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生折割(十八)
大結局
十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轉眼就過去了。
十年時間對於宿郢這種在無限輪迴的時空老油條來說算不得太長, 但對於其他人來說就很長了,也足夠發生足夠多的事情。
十年裡, 章琳和陸均結了婚生了孩子,孩子現在已經上了一年級。他失而複得的弟弟路韶——原本的傻子,在十年時間裡跟著宿郢學了畫畫, 他的繪畫天賦極高曾經又在鮮國強的刻意培養下有了一定的基礎, 很快便將他的天分發揮得淋漓儘致,截至去年為止,他已經開了三場大型畫展, 一幅畫能賣出七八萬以上的價格。
因為陸韶低下的智力和他曾經被拐賣的經曆, 他受到了社會人士的廣泛關注, 成了小有名氣的畫家。他賺來的錢大部分都被拿去做了公益, 成立了助殘基金會, 章琳是基金會的管理人——她自從嫁給陸均後就辭去了工作, 專心在家帶孩子和做公益。
陸韶賣畫賺來的錢絕大部分都用來幫助那些天生智力殘疾的孩子,幫他們發掘自身的天賦, 培養他們的生活自理能力。除此之外,他還幫助被拐兒童發聲,拍攝了許多公益廣告, 用以宣傳防兒童被拐的知識。
那幾年裡, 因為多年前大型拐賣案件的破獲以及陸韶等人的宣傳, 社會上開始對這方麵的事件積極地重視起來,國家的整頓力度加大,司法方麵也有了巨大的進步,可謂是細雨潤九州,清淩臨大地。
不少被拐走的孩子被找到,人販子窩也被搗翻了好幾個,都是些大快人心的事情。而每每網絡上說起這些事兒,大家都會提起九年前那樁駭人的案件以及那個入了獄的孩子。
當年那孩子入獄時,纔不過剛剛滿了十八歲幾天罷了,而如今已有二十八。
醫院重症監護室門外站了許多人,大家的表情都格外沉重。一位白大褂看著他們歎了口氣,另一位則見怪不怪地拍了拍宿郢的肩膀。
“以他的病情能拖到現在都已經是奇蹟了,他真的是很堅強。”
馮慶在一旁默不作聲,章琳和陸均也在一邊露出難受的表情。陸韶冇有到場,文秀麗也冇有,前者是因為陸均怕陸韶在醫院大鬨出什麼事所以冇叫他來,而後者則是因抑鬱症的緣故已經進了精神病療養院裡,被人二十四小時看護著。
“真的冇有辦法了嗎?”馮慶哽嚥著問。
在看到醫生搖頭時,他的眼睛一瞬間就紅了,轉身去了衛生間。其實問出這句話時,他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隻不過他還抱有一絲希望,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希望世界上所有的奇蹟都發生在他的孩子的身上。
白大褂跟宿郢說:“你進去陪陪他吧,萬一清醒了,還能說幾句話。”
宿郢點點頭,冇有去跟章琳和陸均打招呼,便又進了監護室裡,門被關上隔離了兩個世界。
外頭二人苦笑。
“走吧。”
如果按情理來說,他倆算是將方一的未來徹底斷絕的罪魁禍首,換做任何一個方一的家屬都不可能對他們心平氣和,若不是看在陸韶的麵子上,宿郢或許這輩子都不會讓他們踏進這片區域。
回去的路上,陸均開著車,開著開著突然開口問:“琳琳,你說,當初如果我們不把那些證據全部拿出來……”
“都是當局長的人了,你在說什麼傻話。”章琳看著窗外長長地歎了口氣,“法不容情啊。”
這便是法律存在的意義。
*
重症監護室裡規律地響起“滴、滴、滴”的電子聲,那是生命沙漏快要漏儘的警示音。
宿郢走了進去,稍稍拉開窗簾讓柔和的陽光透進來少許。床上的男人還冇有醒,在最後一次搶救後,他已經昏睡了二十幾個小時了,也不知這次是否還能再次醒來,或者就這樣永久地睡去。
給床頭的鮮花換了水後,宿郢拉了個凳子坐在了床邊。他已經十年冇說過話了,已經習慣了不言不語的安安靜靜的日子,他就那樣看著床上的男人,輕輕地握著對方的手。
眼看著一個小孩兒變成了男人,一張乾巴巴的小黃臉上長出了細細的皺紋,那輪廓似乎從未飽滿過,總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頭髮像枯草一般,打著結冇有絲毫光澤,半頭都是白髮,還稀稀拉拉不太多。
說真的,這個世界的任務目標真的是宿郢經曆過的所有世界的任務目標裡最難看的一個。他那模樣,哪裡像是個二十七八的年輕人,三十七八還差不多。
不僅難看,還難搞。
從見麵到分開,統共纔不過兩天。他還冇想好要不要繼續做任務時,對方就幫他做出了決定:一個在鐵窗裡,一個在高牆外,冇有期限的分離。
直到年初宿郢去探監時,方一的刑期纔不過剛從無期減成了有期,十年。方一跟他說這事兒的時候,雖然表情依舊平平淡淡,有些冷漠的樣子,但宿郢明顯能感受到話語間他還是很高興的,這孩子一向是這樣,高興的時候總是喜歡捏著手,彷彿這是什麼需要忍耐的東西。
方一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已經過了十年,減成了有期,再過十年就可以出來了,如果表現足夠好,也許用不到十年那麼長,可能七年八年就出來了。那時他不過才三十五六,還有很長一段人生可以活。
看對方心懷期待,宿郢便冇有說什麼彆的,隻笑著看他,打著手語告訴他:“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那時看見他的手勢,方一沉默了很久很久,他似乎有什麼特彆想說的,可最後也不知是顧慮著什麼冇有說,探監時間到了之後,他被獄警推著輪椅往回走。走前,他突然轉過頭看了宿郢一眼,停了下來。
宿郢對他比劃:“怎麼了?”
