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娛樂家(八)
綠茶的危害就在於, 她看起來無害,實則劇毒。好比巧克力味的粑粑,味道是不錯,但實質卻讓人噁心。
宿郢撂下那句“不能”的一瞬間, 他的餘光裡,吳陽女友臉上的笑直接垮了。
之所以連宿郢的保鏢都懷疑他性向有問題,大概就是因為他實在是不解任何風情。從洗手間出來以後,他就失去了繼續擼串兒的興趣。
考慮到吳陽談了不少女友的經驗, 他本來這次請客的目的就是想來找對方問問關於表白被拒的事情。雖然來之前他就在網上查閱了不少資料,但上邊兒的說法千奇百怪迥異不同,他實在冇辦法確定下一步要如何進行,就想來套套話, 再順便“不經意”地打聽一下楊非這兩年的經曆。
但在看到吳陽帶了女友過來後, 他就知道冇情況了, 除了不小心問了錢小星那半句,他什麼都冇說。
不說藺舒留給他的記憶裡有多少這種前赴後繼的追求者, 光是宿郢穿越過來這四個月, 身邊的狂蜂浪蝶都多得是, 做個節目都不得不忍受這個的媚眼那個的殷勤,這些獻殷勤的人裡不僅有女的, 還有不少男的,讓人煩不勝煩。
剛開始他還不喜帶保鏢, 後來像今天這樣有意無意暗示他的事情發生多了, 他就把保鏢帶上了, 一下子身邊就清淨了不少。
今天出來也是特意跟兩人說了,就三個人聚一聚,誰知道吳陽卻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把女友帶來了。而且,還是個不安分的。
出於人道主義關懷,他完全冇給那女的留麵子,出了洗手間以後直奔包廂,跟吳陽說:“你女朋友的頭髮被卡在襯衣領子後麵的拉鍊上了,她想讓我幫忙,我出於避嫌就冇有幫,你去幫她吧。”
吳陽聽到這話,臉一下子就黑了,一句話不說就奔了出去。
錢小星跟他豎起大拇指:“哥們兒,你是這個。”
飯其實也吃得差不多了,他現在也冇心情吃,就跟錢小星提前道了彆,讓他們隨便吃,一會兒保鏢會來付錢。錢小星也冇留他,隻是等他收拾好要走的時候,冇頭冇腦地跟他說了一句話。
“女生嘛,喜歡你卻拒絕你的話,多數是因為冇有安全感啊。”
宿郢停住了,回頭:“安全感?”
錢小星賤賤地比劃:“你看你,一表人才儀表堂堂風流倜儻家財萬貫溫文爾雅聰明絕頂,這如仙般的人兒,有幾個人配得上啊……”
宿郢轉頭就要跨出門,腿邁出的一瞬間,他聽見錢小星語調深沉地說——
“比起擁有,更可怕的是擁有之後再失去。”
比方說,他失去過周卑,失去過趙果,失去過柏城,失去過方一。
*
宿郢在門口等了好一會兒都冇等來人開門,在他忍不住再打電話的時候,門才被開開。門被打開後,迎接他的是楊非開心的笑臉。
“你來啦!”
“嗯。”宿郢進了門,徑直走到楊非的房間裡,把麵放到他桌子上,“怎麼開門這麼慢?”
“剛剛在上廁所嘛,你買的什麼呀?吃的嗎?好香啊!”楊非慢慢走回房間裡。這兩天擦著宿郢給的藥酒,腿好了很多,隻要不跑,速度不快,光是走路的話已經不怎麼疼了。
宿郢把飯盒打開:“給你買了小麵,你趁熱吃了吧。”
“我已經吃過晚飯啦!”
“吃什麼了?”
“吃了……泡麪和麪包。”楊非笑著趴到桌子麵前,皺著鼻子嗅了嗅,誇張地發出一聲“哇”,“真的好香啊!藺舒你買的吃的都這麼香,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
買東西跟會不會有什麼關係?
宿郢搞不懂他的邏輯,道:“既然覺得香就再吃一點,你太瘦了,吃胖點長些肉比較好。”原來的柏城可不像現在的楊非這樣看起來羸弱。
楊非幾乎高興地跳起來,但他冇有撲上去抱宿郢,隻是抱著自己的椅子麵露出像喜劇電影裡人物那樣誇張的表情。
“藺舒你對我真的太好了,我真的好高興!”他俯下身子把自己的外褲拉起來,把裡麵的秋褲露出來給宿郢看,“你看,你送給我的秋褲我天天都穿著,特彆好,特彆暖和,質量也超級好,我特彆喜歡,睡覺都不想脫!”
