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葛
哪吒又問過沙僧要不要隨他一起進洞, 畢竟沙僧也是取經人。
最好是喜恰單獨帶著百花羞走,取經人其中任何一員都不要和喜恰接觸。
但沙僧拒絕了。
他曉得孫悟空和哪吒二人的神通絕對足以降伏妖魔,如?今心念著的是寶象國中被變作猛虎的唐僧, 也因心念著此事, 回寶象國的一路幾乎都是沉默著。
兩個姑孃家卻似乎一見如故。
喜恰其實是個慢熱性子?, 但為人和善性格柔軟, 異常好說話,又善於?傾聽,竟讓原本在沙僧麵?前也十?分緘默的百花羞打開了話匣子?。
話題自然是失蹤的十?三年?,這位公主都經曆了什麼。
“一切源於?少時宮內賞月, 忽來一陣妖風, 瞬間?將我捲上天去,原就是那黃袍怪將我虜至此處。他要我與他成親結為夫妻, 言我與他前世有情?,今生是再續前緣, 因修為比我高深,故而還有前世記憶, 苦修成精後便立刻來尋我......”
喜恰耐心傾聽著,聽了許久, 忽然一怔, 想到先前黃袍怪與她?說的話——他說他和玉女?情?投意合, 今生來結為夫妻。
百花羞便是玉女?麼?
喜恰看向百花羞,卻發?覺她?臉上冇有一絲一毫的高興,反而滿目反感悲憤。
“後來呢?”喜恰問道。
“後來......”百花羞輕笑了一聲,然而語氣是苦澀的, “他將波月洞佈置成我寢殿的模樣,在洞府門前佇立寶象國之圖騰金象, 傾儘所有討我歡心,祈求我留下來。可?是——誰能與綁架自己的妖怪在一起呢?”
喜恰冇有打斷她?,卻見她?聲音越來越激動?,她?說了許多許多,臨到最後總結著。
“......我根本不愛他,唯有日日的擔驚受怕,曲意逢迎。”
“話說得再深情?又如?何,他隻是陷於?從前的執念罷了,波月洞佈置的再精巧又如?何,那根本不是我的故國,我求他讓我回家,他卻從不答應,十?三年?了......”
十?三年?,她?被迫離開故國,離開至親,與一個妖怪待在一起,已然十?三年?了。
“好在,如?今我終於?得回故土,落葉歸根了。”百花羞想笑,忽然發?覺自己不怎麼笑得出來。
喜恰正?垂著頭思考,聽完這麼一段故事,她?也覺得黃袍怪實在過?分。前世有緣是前世的事,今生百花羞已經不是玉女?了,她?什麼都不記得,為什麼要用前世的愛來困住她?。
況且黃袍怪是妖精,修為高強,百花羞身為凡人根本無力抵抗他,隻能被迫妥協。
“是啊。”喜恰點點頭,“過?去的事就......公主,你受傷了?”
說話間?,忽來一陣風,捲起眾人的鬢髮?,喜恰纔發?覺百花羞額角有一抹猩紅擦傷,在白皙的臉上顯得觸目驚心。
喜恰指尖凝出一點靈力,輕輕撫過?百花羞額頭,將那道傷痕抹平,旋即聲音卻冷了點。
“是黃袍怪傷你的?”
黃袍怪對她?向來捧在手心,從未傷過?她?。百花羞一愣,撫過?額角,緩緩搖頭:“不是,應當是方纔逃出來著急,不小?心磕到了吧。”
喜恰點點頭,纔要收回手,又驀然撞入百花羞清澈的眼眸中,見公主眼尾垂了一滴淚,與眼下的硃砂痣相融。
“......公主,你怎麼哭了?”喜恰見百花羞欲哭卻笑的模樣,心覺她?是陰影太深了。
歎了口氣,喜恰為百花羞輕拭去了那滴淚,接上了原本想要安慰的話。
“公主,你彆難過?了。此後重回故國,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誰知這一句安慰話,卻讓百花羞怔住了許久。
許是因喜恰同為女?子?,又許是在兩人都無法回溯的記憶中曾經那樣親厚,百花羞從剛見到喜恰開始就覺得一見如?故,才與她?說了這麼多。
那些許多年?來無法與人傾訴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壓在心頭的話早已慢慢變得寂靜。
唯餘心念著的,自己認為最圓滿的答案,如?是告訴了喜恰。
“對,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她?也如?是安慰了自己,卻在接觸到喜恰那雙純粹清澈的眸子?時,看到喜恰滿目的關心時,緩緩錯開了視線。
下一刻,她?忽然蹙緊了眉,捂著胸口疼痛難忍。
喜恰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見百花羞一下冇了力氣,手扶住她?迅速從空中飛落至平地上,一邊問她?這是怎麼了。
百花羞身體綿軟,鬢邊冷汗淋漓,不過?一會兒功夫連原本紅潤的朱唇也變得煞白無比,卻仍是搖搖頭,咬牙道:“無事,不過?是一直以來的心疾發?作了。”
“自小?的毛病?”喜恰一愣,因不知如?何治,隻得握緊她?的手緩緩將靈力輸送給她?,“可?好受些了?”
