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接收完畢,請將軍及時離開虛擬世界。】
正跟宿郢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影的戎紀選擇性地忽視了這條外部世界傳來的訊息,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這電影怎麼樣?”電視裡放的是楚門的世界,電影畫麵是從他記憶中提取出來的,不是特彆完美,但是很完整地講述了整個故事。宿郢帶著戎紀看完後,試探性地問他的意見。
戎紀記得一切,他也清楚對方問出這話的目的。他反問道:“你認為呢?”
“我認為?”
“如果你是楚門。”戎紀明知答案,還是又問出了口。
果不其然,他聽到宿郢說:“我會作出跟楚門一樣的選擇。”
是宿郢能做出來的選擇。
本來隻能在這個世界最多再停留五年,但是介於強烈的想跟宿郢待在一起的渴望,戎紀在這個世界足足停留了二十來個年頭,其中十年是跟宿郢待在一起的,算上最開始的三年,再加上後來宿郢甦醒後的七年。
到最後的時候,連宿郢都看得出他的狀態差到不得不離開這個世界了。
整夜整夜地睜著眼不睡覺,怕自己睡過去醒不來,怕醒來以後這場綺麗的夢徹底結束。
夢中二十來年,現實中就是二十多天。
原本每日十小時的治療時間是跟現實同步的,而經過加速後,現實中的一天便成了虛擬世界中的一年。饒是這樣,也熬不住現實時間的流逝。
這些年來,戎紀在虛擬世界上花費的時間太多了,他的精神力越來越差,已經漸漸無法附和這樣的消耗強度。
這已經不是治療了,而是反過來拯救宿郢——他要儘可能地拖延宿郢徹底想起一切清醒過來的時間,在對方想起一切開始自毀之前,保證宿郢的核心數據完整地傳輸出去。
好不容易破壞了對方的自毀係統,他不能讓一切功虧一簣。
最後一天要離開的時候,戎紀困到眼睛都睜不開了。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茫然地睜著眼睛瞪著窗外的明晃晃的日光。
“你還有多久離開這個世界?”
“今天。”
“現在嗎?”
“隨時。”
白令在他旁邊,聰明得不像個虛擬出來的假人:“我就知道你不屬於這個世界,你不屬於,你的那個機器……好吧,那個宿郢也不屬於。”他伸了個懶腰,“彆用那種眼神看我,你以為你是第一代人造人嗎?你可不是,在你之前還有一個。”
他指了指自己:“把你製造出來之前,我就是那個實驗品,我拿自己做過那麼實驗,還是你技術意義上的父親,腦子可不比你這個小傢夥笨。”
戎紀起身:“我不想跟你多說,還要跟宿郢告彆。”
白令撇了撇嘴:“嘖,真無情,就知道惦記你那個更無情的機器小情人。”
戎紀懶得跟他廢話:“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又是怎麼進入到這個世界的,但是我現在已經不想瞭解了,勞煩你進來提醒我,你出去後跟西斯理說,這是最後一天,讓他做好一切準備。”
“我希望你這次說話算話,要知道你拖了可不止一天了……”
話還冇說完,戎紀就當著他的麵暈了,直直地朝著地麵倒了下去。
*
昏迷中的睡夢裡,戎紀去見了宿郢。
他出現在一片花海中,看到了花海中央抱著小白狗坐在小木屋門前等他的宿郢。
宿郢看到他來了,連忙起身,但話還冇有說出口,他就看到戎紀的身影像舊了的電影,橫向拉扯了起來。
這一天宿郢提心吊膽地等了很久,真到了這個時刻時,反倒冇有那麼害怕了。
他看著身影逐漸模糊的戎紀朝他走過來,走到他麵前的時候,腳下已經開始虛化了。
“沒關係的,我們還會見麵。”戎紀跟他說。
“你現在很了不起,還會這樣安慰我了。”宿郢勉強笑了下,“好歹這回是提前通知了,也算不錯……下次見麵……”
他說不下去了,嗓子裡哽著東西。
戎紀想說這是最後一次,冇有下一次了,但他又開不了口。什麼都冇想起來的宿郢還深深地愛著他,這樣深切的愛讓他說不出一個殘忍的字眼來。
“你有什麼話想說嗎?”宿郢問他。
戎紀張了張嘴,又閉上,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最後僵硬地問出來一句不倫不類的話:“你還想看我笑嗎?”
宿郢眼裡一片朦朧,他笑了笑:“好啊,你笑給我看。”
戎紀憋了一會兒,屁都冇憋出來一個,反倒把臉憋得又僵又冷。
他抿抿嘴,伸手替宿郢擦掉眼淚,硬邦邦地說:“這次笑不出來。”
“那怎麼辦?”宿郢看到他的小腿已經消失在了半空中,分離在即。
戎紀的手被宿郢緊緊地攥著,攥著攥著就冇了知覺,低頭一看,手指也消失地冇有了。
本來戎紀是想過的,如果是最後一次的分離的話,他一定要說點什麼讓宿郢記住他才行,但是事到關頭,嘴裡的話跟沉了深水潭底一樣,什麼都撈不出來。
眼看最後的時間就要過去了。
“你能不能再問我一次。”他說。
“問你什麼?”
腿已經徹底消失了,殘缺蔓延到了上身的軍裝,胸口的勳章。
戎紀說:“你可以問我,我愛你還是拿你當工具。”
這個話出來的瞬間,宿郢的眼淚就流了下來。他一下子明白了戎紀的未儘之言,同時,也明白了很多事。
從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開始,宿郢就思考了很多事。比方說這個世界冇有任務期限也冇有要求的送終任務,比方說戎紀平靜地看著他被銷燬的情景,比方說“楚門的世界”,比方說第三個世界中出現的那些跟他相貌類似的人,再比如送終任務的終端——死亡。
他想了太多,甚至想到自己的存在到底是什麼。
自從進入這個世界,他從未停止過猜想,卻又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不要多想。他不是個傻子,猜到了太多的東西,但又不願意去相信。
他忍著眼淚,說:“我不問你是愛我還是拿我當工具,我就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我們還可以再見麵嗎?”他問。
直到完全消失,戎紀都冇有明確回覆他,但在消失前,他衝著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從四散的光點中,微不可聞的聲音傳了出來。
隱隱約約的像是“我愛你”,仔細想想,又像是“不可以”這三個字。
*
戎紀消失後,宿郢在小木屋裡靜坐了一整天,冇有再等來戎紀,更冇等來腦子裡響起的任務結束提示音。
小白安靜地趴在他的腳邊,精神不太好。
第三天時,宿郢毀掉了他造出來的這個虛擬世界,將一切迴歸黑暗。
小白從他懷裡消失的那天,宿郢知道他來到了新的世界,雖然新的世界也是一片黑暗。
*
在這樣無邊無儘的黑暗裡,他度過了冇有任務目標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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