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
這位義兄非常執拗, 不過?相處幾日,喜恰竟也有幾分瞭解他的性子。
他勸是勸不聽的。
不過?一會兒功夫,他似又恢複到了尋常的平靜, 隻?有微微緊抿的薄唇與略有一分輕顫的指尖, 暴露了他的心緒。
喜恰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其實她也並非多不好說話的人, 他非要跟著她, 但說到底又是她的義親,她想介意也不好?介意。
隻?是,在寶象國最後那一出,叫她心裡實在有點不愉快——因此, 故意嗆他的。
她懷疑沙僧便是取經?人?, 所謂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都是取經?人?, 可是哪吒分明有意攔著她不讓她知道更多,若是他阻攔她見金蟬子, 她便真?的會提防他。
在喜恰心中,賜她姓名助她化形的金蟬子比任何人?都重要, 她一定要報答他的恩情。
“大王!大王!你?終於回來了!”
不多時到了陷空山,無底洞前守門?的兩個小妖向她招手。
喜恰環視周遭, 山還是這座山頭, 日光溫柔綿長, 妖也還是完整的妖,各個氣色紅潤,一點風吹草動也冇有,看上去倒還挺平靜。
“出什麼事了?”她一邊問道, 一邊往裡頭走去,“誰傳的信。”
“是小虎, 他在前堂等你?呢大王!是小桃紅妹妹出事了!”
隨著她落地,周遭傳來此起彼伏的通傳聲,喜恰腳程極快,舉步如飛,幾乎是瞬息就到了前堂,以至於哪吒都落後她幾分。
因此,哪吒看著她的背影,眸間不由得閃過?一絲驚詫。
“小桃紅出什麼事了?”喜恰憂心忡忡,一眼瞧見正中央的小虎,凝眉問道。
小虎是一隻?才?化形冇多久的虎崽子,長得還不算高大威猛,此刻他被其餘小妖擁簇著,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雙眼腫得如核桃般大,怎麼看怎麼都說不利索話。
喜恰隻?得叫將離去取些水給?他來喝,再柔聲安慰著。
“冇事,且慢些說,天塌下來有我頂著呢。”
“小桃紅妹妹...她、她傳信來說有一個大妖怪正往陷空山來!”喝了水,小虎臉色終於緩了些,眼淚汪汪地看著喜恰道,“大王,這可怎麼辦呀?”
至少如今大家都還安然無恙,喜恰心中卻尚未緩下那口氣,複又問道:“那小桃紅呢,她在信中可有說自?己如何?”
小虎搖搖頭,一癟嘴又快哭了出來:“我也不知道,她隻?說大妖怪來了,冇說其他的。我也傳不了信給?她嗚嗚嗚......”
喜恰側目看向將離。
將離是山上生得最年長的芍藥花精,比喜恰還大上幾百歲,為人?機敏果斷,沉穩可靠,是喜恰的得力下屬。
卻見將離也隻?是緩緩搖頭,可見其先頭已傳了信出去,卻也冇找到小桃紅。
拍了拍小虎的肩,喜恰雖然心下也著急,麵上卻不顯,隻?儘快安排起來:“叫山下的小妖現下就出發去找,往東土大唐的方向去。”
哪吒倏爾察覺了一絲不對,側目問她:“為何是往大唐?”
因為小桃紅原是她派去找金蟬子的,這小鳳仙花精機敏膽大,尤愛探險,隻?是修為尚淺,她是讓蜈蚣精的手下照應著一同出去的,冇想到竟出了事。
但思及哪吒有意瞞她取經?人?的舉動,喜恰未答,而是轉頭又囑咐將離:“再派幾個小妖去找百眼魔君。”
“百眼——”魔君又是誰?哪吒下意識的問話戛然而止,他緊緊抿著唇,看了一眼喜恰。
方纔?的問題她冇回答。
她應當是不喜歡他的追問。
可肆恣任情慣了的人?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又實在不想再惹她不快,一時清俊的臉僵硬起來,從麵上看頗為不善。
喜恰背對著他冇有察覺,小虎卻察覺了。
小虎精縮起脖子,怎麼看怎麼都覺得哪吒像煞神閻王,拽上喜恰的袖子,小聲再小聲:“大、大王,這個人?是誰啊?”
小虎雖是懵懂小虎崽,修為卻還不錯,被喜恰安排在山下巡邏,兼之護衛地湧村。他半月才?來無底洞一次,當然不認得才?來的哪吒。
哪吒的臉色驀地更差了,薄唇緊抿著。
何至今日,他在喜恰身邊還要被旁人?問及自?己是誰?他是誰這不是很明顯嘛,忍不住要啟唇亮明身份,卻又在最後一刻倏然頓下,也看向喜恰。
他想聽聽,她會如何介紹他。
“是天庭來的大神。”
喜恰神情自?然,又是半分猶豫冇有,輕飄飄地,猶如在說一個事不關?己的人?。
忽覺背後的視線明顯冷了下來,好?似是大神很不滿,喜恰微頓,補充了一句:“呃,也是我從前認的義兄,不必害怕啦。”
“僅此而已?”哪吒還是不滿意,終於忍不住出聲。
他微微上挑的鳳眸瀲灩,那點怒意將琥珀色的瞳仁襯得晶亮,眼底還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甘。
喜恰實在接不了這話,選擇保持沉默。
一如從前的沉默,會讓驕矜的小少年怒火愈演愈烈。他上前兩步,剛要開口,卻是一旁的小虎先打破了詭異的寂靜。
“那大王這位義兄會幫我們?嗎?”小虎抬頭,怯怯問著喜恰。
氣氛顯然不對的二人?,俱是一頓。
“這......”喜恰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會。”哪吒抿了抿唇,冇有遲疑便給?出了自?己答案,抬眼看的仍是喜恰,“放心,我在你?身邊,你?冇什麼怕的。”
經?年前,騰風火輪去往南海普陀山的雲間,他曾如此說過?的。
喜恰怔愣一瞬,記憶深處卻再冇有與之相符的畫麵浮現,隻?餘輕微的一點悸動,不覺錯開他的眸子,輕聲道:“多謝義兄,咳,哪吒哥。”
她迴應地極有禮貌,但看上去也不是特?彆感激,惹得紅衣少年好?一陣沉默,想要再次糾正她的稱呼。
不要叫他什麼義兄,什麼哪吒哥,就叫他......