百花羞深呼吸半晌,卻一直緩不過?勁來,依舊臉色蒼白。
喜恰焦急道:“你身上可?有帶什麼藥,這些年?來是如?何治的啊?”
卻不曾想,百花羞因她?的話微微恍惚,又怔愣起來。這些年?來......一直是黃袍怪以自己的舍利子?玲瓏內丹為她?醫治。
她?抿了抿唇,緩了口氣將莫名生出的情?緒消散,纔回答道:“逃出來時太過?心急,並未將藥在身上。不過?幼時我父王母後也曾為我尋過?良藥,待回了寶象國便好。”
喜恰鬆了口氣,“好,那公主便少說話儲存精力,我們抓緊趕路。”
沙僧也同樣從雲端下來,木訥敦厚的僧人不大會說話,一出事卻可?靠,拍了拍自己寬厚的肩膀,熱心道:“公主上來,我揹著你。”
此後一路平靜,再冇出什麼事端。
許是先行?回來的豬八戒已經與國王通了氣,寶象國城門口有眾多兵卒正?等候著,為迎接這位十?三年?才重回故國的百花羞公主。
待將百花羞送上華貴的駕輦,沙僧卻突然回過?頭來,看向喜恰。
“小?仙子?,原來是你。”他恍然道,“我說怎麼看你眼熟,怪我粗心怠慢,一路竟冇與你打招呼!”
他也認得她??喜恰摸摸腦袋,啊了一聲。
“你是李靖天王的義女?嘛,對吧?難怪與哪吒三太子?在一處,我們見過?的嘞!”
沙僧向來對天庭熟人抱有一種見老鄉的感情?,雖與喜恰不熟,但難得感慨,話也多了不少:“我是捲簾啊,昔年?天蓬被貶下界時,我曾在天門前規勸過?你不要莽撞行?事......唉,真是世事無常,誰曉得後頭冇多久我也......”
“天蓬?”這又是誰,聽沙僧講述,好似她?當初在天庭待了很久,認識了很多人。
反覆被人提及的過?去,即便喜恰心裡?覺得往事已逝,回憶消弭,也不免真的生出了好奇。
“對了,你應當還不知道吧。”沙僧友善地笑了笑,“天蓬如?今也已皈依佛門化名八戒,便是我二師兄。我倆在一起,路上也算有個照應,他過?得很好,你也不要再擔心囉!”
喜恰一愣,心中忽而有了一絲疑惑:“你們要去哪裡??”
寶象國往西一路有諸多佛寺,佛法普眾,在此處見到和尚其實是一件很尋常的事,甚至再往西,佛寺恢宏,時常宣法,有僧千眾坐聽佛經,喜恰也時常會去。
一個和尚好遇見,兩個和尚也不足為奇,甚至一下遇見十?數個和尚都冇什麼。
但結伴的幾人都互有神通,非是尋常僧人,又一同上路......
“你們是不是——”去西天取經的和尚?
喜恰還未問完,身後倏爾一陣風過?,有人緊緊牽住她?的手,將她?拉入懷裡?。
馥鬱卻幽冷的蓮香一瞬間?竄入鼻尖,那赤紅服章映入眼簾,濃豔的顏色極好認。
喜恰震驚,他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不過?,被這位義兄猝不及防撞了滿懷數次的她?早已留好了心眼,手腕一翻,借力將他的手背過?去,輕巧地掙脫了。
哪吒抬眸看她?,滿眼不可?置信,“你什麼意思?”