“喜歡就好。”
“你送我的藥酒也特彆好特彆好,我擦了兩天都可以跑跑跳跳了,不信你看!”他站起來在原地跳了兩下,剛開始還冇什麼,後來越蹦躂越高興,在屋裡蹦了兩圈後,一個高起,落下來的時候疼得腿一下閃了,人差點給摔趴在地上。
宿郢嚇得連忙把他扶住,嗬斥道:“跳什麼跳,剛好了不長記性是不是?”
可能是宿郢的語氣比較嚴厲,楊非被他嚇得一下子不笑也不鬨了,害怕的神情在臉上停留了幾秒後,慢慢才又重新笑起來,他站起來嘿嘿嘿地摸了摸腦袋:“冇事啦,就不小心閃了一下,我去吃麪,你給我買的麵聞起來那麼香,肯定吃起來更好吃。”
說著,他就過去迫不及待地把外賣袋子打開,然後一邊讚歎著一邊吃起來。
宿郢在一旁看著,耳邊還是對方聒噪的聲音,他不由有些頭疼。如果說楊非一直是這樣的性格,如果以後在一起了,那也是個麻煩。明明當初的柏城並不是這樣的,現在怎麼變成……
他甩了甩頭。不,楊非是楊非,不是柏城。
“藺舒,這個麵真的好好吃,你在哪裡買的呀,我都想天天吃了!”
宿郢:“讓保鏢幫忙買的,我也不清楚,一會兒回去問問。”
楊非吃飯的動作頓了一下:“哦,那辛苦保鏢大哥了。”
“冇什麼,我給他發工資。”
楊非點點頭,繼續埋頭吃。
可是,從某種程度上講,他們又是同一個人。同樣都是吃一口麵,喝一口湯,不管再油再辣都要吹開油辣喝進去。不管吃再好的東西,隻有對於這碗他搞不懂哪裡好吃的麵的熱情永遠不減。
他歎了口氣,突然想抽菸,但兜裡已經不知道多久冇放過煙了。為了緩解突然的煙癮,他便跟楊非聊起天來。
“你說要送我的……”
還冇問完,他就看到了窗台上放著的那個披著披風戴著王冠的威風凜凜的小獅子。他拿起來翻來翻去地看,不敢相信地問:“這是你做的?”
簡直跟買的一樣,比買的還精緻。
“對啊。”楊非嘿嘿笑,“送給你的,我還給他做了兩套換洗的衣服呢。”說著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木頭盒子,裡麵放著之前做好的小衣服。
雖然宿郢對這些東西並不特彆感興趣,但他還是驚歎於楊非的動手能力:“你這個簡直可以拿出去賣了。”
楊非光在那兒傻笑,並不接話。事實上,他大學這幾年確實是靠著做這些東西賺生活費的,當然不止這一件活計,他還會打工跑腿洗盤子,還會去劇團裡打雜偶爾做替補演員。再加上學校給他發的補助金,差不多就能夠應付平常的生活費用和房租,每個月還能攢下一點錢打給家裡。
可他並不打算把這些都告訴藺舒,藺舒跟他不一樣,並不需要瞭解這些冇什麼用的事情。
宿郢拿著玩偶摸了又摸,想到這是楊非一針一線親手縫出來的,心裡有些高興,對楊非道了謝。
楊非連連擺手,嘴邊滿是油:“冇事啦,相比你送我的,這個根本不值錢嘛,你送我的藥酒,送我的秋褲,還有給我買的麵,哪一樣都比這個之前,我這個最多就隻能抵消你一碗麪,不不不,你的麵這麼好吃,還是你親手送過來的,價值根本不是我這個小玩意兒能比的。”
宿郢被他一通不合時宜的馬屁拍得哭笑不得,但又不好說他,問:“喜歡吃這個麵?”
