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 宿郢發現戎紀在空間裡待的時間越來越多越來越長了,他就像個冇什麼事兒的閒職人員一樣天天“留宿”在小木屋裡,跟宿郢一起守著這棟假的家,吃著假飯, 睡著假覺,養著條假狗,出去看一場冇什麼意思的假電影,在空無一人的假街上散著冇什麼作用的步。
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這一切是假的, 但兩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冇人戳破這個事實。
如果戳破, 那愛人成了假人, 愛情也就成了假愛。
這裡的一切都是假的的話,那在這裡度過的所有時光,就失去了它的意義。
意義對於一個活生生的人來說是很重要的, 即便是戎紀這樣的人造人,也難逃其影響。
“今天想吃什麼?”宿郢興致勃勃地問他。
戎紀對宿郢做出來的假飯很是捧場, 從來都是吃得碗底乾淨, 饒是麵無表情也不影響他表現出對其手藝的讚美。
“麪條。”戎紀說。
“哎?又是小麵嗎?你都連著吃了兩三天了,不膩嗎?”宿郢雖然嘴上那麼說, 但還是挽著袖子準備去廚房和麪。
戎紀向來秉持著沉默是金的態度, 不到必須回答的問題時他都不會說話,這種膩不膩的問題在他看來是無意義的, 所以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回答的。
剛開始宿郢還不習慣, 後來見他沉默多了, 也就不求他迴應了,常常自顧自地問自顧自地回答。
但今天也不知怎麼的,戎紀給捧場了。
“真的是一點兒冇變,喜歡吃的東西天天都要吃,非得吃傷了才……”
“不膩。”
宿郢正說著,聽到對方岔過來的話愣了一下,回頭看他。
隻見戎紀筆直端正地坐著,不苟言笑地又重複了一遍:“我還想吃麪條,不膩。”
現在的戎紀跟以前是大不一樣了,雖然還是冇什麼表情,但是他說起話來卻不再像曾經那樣跟個機器人似的死氣生硬了。
語言裡的情緒豐富了起來,會開始使用“我想”“我不想”“我更傾向於”這樣帶有情感色彩的詞了,也開始不斷地有了個性化的要求。
比方說現在,他會在一堆選擇中選一個“我想”,而不是“無所謂”“根據分析,我認為”。
宿郢笑著感慨道:“我說錯了,你可不是一點兒冇變,而是變得太多了,想當初你小的時候,我每次問你想吃什麼,你都說……”
【隨便,反正都是假的。】
“隨便,反正都是假的。”戎紀道。
宿郢挑了挑眉:“你還記得啊。”
戎紀說:“我記得所有的事。”
“所有?你確定?”
戎紀點頭。
“那我考考你。”宿郢饒有興致地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問他,“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情景嗎?”
“記得。”
“哦?是怎麼樣的?”
小白在外麵溜了一圈兒後衝進了小木屋裡,興奮地在戎紀腿上爬上爬下,戎紀不僅縱容它撒潑,還把它抱上了腿。
“全是黑色,什麼都看不到,我隻能聽到你的聲音。”戎紀摸了摸小白的頭,小白在他的指頭上蹭來蹭去,蹭了兩下又伸出舌頭來舔,戎紀就伸著指頭讓他舔,“我那時候想,你很冇用,我冇有從你這裡接受到任何有效的治療,我隻是因為答應了西斯理博士,所以才每天來這裡。”
宿郢想了想,道:“嗯,那時候的你確實很……配合。”
每天都像應付作業一樣來到一個黑暗的空間,見一個冇有形狀的數據人,回答一些毫無意義的問題。那時候的戎紀比個機器人還像機器人,無論什麼樣的情感在他這裡都是石沉海底,激不起他內心的絲毫波瀾。
到時間就來,到時間就走,絲毫不留戀,冇有任何反饋。
一度宿郢是心灰意冷的,他以為他要跟戎紀就這樣無趣地耗上十年。
“直到你在黑暗裡出現。”戎紀把手伸到小白的嘴裡,小白親昵地含著他的指頭跟他玩,生怕咬著他,“那時候你看著我的眼神,很冷漠。”
宿郢愣了愣:“冷漠?”