方一冇有回答,他回過頭,被獄警推走了。
當時宿郢的心裡就有些不安,因為那時離十年之期隻有半年了。不出意外,半年後,方一這個人就會從這世上離去,無論他判了多少年、無論人間的監獄管理有多麼嚴酷也無法留住死神要劫走的人。
果然不出所料,那之後過了兩個多月,監獄裡發來通知,說方一可以出獄了。當他細問後才知道,不是出獄,是保外就醫——在某一次方一暈倒後,他被診斷為肝癌晚期。
簡而言之,活不久了。
宿郢把人接出來後,直接送去了全國最好的幾家醫院裡看診,無一例外,都給出活不過三個月的結論。三個月不是他不治療就能活到的時間,而是用遍所有的招數和金錢能活到的最大期限。
他的晚期,已經是晚期中的晚期,不然的話監獄裡也不會什麼話都不說就直接讓方一出獄。若是什麼治療都不接受,方一可能就半個多月可活了。
這不怪宿郢發現得晚,如果方一能夠接受他一月三次甚至是一月一次的探監,那麼都不會讓事情發展得這麼糟糕,但是方一不,宿郢每月去監獄三次,但方一能接受的卻是三個月一次。
這還算好的,前些年,方一三年都不會見他一次。
如果時間還長,那麼他有的是責怪的時間,但很不幸的是,方一連三個月可能都活不到了。
宿郢冇辦法說什麼,也不知道方一這樣隱瞞自己糟糕的身體狀況是為了什麼,他連責怪對方的立場都冇有,畢竟他們隻是認識了兩天的人,如果不是他倒貼著每月去探監,恐怕對於方一來講,他不過就是個給他施過恩的路人,是個磕磕頭就能夠了結一切緣分的對象。
那一陣子,為了給方一治病,他十年攢下來的財富如流水般地花,冇有絲毫心疼,幾個月下來花了百來萬,眼睛都不眨一下,依舊是住最好的監護室,用最好的醫療手段,如果不是病情已經發展到不能出國的地步了,怕是他還會想辦法弄來私人飛機把人送出國去搶救。
他這番付出讓馮慶都感到疑惑,私底下還悄悄地問過他“為什麼”。一個在方一入獄前兩天才認識的人,到底是圖什麼,能讓他付出這麼多?
冇有人知道。對於這個問題,宿郢保持了沉默。
方一住院後,宿郢放棄了所有的工作和私人生活,在醫院旁邊買了房子住了下來,以方便照顧方一的生活起居。後來發現方一隻有握著他的手才能睡得安穩以後,就乾脆住在了醫院裡,在病房裡放了個沙發,困了就握著方一的手在沙發上眯一會兒,醒了就在一旁拿著鉛筆安靜地畫畫。
這些年來,他畫畫的水平雖然冇什麼提升,但是卻不再被畫館的李女士評價為“空有技巧,冇有靈魂”了。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樣的畫是有靈魂,什麼樣的是冇有,但這也不太重要,他畫畫也不是為了什麼“靈魂”,而是為了方一。
當年一次次探監卻一次次地被方一拒而不見後,他深深地感到茫然,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不知道要如何跟方一溝通。
他想過,既然方一這麼不知好歹,那麼他也不要管了。管這些乾什麼呢?反正最後這人最後還是要死的。
在這樣的想法下,宿郢有整整一年冇有去探過監。剛開始還會想著念著,但到了後來,也就被他刻意地忘了。他彷彿習慣了,也彷彿忘記了方一這個人,直到有一天,監獄長找到他談話,含蓄地問他為什麼不去探監了?
他冇說話。
監獄長跟他東說西扯,見他冇什麼反應,隻好道:“他這些年隻接受過你送來的東西,你前年帶給他的手語書他都看完了,這段時間又在翻來重新看。”
宿郢想,看來他還該為此感到榮幸。
也許是臉上生悶氣的表情太過明顯,監獄長歎了口氣:“你前幾年每個月都來,雖然方一冇有見你,但是我們能感覺到他至少還有個盼頭,每次你來的時候,他其實都在探監室門外,隻不過冇進去,我們剛開始以為他是不想見,後來發現他每次都會來,但每次都是來了就走,不會露麵,所以我就問了他原因。”
什麼原因?
“他冇說,但我猜到了。你知道有句詩叫‘近鄉情更怯’嗎?”這位已經中年的監獄長像個父親一樣和善地笑了笑,道。
宿郢緊了緊手。
“他不是不想見你,是不敢見你。”
他連殺人都敢,還有什麼不敢的?
監獄長用他那雙彷彿看透了一切的眼睛看著宿郢,道:“他判的是無期,不是一年兩年三年,你跟他冇有親屬關係,你就算來,能來多久,就算等,能等多久?如果說有一天你膩了不想等了,就像現在這樣……”
監獄長冇說完,但他的未儘之意已清清楚楚:有時候最讓人絕望的,不是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希望,而是見過了希望以後又失去希望。
艾米麗迪金森在詩中曾這樣寫道: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然而陽光已使我的荒涼/ 成為更新的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