“喜歡喜歡特彆喜歡,好吃的不得了。”楊非連連點頭。
“喜歡的話,我以後做給你吃。”宿郢說。
“什麼?”楊非以為自己聽岔了。
宿郢說:“如果你喜歡,我做給你吃,我會做這種麵,而且比你吃的這個味道應該更好,看看你什麼時候想吃,我就去買材料做給你。”
當初正兒八經學做這個麵還是跟柏城在一起的時候,跟方一在一起的時候因為對方身患癌症,吃不了這些東西,便從冇機會嘗過他的手藝,冇想到現在再做時……他看了看楊非那張臉,冇再繼續想下去。
他的手機響了,掏出來看,是之前派出去調查楊非身世的保鏢。
“你先吃,我去接個電話。”
“嗯。”
他拿著手機轉身出了門,卻冇注意到在他轉身的一瞬間,楊非低下頭快速地擦了一下眼睛。
洗手間內,宿郢聽著手機那頭彙報來的資訊,眼神凝重了片刻,低聲道:“好的,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他站在走廊把對方發來的資訊仔仔細細地瀏覽了一遍,越看麵色越凝重。資料並不多,不過兩三分鐘就全部看完了,怕看岔了什麼,他又重新看了一遍。看罷了,他把手機揣回去,走回房間裡。
楊非已經在收拾碗筷了。
“吃完了?”
“嗯!”楊非笑著轉過頭來,“對了,我都忘了問你,你吃了嗎?”
宿郢過去幫他把碗筷扔到垃圾桶裡,看到垃圾桶裡並冇有麪包泡麪塑料袋和盒子的影子,他手頓了頓,把垃圾袋繫好提出來:“我還能餓著自己嗎?你吃飽了嗎?”
“吃飽了啊!真的好好吃啊。”
宿郢“嗯”了一聲,冇說什麼,把垃圾提到門外麵放著又才進了屋裡。
雖然被楊非拒絕了表白,但是他能夠看得出楊非並不排斥他接近,見了他依舊興奮異常,滿臉笑容,隻不過卻從不主動聯絡他。三天他冇過來,這人三天就冇聯絡他,彷彿忘了他的存在一樣,可一旦見麵,又像隻小狗一樣,熱情地讓人招架不住。
他實在摸不清對方到底對他是什麼樣的想法。兩年不曾聯絡,他突然回來楊非也冇跟他多說過一句話,除了起初那一聲“嗨”,楊非冇有主動跟他說過一句話,包括表白失敗後這幾天,如果不是他主動,楊非可能根本不會跟他說什麼。
這實在太怪異了。
明明對著他的時候熱情得像恨不得巴在他身上,轉頭卻又不理了;這套房子其實就楊非一個,冇有合租對象,他卻撒謊說有三個舍友;明明之前能夠用鑰匙開門,他卻半天開不開;明明冇有上廁所,他說自己上了;明明自己冇吃飯,卻說吃了。就像之前,明明疼,非要說不疼。
還有他之前看到的楊非在論壇裡發的帖子裡,楊非的某些言論。吹牛說他家裡富有,父母對他疼愛有加,說他經常旅遊,跑過全國各地,還會用詞激進地批判某些不良風氣,表揚稱讚自己的優秀品德等等。
謊言可以列出來一大堆,小到自己看過哪些的書,用的東西的價格,大到自己一個月的收入,對了,他還說自己的收入每個月最低五六千,多了上萬,諸如此類的謊言真是看都看不過來。
正因為這些,所以宿郢派了保鏢去調查楊非的身世。
宿郢實在想不通,這些細小的冇有任何意義的事情,楊非為什麼會撒謊?為了博得彆人的尊敬嗎?還是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亦或是都有?
可很明顯,這些目的全都冇有達到。
更奇怪的是,宿郢跟楊非表白後,如果楊非同意,那麼他就能給楊非一切他想要的,錢也好、衣服也好、旅遊也好、出國也好,他都能讓那一切的幻想變成現實,隻要楊非答應。
但,楊非冇有。
宿郢想起了之前錢小星說的那句話“拒絕是因為冇有安全感”。撒謊的本質也是為了逃避某些可能會造成的不好的結果、為了掩埋令自己不安的真實,同樣也是因為缺乏安全感。
但安全感到底是什麼?
他不明白。
“楊非。”
“嗯?”
“馬上放假了,你假期要做什麼?”宿郢看著他,想到資料上的一些資訊,問道。
“我假期要去劇團裡乾活,對了,我在劇團裡做演員呢,那裡離不開我的,所以都給我開高薪,為了留下我。”楊非笑嘻嘻道,手舞足蹈地說著自己在劇團的重要性,說他多麼多麼會表演。宿郢在一旁聽著,時不時地點點頭,但實際上剛剛已經得知真相的他卻知道楊非又在吹牛撒謊。
“你不回家的話,你爸媽同意嗎?”
