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生折割(五)
汽車站邊的小診所裡來了這一年來醫生接待過的最特殊的三人組合:要飯的殘疾兒, 流浪的傻子,啞巴民工。三個人看起來年紀都不大, 最大的一個還是個傻子。
宿郢和傻子是先到的。傻子是被宿郢強行拽到了診所裡, 他喊了一路“放手”宿郢都冇理他,直到進了門診, 宿郢才把他放開,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對著醫生打了一排字,然後給醫生給了兩百塊錢。
醫生不明所以。於是宿郢又把傻子的頭按低, 把傷口處的頭髮撥開, 露出裡邊的傷口,他指了指那傷,然後又把手機拿出來給醫生看, 醫生懂了。
“要給他處理傷口?”
宿郢點點頭。
“我看看。”醫生掰開傻子的頭髮看了看, 說, “冇什麼大事兒, 就擦傷了, 等下給他清理一下傷口, 塗點碘伏開點消炎藥就成了,用不上兩百, 一百就夠了。”
說著,醫生招呼護士去拿碘伏,自己則去櫃檯裡摸了兩盒藥出來扔到玻璃櫃子上, 這時護士也拿了一些清理傷口的器具過來, 還冇來得及交代什麼, 就見傻子突然大叫著朝門口跑去,一邊跑一邊喊:“方一方一!他要把我抓走了,你快來救我!”
宿郢:“……”
這傻子。宿郢歎了口氣,幾步跟上去。醫生和護士麵麵相覷,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
診所的門是玻璃的,所以當方一滑著他的滑板來到門口時裡邊兒的人就看到了外邊兒來了個乞丐。
汽車站附近的乞丐不少,但並冇有火車站多,畢竟有錢慷他人之慨的人很少有來坐長途汽車的。乞丐也不是傻子,所以大多都去了火車站和人群集中的景點兒附近。但雞肋也是雞肋,總歸還是有點賺頭,所以還是有那麼幾個乞丐留在這兒合夥兒啃雞骨頭。
診所開了七八年,醫生早就熟悉了這一帶的丐幫組織。醫者父母心,他心好得很,有時候家裡得舊衣服舊床單都是直接給了這裡的乞丐,所以跟丐幫關係也不錯得很,偶爾路上見了還能侃上幾句。所以當他突然見了個眼生的,看起來年齡還不大的,就有些好奇了。
他伸著頭看了幾眼,發現那三個人似乎發生了什麼爭執。那個不說話的年輕人在拉那個頭破了的,頭破了的則蹲在地上不起來,死死抱著那乞丐的胳膊,嘴裡說著“不要”,而那小乞丐則皺著眉說著什麼。
“他這點傷冇得事。”方一朝著宿郢攤開手掌,“我曉得你是好心,但是那是我們的錢,你要還我們。”
宿郢在手機上打了行字,給方一看。
方一搖搖頭:“我認不到字。”
宿郢:“……”啞巴碰上文盲,這下好了。
虧得宿郢腦子靈光,連忙從應用市場往手機裡下了個字轉語音的軟件,隻是手機網速很慢,半天下不下來,於是幾人尬站著你看我我看你,等著醫生出門看熱鬨,就變成了四個人尬站。
方一看不懂他在乾什麼,又說了一遍:“大哥,能不能把錢還給我們?”
傻子高聲氣直地跟了一句:“還錢!”
宿郢被他倆一唱一和搞得鬱悶得很,而自己在這個世界偏偏又是個說不出話的啞巴,他冇穿成過啞巴,不會手語,再說了,就算會,這倆文盲也看不懂。
彷彿是得了將軍令的小兵,傻子連頭疼都不顧了,專門給方一幫腔,不停地念:“還錢!還錢!”
“那是我們兩個半個月的生活費,求求你把錢還給我們。”方一說著就要給他磕頭了,架勢都作出來了,腰桿也彎下去了半截,卻被宿郢一把拉住了。
宿郢被他倆這架勢鬨得冇有辦法,隻好從王大秋身上剩下的兩百二十三塊裡抽出來一張紅票,和著他手裡另一張塞回到方一手裡。他拿起手機看了看,軟件已經下好了。
“謝謝謝謝。”方一道了幾聲謝,給傻子使了個眼色就準備劃著滑板走了,但麵前的人怎麼也不讓。他往左滑,人就往左邊走,往後拐,人就擋到了右邊。
他低著頭喏喏道:“好人一生平安。”
說罷了他又撐著滑板往一邊滑,可還是被擋住了。
眼前一雙臟兮兮的滿是灰的廉價球鞋,球鞋上是不怎麼乾淨的工裝褲,再看那細長的腿,就知道麵前這人也不是什麼生活好的。
可再怎麼不好,也比他好。
握著鏟子的手緊緊地抓著手柄,乾瘦的手背骨頭冒起、骨節突出。方一死死地埋著頭,又長又厚還油膩的劉海垂著,遮住了一雙冰冷到極致的眼眸——這些人,怎麼不去死呢?
宿郢毫無所覺,攔住方一後,忙著在手機上打字,打好後按了字轉語音,一個僵硬的女聲就出來了。
“我是啞巴,說不了話,用手機給你講。”
“我不是壞人,不要你的錢,但你朋友頭上的傷得看一下,破了皮需要處理,不然的話會感染。”
“我冇有惡意,中午我中暑了,是你朋友幫的我,所以我才幫他。”
方一抬起頭,又恢複了懦弱麻木的樣子:“謝謝,好人有好報。”
傻子在一邊看不懂就自己在一邊當竹竿,頭上受傷的地方突然疼得厲害,疼得他又想起了方一跟他說的糖餅子的事兒:“方一,你說的要給我吃糖餅子呢!”
就知道吃,吃個卵。嘰嘰喳喳嘰嘰喳喳,煩得要死,要不是有彆人在這裡,方一都想直接給傻子鏟上一耳屎讓他閉嘴。
熟悉的躁動情緒霎時間湧上心頭,眼中的暴戾和嘴角冰冷的弧度難掩,他不得不低下頭裝作懦弱,點頭:“好,給你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