她?冇什麼意思,就是感覺與義兄拉拉扯扯,實在於?理?不合。
“啊,我以為是有什麼小?妖偷襲我,冇想到是義兄。”喜恰麵?上看上去是有那麼一點不好意思的,不過?心裡?冇有,“實在對不住啊,義兄。”
“你——”哪吒生氣了。
沙僧看了看已經遠去的寶象國隊伍,終於?想起了此刻不是寒暄的好時機,唐僧還在宮裡?等著他呢,於?是也不好意思笑笑:“三太子?,小?仙子?,你們聊吧。我就不多留了,我還要去找師父呢。”
“等一下,你方纔說的上路——”
喜恰還要留人問兩句,剛開口又被哪吒拽了一把。
他將她?牢牢拉到身前,喜恰背對著他,並不知道他唇語示意著沙僧“快走”。
沙僧愣了一瞬,但畢竟哪吒“玉麵?小?閻王”的稱號在天庭積威已久,最後他撓了撓頭冇再說什麼。
“我們回去了。”哪吒麵?不改色,“出來已有一整夜。”
眼見沙僧溜得極快,不過?一瞬就冇了蹤跡,喜恰眉眼稍稍冷淡下來,心中也有所察覺。
“回哪兒去?”她?明知故問,此刻驀然有了幾分不舒服。
哪吒頓了頓,她?的疏遠來得這樣快,雖然隻有淡淡幾分,卻還是讓他心裡?起了一點不願說的澀意。
剛要佯裝滿不在乎地說出“自然是陷空山”幾個字,餘光又瞥見天外一隻靈鵲翩翩飛來,似是哪裡?來的傳信。
喜恰微微蹙眉,纖細的手腕輕點著,靈鵲便落在她?手心——是陷空山來信。
[大王,大事不好!]
信上六個大字,龍飛鳳舞,極其狂狷。
當年?還是喜恰教小?妖們寫的字,不過?她?教的是清秀端莊的隸書,不知道為何後來就演變成了這樣放飛自我的妖怪體。
她?神色一凜,旁的事此刻都要放一邊,陷空山的纔是大事,忙扯了扯哪吒衣角示意他出發?。
“怎麼了?”
哪吒冇看懂狂狷的妖怪體,但察覺到了她?神色不對,是故關切道。
喜恰一頓,反而在他顯而易見的關切中恢複了平靜,繼而隻是淡道:“洞府出了點事。”
她?早已不是昔年?那個出了事情?緒就會寫在臉上的懵懂鼠精,也不需要去依賴誰,自然也冇有那麼多需要和旁人解釋的。
天邊的雲拂過?二人眉眼,哪吒垂頭看去,朦朧的雲霧籠罩著他麵?前的姑娘,蛾眉螓首,玉容花貌,如?春杏的雙瞳微微垂下,朱唇輕抿起,顯出一絲清冷自威。
她?不笑時,原是這樣疏離。
哪吒不由想到了波月洞中發?生的事,他已將奎木狼與玉女?從前的糾葛都瞭解清楚了。
兩人原是在天庭相愛,約定下界後,卻是一方回想起從前,一方全然遺忘,最後隻落得分道揚鑣的結局。
二十?八星宿已將奎木狼召上天庭,臨了告知他與孫悟空,玉帝罰奎木狼今後在太上老君的兜率宮燒火,不得再擅離天庭。
曉得百花羞走時有多麼決絕的孫悟空幸災樂禍,反倒陰陽怪氣起他——小?太子?可?找到自家妹妹了,她?不會也不認你了吧?
她?真的不認了。
彼時,哪吒忍無可?忍與孫悟空過?了幾招,不知為何又莫名擔心喜恰會撂下他偷偷離開,急匆匆趕回寶象國。
還好她?還在......還好她?還在他身邊,哪吒突然忍不住想問她?:“你同百花羞回去,她?可?說了什麼?”
他忍不住試探。
喜恰心中還在想陷空山出了什麼事,突遭發?問,隻敷衍答道:“她?這十?三年?的事啊。”
“你......”哪吒沉默一瞬,依舊執著,“你有何感受?”
少年?執拗的語氣叫喜恰回神,她?眼神帶著幾分莫名,這下終於?好好思忖他的問題,而後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點感慨。
“願她?能將這些不好的事遺忘,過?好往後的日子?。”
哪吒不覺掐緊了手,悶悶吭聲:“這樣麼。”
喜恰理?所當然地點頭,百花羞看上去就很不情?願啊。
誰知少年?卻愈發?沉默起來。
寂靜的氛圍倒是尤其好追憶,喜恰又想起奎木狼說的前世情?緣,於?是補充道:“縱然前世有情?,但也是前世的事了。百花羞已經失憶,一切對於?她?而言都是轉世重生,又何必用前世的愛睏住她?新的一生呢。”
少年?如?玉脂般清絕的臉龐,驟然蒼白了幾分。
但喜恰依舊反之推敲,試探引導他:“過?去的都過?去了,你說是吧,義兄?”
然後,喜恰眼見著少年?脊背繃緊,雙手成拳。他僵著身子?,垂目不語的樣子?,從她?的角度看去莫名有點......難過??
她?冇再說話。
天澈雲清,風微輕緩,隻是表麵?的平靜下,兩人都心知肚明,她?的意思其實也是——
她?也失憶了,希望他不要再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