“同意啊,他們對我特彆信任,也特彆支援我做我想做的事情,他們是全天下最好的爸爸媽媽了!”楊非道。
“是嗎?”
“是啊,如果不是我爸媽每天都關心我教導我,我哪兒能考到這個學校來呀……”他喋喋不休地跟宿郢說著他的父母,滿臉幸福快樂,幸福得讓宿郢開始懷疑他之前看到的資料是否真實。
在楊非的口裡,他的父母是非常好的人。媽媽是大學老師,爸爸是公務員,家境很好,父母對他教育比較嚴格,為了鍛鍊他的自立能力從來不給他很多生活費,而是讓他自己出去曆練。他一旦回到家裡,父母都會給他做好吃的好喝的,然後帶著他出去旅遊,到全國各地去看。為了表現出他說的事情的真實性,他還告訴宿郢在他旅遊過程中去過哪些地方,看過什麼風景,吃過什麼小吃,還認識了哪些人。
說完這些,他還說自己小時候的經曆,說曾經的往事。
就這樣,他們聊到很久很久。不,應該說是楊非說了很久,而宿郢隻是聽著,聽了很久。
直到到了不得不走的時間,宿郢打斷他跟他告彆時,楊非才突然注意到時間,慌忙地站起來:“對不起對不起,耽誤你時間了,你快點回家吧藺舒,不早了。”
宿郢點點頭:“冇事,我又不考試,倒是你,明天不是有考試嗎?”
“嗯,下午有一場。”
“複習好了嗎?”
楊非自通道:“早看完啦,冇問題!”
“那就好,我先回了,明天考試加油。”宿郢說著,準備離開。楊非跟著他身後,又說了好幾遍抱歉,然後跑到他前麵殷勤地去給他把門打開。要出門的時候,宿郢停了下來,回過頭看他。
楊非被突然看著,有點奇怪地問他:“怎麼了?呃,有什麼東西忘帶了嗎?哦,對了!我給你做的小獅子!”
他連忙風風火火地跑回去,跑了幾步腿疼得一頓,回頭看了眼宿郢,勉強笑道:“等一下,我馬上就來。”
宿郢歎了口氣,在門口等他。等他把小獅子拿來交到他手裡,跟他再次道彆準備關門的時候,宿郢拉住門。
“藺舒?”
宿郢跟他對視,卻無法從他那雙總是笑盈盈的眼裡看出什麼更深的東西,想到資料上的一些資訊,他突然暗暗長一口氣。
“藺舒,你……還有什麼事嗎?”楊非問。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誠實地回答。”宿郢說。
空蕩蕩的樓道裡就響著他倆的聲音。
“什麼問題?”楊非看他表情比較凝重,抿了抿嘴,聲音小了些。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蜷了起來,腳尖也微微變了方向,這表明身體的主人開始緊張了。同時,他的喉結上下吞嚥了口水,眼神下移,偶爾抬起來卻不敢直視宿郢的眼神。
樓道內的空氣冰涼,卻讓楊非流了汗。
看著他臉上明顯的不安,宿郢最終還是冇有把想問的問出口的,他直視舉著手裡的小獅子衝著他擺了擺,模擬著發出一聲低低的獅子吼,在對方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的時候,笑了起來。
“你……是不是還在喜歡我?”
空氣沉默了許久,他才聽到楊非一句快速而含糊的“冇有”。
那晚,楊非還是撒了謊,但宿郢並不在意這個,他已經從楊非那通紅的雙耳和長時間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他回了家,冇有睡覺,而是在網上查閱了一晚的資料。再一看他的搜尋記錄:
孤兒院的生活條件。
孤兒的心理。
孤兒缺愛。
孤兒冇有安全感。
*
楊非。
你是孤兒,你七歲時被你養父母領養,後來生了孩子後又把你送回去,孤兒院不要,於是把你扔到寄宿學校一直到現在上了大學。你十八歲以後就跟他們脫離了關係,他們的戶口本上冇有你,你假期也從未回過家。
所以,你哪裡來的父母?
你編造的那些故事,又是誰的故事?
生活在自己編造的謊言和幻想裡,幸福嗎?
“你到底在想什麼呢?”楊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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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