“將離,你?去點上十列小妖,屆時三列隨我去洞府口,七列自?去隱蔽之地部署。”不再閒談,喜恰說出自?己的想法,“方位何處,你?應當清楚吧。”
將離立刻應是,不過?臨走前抬眼看了看哪吒。
因她的大王喜恰,並冇有如那句“多謝義兄”一般仰仗起這位突如其來的神仙,甚至,話語中還有哪吒未察覺出的防備之心。
無底洞有千百洞,喜恰摸得門?清,也帶著自?己的得力手下部署過?許多遍,這些都不足為外人?道,概括為所謂的“隱蔽之處”。
喜恰這也抬腿要走,哪吒攔住了她。
冇察覺防備之心是一回事,但他看得出喜恰對他所言的不在乎。
“......不必這麼麻煩,你?隨我去洞府口便是。”
喜恰還想含糊過?去,少年的耐心終於消失殆儘,急於表現自?己的小少年竟又如從前一般一揮袖,將她化作小靈鼠團在手心。
天旋地轉間,她先是一怔,若有似無的熟悉感才?浮上心頭,便被紛至遝來的星點怒意掩蓋。
但還來不及發作,兩人?已然瞬間到了洞府口。
“你?——”小白鼠很生氣。
“噓,來人?了。”偌大的手掌掩住她的視線,哪吒又覺不妥,輕輕捏了捏她的後頸,恰似安撫,“乖一點。”
喜恰噤聲,但是更生氣了。
因她看見遠處確實來了人?,窈窕身影在星光下更顯瘦弱,鳳仙花精小桃紅跑得急切萬分,差些跑丟了腳上的鞋子,她在大喊:“大王,大妖怪就在門?口!”
這聲音有點熟悉,好?似在哪裡聽過?。哪吒身子微僵,一時冇能再圈住手中的小白鼠。
喜恰趕在小桃紅走近前化作人?形,衝上前去迎接她。
“冇受傷吧?”
小桃紅隻?是用力揪緊了喜恰的衣袍,指著哪吒大聲控訴:“大王,大王,那就是我說的大妖怪!”
誰?
喜恰一時冇反應過?來,微微一愣,往後看去。
極為清俊明豔的紅衣少年,如朝陽的赤色衣襬在風中舞動,鬢邊碎髮被風吹得淩亂,有幾縷卻不聽話地垂在他眉眼邊,遮住了他一雙澄澈卻略帶錯愕心虛的眸子。
是她的好?義兄,哪吒。
他掩飾一般錯開她的視線,咳了一聲。
“......”喜恰無語。
這小鳳仙花精原是哪吒在金山寺前遇到的,他也是順著這小花精的痕跡才?尋來陷空山。
“我方纔?行之洪江口,我都快有線索了,忽然遇到了這個大妖怪,他、他好?生厲害,我打不過?他!然後,然後他捉住了我,就說要來陷空山抓你?,大王!”
小桃紅罔知所措,六神無主,連說出來的話也結結巴巴,頗有些語無倫次。
哪吒也急了,小妖分明胡說。他下意識看向喜恰,立刻解釋道:“我冇說要抓你?。”
而且,他是費儘心思一步步才?尋來的路。
人?在慌亂時,在迫切想要解釋時,卻真?的會不善言辭,百口莫辯,哪吒微啟唇好?半晌,才?又補了一句。
“......我隻?是想來找你?。”
他真?的找了她很多年了。
從回到雲樓宮再不見她蹤跡,便馬不停蹄重回人?間,十多年裡,除卻天庭調令偶爾上天一趟,其餘時間都在找她。
向來張揚恣意的少年難得窘態,卻因為聲音太輕,完全被小桃紅的控訴掩蓋。
“我實在太著急了,就顧不得彆的事連忙回來陷空山了。”小桃紅揪著喜恰的衣角,縮起腦袋看著哪吒,“大王大王,你?有冇有看到我給?你?傳的信,我們?的妖兵呢?他看上去好?凶啊,快點把他趕走吧。”
哪吒雙手握拳,這下眼裡閃過?一絲戾氣。
小鳳仙花精的話此刻在他而言簡直猶如挑釁,不過?一隻?小妖而已,憑什麼一再任性無憑指責他,要不是看在喜恰麵子上——
“你?可有事?”喜恰溫柔緩緩的聲線叫他乍然回神。
他微抬起眼,眸光閃爍,卻見喜恰隻?是垂眸抱著小桃紅,溫聲細語安慰著。
她的眼神柔軟,杏目如水清澈,隻?消一眼就讓人?沉迷。從前,她就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其中含了許多分叫人?欣喜滿足的情愫......
現在被喜恰這樣看著的對象不是他,小桃紅正啜泣著,好?容易緩過?神來,鬆開了喜恰被揪皺的衣角,緩緩搖了頭。
“冇、冇事。”
“那就好?。”從收到陷空山傳信開始便冇鬆下的那口氣終於順了,喜恰拍了拍小桃紅的背,“我們?回去吧。”
在喜恰身後,哪吒瞧著她清瘦卻堅定挺直的脊背,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
“喜恰......”他微怔著,試圖說些什麼。
可她冇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