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區門口的小飯館裡,油膩的桌子被老闆娘用抹布擦了又擦,但那股子陳年油煙味還是縈繞在空氣中。
錢慧似乎毫不在意這種環境,她姿態優雅地坐下,將手包放在一旁,甚至還主動拿起茶壺,為有些手足無措的林建軍夫婦倒了兩杯茶水。
“錢……錢主任,您找我們,到底是……?”張桂蘭緊張地搓著手,連敬稱都用上了。
錢慧放下茶壺,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說出自己對他們夫妻倆的讚美。
“兩位,我首先要恭喜你們,你們培養出了一個非常非常優秀的孩子。”錢慧的語氣無比真誠,“我在我們學校,見過無數所謂的天才,但像林天同學這樣,在計算機領域擁有如此驚人天賦和靈氣的,可以說是鳳毛麟角。”
這話說的,簡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鎮啤酒還舒坦。林建軍和張桂蘭臉上的警惕瞬間融化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笑容。
“哪裡哪裡,還是楊老師教得好……”張桂蘭謙虛著,但尾音已經飄了起來。
“楊明宇老師,的確是一位優秀的老師。”錢慧點點頭,話鋒卻悄然一轉,“他能把一塊璞玉從泥沙裡挖掘出來,這非常了不起。但是……”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看著夫妻倆,一字一句地說:“一塊頂級的璞玉,需要的是最頂級的工匠,和最頂級的雕刻台,才能成為傳世的國寶。如果隻是放在一個普通的工坊裡,最多也隻能被打磨成一件精美的擺件。兩位,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個比喻,林建軍和張桂蘭聽懂了。江城一中是“普通工坊”,而他們省實驗中學,就是“頂級的雕刻台”。
“錢主任,您……您有話就直說吧,俺們倆是粗人,聽不太懂這些彎彎繞。”林建軍感覺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他預感到,接下來的話,可能會徹底顛覆他的認知。
錢慧笑了,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好,那我就直說了。”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大繼續說道:“我代表省實驗中學,正式邀請林天同學,轉學到我們學校就讀。”
“第一,從轉學即日起,林天同學在高中三年的所有學費、雜費、住宿費,全免!”
“轟!”張桂蘭的腦子嗡的一聲。全免?那可是一大筆錢啊!
錢慧冇有給她消化的時間,繼續拋出第二顆炸彈。
“第二,我們不但不收錢,還會為林天同學提供我校最高等級的‘英才獎學金’,每個月800元,直接打到卡上。”
“啥?!”林建軍這次是真冇忍住,叫出了聲。一個月800?這哪是上學,這簡直是去上班啊!
“錢主任,你……你不是開玩笑吧?是不是搞錯了?天上哪有掉餡餅的好事?”林建軍一臉的難以置信,甚至懷疑對方是不是什麼新型的詐騙團夥。
錢慧的表情依舊平靜,她從容地喝了一口茶,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林同誌,對我們省實驗來說,為真正的天才投資,從來都不是‘掉餡餅’,而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這還不是全部。”
她豎起了第三根手指,這根手指,像一根定海神針,徹底擊潰了夫妻倆最後的心理防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林天同學一旦入學,將直接進入我校的資訊學奧林匹克競賽‘省隊預備組’,由全省最好的金牌教練團隊,對他進行一對一的輔導。我們的目標非常明確,一年內進省隊,兩年內衝擊國家集訓隊。”
“奧……奧林匹克?”張桂蘭聽著這些雲裡霧裡的名詞,隻覺得高大上得不行。
錢慧看出了她的茫然,用一種更通俗的方式解釋道:“張同誌,您不需要懂這是什麼。您隻需要知道,一旦林天同學能在全國比賽中拿到金牌,意味著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們,說出了那句所有中國家長都無法抗拒的魔咒:
“意味著,他不需要參加高考,直接保送,清華、北大,都有機會!”
……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小飯館裡嘈雜的說話聲、後廚的炒菜聲、碗筷的碰撞聲,在這一刻彷彿都消失了。林建軍和張桂蘭的世界裡,隻剩下錢慧最後那句話,在腦海裡反覆迴響,震得他們耳膜嗡嗡作響。
清華……北大……?
這兩個詞,是他們這輩子隻敢在夢裡想一想的聖地。他們做夢都盼著兒子能有出息,能考上個好大學,可撐死了也就敢想想本省的重點大學。清華北大?那是狀元們去的地方,是神仙才能考上的地方!
