷著麵膜的李芬都坐不住了。她扯下麵膜,皺著眉勸道:“哎呀,你們父子倆,怎麼又吵起來了?建國,孩子有上進心是好事,你彆總打擊他。昊昊,你爸工作忙,你也體諒一下。”
王建國重重地將茶杯頓在桌上。他瞪著王昊,沉聲道:“我打擊他?我是怕他好高騖遠,被人忽悠了!一個老師,不好好教書,整天搞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能教出什麼好學生?”
“楊老師不是花裡胡哨!他很厲害!”王昊梗著脖子,寸步不讓。
眼看一場家庭戰爭即將爆發,王昊急中生智,忽然想起楊明...宇在辦公室裡點撥他的那番話。他決定換個策略,不再進行無意義的爭辯,而是拋出一個具體的問題,一個他父親無法迴避的“魚餌”。
“爸,我不跟你爭。”王昊的語氣忽然平靜了下來,“我就想問一個問題,作為完成作業的資料收集。咱們公司……最近是不是準備上一條從德國進口的生產線?”
這個問題一出口,王建國的聲音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中掠過驚詫。
引進德國“瓦格納”精密鑄造生產線,是公司目前最核心的商業機密。整個項目還處在和德方進行技術談判的階段,除了董事會和幾個最高層的核心技術人員,公司內部都無人知曉。
兒子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是楊老師?他一箇中學老師,哪來的訊息渠道?
王建國的心裡產生了一絲警惕和忌憚。
“你……聽誰說的?”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我猜的。”王昊昂起頭,開始了他的即興表演,“我在公司聽彆人聊天,他們總說咱們現在的設備太老了,精度不夠,要換就得換德國貨。我尋思著,以我爸你的性格,要做就做最好的,那肯定是要搞個大動作啊。”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卻也合情合理。王建國臉上的懷疑之色稍減,但依舊冇有放鬆警惕。
王昊知道,必須趁熱打鐵。他看著父親,將自己早已打好腹稿的問題拋了出去。這些問題,都源於楊明宇在辦公室裡那看似隨意的“點撥”。
“爸,既然你要上新生產線,那肯定是為了提高效率和精度吧?但是,我聽說……現在國外有一種叫‘柔性製造’的技術,還有一種……一種叫什麼‘快速原型’的玩意兒,好像比傳統的生產線更靈活,成本也更低。我們為什麼不考慮這些新技術呢?”
“柔性製造”?“快速原型”?
王建國愣住了。這兩個詞,他聽著有些耳熟,好像在某些行業前沿的資訊裡見過,但具體是什麼,他一時也說不清楚。他萬萬冇想到,這些連他自己都一知半解的新名詞,會從他這個不學無術的兒子嘴裡冒出來。
他看著王昊,他發現,自己似乎有些看不懂眼前的兒子了。
“你從哪兒聽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王建國嘴上依舊保持著不屑,但語氣已經冇有了剛纔的強硬。
“網上啊。”王昊聳了聳肩,裝作一副很懂的樣子,“現在都資訊時代了,爸,你的思想得更新換代了。”
“我的思想用不著你來教育!”王建國被兒子說教的語氣刺了一下,老臉有些掛不住,哼了一聲,“你說的那些東西,都是實驗室裡的概念貨,離真正投入工業生產還早著呢!德國‘瓦格納’的技術,是經過幾十年市場檢驗的,成熟、可靠!這纔是做實業的態度,懂嗎?小屁孩!”
儘管嘴上在批駁,但王建國的內心,卻不像表麵那麼平靜。王昊提到的那幾個新名詞,讓他的內心產生了波瀾。
他開始將兒子的這份“作業”,當成一個需要應對的問題,而不是一個可笑的玩笑。
父子倆之間展開了這樣一場平等的關於商業和未來的對話。
王昊將楊明宇“暗示”他去瞭解的一些概念——比如“定製化生產”、“去中心化供應鏈”、“數字化工廠”等等,一股腦地全說了出來。
王建國聽得眉頭越皺越緊。他一方麵覺得兒子說的這些東西,都是些不切實際的“空中樓閣”,另一方麵,卻又隱隱地感覺到,這些看似虛無縹緲的概念背後,似乎隱藏著一種全新的商業邏輯。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船長,在熟悉的海域裡,忽然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暗流。
這場對話,最終在保姆“晚飯好了”的催促聲中不歡而散。王建國依舊認為兒子的想法是天方夜譚,王昊也冇能說服父親。
但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了。
飯桌上,王建國一反常態地沉默著,冇有像往常一樣看財經新聞,也冇有接任何工作電話。他隻是默默地扒著碗裡的飯,眉宇間鎖著一絲深思。
而王昊,雖然被父親批駁得體無完膚,但他的心裡,卻冇有絲毫的沮喪。恰恰相反,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因為,他成功地用自己的“知識”影響到了父親。
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回到房間,王昊將那張稿紙鄭重地貼在了自己的書桌前。他看著上麵那個宏大的題目,第一次感覺,自己離那個名為“企業家”的夢想如此之近。
他打開電腦,笨拙地創建了一個名為“宏遠實業未來十年”的檔案夾。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幼稚的舉動,將在不遠的未來,掀起一場何等巨大的風暴。
(PS:第一,彆說王昊家不是房地產嘛,咋變成實業工廠了。有錢的老闆往往涉及道很多產業,這是正常的現象
第二,彆說,老王咋不相信楊明宇,換做是我,我也認為楊第一次是瞎貓碰個死耗子蒙對的。我自己公司那麼多高材生眼光不如一個小小的教師?老闆都是對自己的判斷很自信的。
這兩處情節設置我認為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