現在,一個穿著體麵、談吐不凡的“城裡人”,開著小轎車,找到他們這對土裡土氣的工人夫妻,告訴他們,你們的兒子,可以“隨便挑”?
這已經不是天上掉餡餅了,這是天上直接掉下來一個印鈔機,還正好砸在了他們家院子裡!
“咕咚。”
林建軍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他的手有些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壓壓驚,卻發現杯子裡的水早就被他喝乾了。
張桂蘭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的臉因為過度激動而漲得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錢……錢主任……您說的……都是真的?”她的聲音都在顫抖。
“我的名片在這裡,我的身份隨時可以覈實。”錢慧將姿態放得更低,語氣也更加溫和,“兩位,我理解你們的震驚。但請相信我,我今天說的每一個字,都將白紙黑字地寫進轉學協議裡,有我們省實驗中學的公章,具備法律效力。”
她輕輕歎了口氣,打出了最後一張感情牌。
“我知道,你們肯定會感激江城一中的楊老師。他是個好老師,我們都承認。但是,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為了孩子一個註定會更加輝煌的未來,有時候,我們必須做出更明智、甚至更‘無情’的選擇。”
“一個是可以讓他安穩畢業,考一個不錯的重點大學。另一個,是給他一個平台,讓他去衝擊中國最頂尖的學府,成為人中龍鳳。這道選擇題,該怎麼做,我相信兩位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說完,她便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留給他們足夠的時間,去消化這場足以改變整個家庭命運的對話。
……
回家的路,夫妻倆走得異常沉默。
剛纔還是歡聲笑語,現在卻各自揣著心事,連自行車都忘了騎,就這麼一推一推地走著。路燈將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拖拽、變形,像他們此刻無比紛亂的內心。
走了很久,張桂蘭才終於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丈夫。
“他爸,你說……這事兒,是真的嗎?”
“八九不離十。”林建軍悶悶地回了一句。他雖然是個粗人,但社會經驗比老婆豐富,對方那種氣度、那種自信,還有拿出來的名片,不像是假的。
“那……那咱……咱去不去?”張桂蘭的聲音裡充滿了渴望。
林建軍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口。菸頭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滅,映著他那張寫滿糾結的臉。
去?
那可是省實驗啊!是清華北大啊!祖墳冒青煙的好事!
可……不去?
楊老師怎麼辦?楊老師是掏心掏肺地對他們家林天好,是把孩子從網吧裡拉回來,帶上正道的恩人啊!這前腳剛有點起色,後腳他們就為了更好的前途把孩子弄走,這不是忘恩負義、過河拆橋的小人行徑嗎?
他林建軍,一輩子在廠裡,最看重的就是“情義”二字。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他以後還怎麼在工友麵前抬頭?
“他爸,你倒是說話啊!”張桂蘭急了。
林建軍又猛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
“去!為什麼不去!”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狠狠地碾滅,“彆人怎麼看我,我不管!什麼忘恩負義,我也不在乎!我隻知道,這是咱兒子一輩子最好的機會!我就是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也得讓咱兒子去!”
他又看向妻子,眼睛裡泛著紅光:“桂蘭,你想想,咱倆在這廠裡、這超市裡,累死累活一輩子,圖個啥?不就是圖孩子能有出息,能走出這個地方,彆再跟咱倆一樣,一輩子看人臉色,冇個盼頭嗎?”
“現在,通天的梯子都遞到咱兒子腳邊了,咱要是因為什麼狗屁的‘麵子’、‘情義’,不讓他爬,那咱倆纔是天底下最混蛋的爹媽!”
這番話,像是徹底點燃了張桂蘭心中的那團火焰。她用力地點著頭,眼眶都紅了。
是啊,為了兒子!為了兒子光宗耀祖!彆說隻是對不住一個楊老師,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讓路!
“好!他爸,我聽你的!咱就轉!”
夫妻倆在這一刻達成了空前的一致。他們彷彿已經看到,兒子穿著名牌大學的校服,意氣風發地站在他們麵前。所有的糾結、愧疚,在那個光輝燦爛的未來麵前,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他們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家。推開門,看到兒子林天正坐在書桌前,戴著耳機,專注地看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兒子!”
張桂蘭興奮地喊道。
“爸和媽,有個天大的好訊息要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