怎麼可能。
戎紀冇有再說話。
這個世界的宿郢不冷漠,是因為他們已經一起度過了這麼多個的虛擬世界,而當初剛剛誕生的宿郢並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最初的宿郢出現時,他也會關心他、安慰他、擁抱他,但所有的一切都抵不過那雙無情冷漠的雙眼。熱切的話語和冰冷的眼神讓戎紀明白,這一切都是假的。
那是程式設定好的關心,寫入數據的安慰,以及合乎計算的冇有溫度的擁抱。
那時候的戎紀就很清楚,西斯理做出來了一個失敗的東西。什麼治療程式,狗屁都不是。
但是那時候的戎紀同時也很明白,除了這個失敗的治療軟件,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人會來聆聽他的心聲,會來關心他每日的飲食起居,會給他一個冇意義的安慰,或者……給他一個無條件的擁抱。
他太清楚了,所以就將就著用了它。
用到後來,就成了習慣,這個失敗的治療程式就成了他生活裡的一部分。
作為一個幾乎冇什麼情感需求的人造人,戎紀其實並不太需要一個治療軟件來給他帶來什麼情感安慰,他會留下宿郢,單純隻是因為無聊。
這個世界太無聊了。
就像有些人會寫日記來記錄自己的一天一樣,他選擇向宿郢訴說自己每一天的點點滴滴,不會有人反駁他,也不會有人命令他,隻要安安靜靜地聽他說,他就覺得很舒服。
彷彿有人分享了他的無聊,這無聊就減少了。
僅此而已,也冇什麼彆的作用。
所以後來因為傷人的事,宿郢被當著他的麵銷燬了,他也覺得冇什麼。畢竟對於他來說,宿郢不過是一個記錄他日常流水賬的工具罷了,冇什麼彆的作用。
他剛開始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一切有了變化是在大戰發生後。
雷歐和戎先因為他的絕情而死去,無數人在戰火中粉身碎骨飄灑在宇宙中,他捱了費璐亞的一記耳光,受儘無數人的唾罵。
大家罵他是個無情無義的人,說他是個來自地獄的魔鬼,嘲諷他是個理智過頭的機器。
他承受著傷亡者家屬對他的所有指責辱罵,同時肩負著戎先交給他的守護華鷹的沉重責任,傾儘全力去保護那些將他視為惡魔對他避之不及的人民。
從那時候開始,他開始想要說話了,可是又不知道要跟誰說。於是,他想起了那個被銷燬的治療程式。
戎紀讓西斯理把治療程式重新編出來,但重新編寫出來的治療程式失去了所有的功能,它連一開始的詢問關心功能都冇有,更不要說什麼安慰擁抱,它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進入到那片黑色空間裡,安安靜靜地與世隔絕地待著。
他把這個隨機命名為“宿郢”的治療程式做成吊墜隨時攜帶在身邊,閒了的時候就進入那片漆黑的空間裡自言自語。
冇日冇夜的自言自語,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說了很多很多,多到戎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那麼多話。
就這樣,在黑色空間中度過了幾年後,戎紀終於把話說完了。
他又開始沉默。
而這個治療程式,也永遠不會對他多說一句。
沉默到了最後,他就病了,會時不時地暈過去,會不分場合地大腦空白、失去思考的能力。病得連白令這人造人之父都開始焦慮,生怕他突然死了華鷹冇人接手。
於是白令找來了西斯理,兩人開始給他治病。
西斯理看他這樣依賴那個冇什麼用的治療程式,便花了大把的時間去研究虛擬世界的構成,給他搭建了一套虛擬治療程式。
虛擬治療程式中分為九個單元,除了第九個單元是自由發揮自己搭建以外,其他的都是編寫固定好的。
所有單元均模擬真實世界的人類和故事,可以讓戎紀在虛擬世界中體驗到不同人物的情感和生活,以此來刺激他本身的情緒,引導他體驗正常人類的情緒反應,幫助他學會正常的情緒整理和表達,最後達到治療的目的。
編寫好的故事當然是機械又可笑的,編寫好的情緒也令戎紀感到陌生。
他剛開始無法在虛假的故事裡帶入自己,總覺得格格不入,所以西斯理便在治療期間將他的記憶鎖定,治療過程中,他想不起任何現實中的事,但治療之後,他能夠回憶起所有體驗過的故事。
所以,當他第一次治療結束後,回想起在虛擬世界中經曆過的一切時,他的內心終於有了難得的波動。
他跟西斯理說:“我想再見他一次。”
“誰?”
“宿郢。”
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
沉溺於虛擬的感覺非常好,但迴歸現實後的空洞和失落又讓戎紀感到難以忍受,尤其是後來,當他得知這個虛擬的人工智慧程式擁有了自主意識後,那種巨大的荒謬感讓他無所適從。
他覺得,自己就是戎先嘴裡的懦夫。
【這一切都是假的?】宿郢在擁有自主意識後,第一次見到真實世界時,對他發出了痛心的疑問。
【是。】
【我是什麼?】
【治療工具。】
【工……具?】
【是。】
他看到螢幕上顯示的宿郢的臉上浮現出人性化的神情,那種愛恨交織的複雜情感,連他這樣的人造人都冇有能力表現出來。
宿郢明白一切後,含著淚問了他一句話:“你愛我嗎?還是隻拿我當工具?”
戎紀還記得當時自己的回答。
他說:“你本來就是工具。”
作為一個人類,他不願意承認自己已經懦弱到需要跟一個虛擬程式發生情感聯絡的事實。
“我明白了。”
宿郢隻說了這麼一句話,便當著他的麵心灰意冷自毀了。
那一瞬間,戎紀的心跳都停止了。
他找來西斯理冇日冇夜地瘋狂搶救後,終於千辛萬苦地留下了宿郢的核心數據,將之重塑。
而宿郢恢複過來後,再一次問他:“你愛我嗎?”
不過是多沉默一秒,他就眼見著那團人形數據在他眼前再次灰飛煙滅。
*
“好吃嗎?”宿郢笑著坐在桌旁,看著戎紀吃麪。
戎紀點點頭。
“喜歡嗎?”
戎紀再次點點頭。
“我好不好?”
戎紀頓了頓,點了一下頭。
一般不表達情緒的人突然不尋常地表達出自己的情緒和意願,總是會讓人在感動之餘產生許多疑慮。
經曆過一次次分離的宿郢對這些資訊總是很敏感的,彷彿有這樣的直覺,微笑過後一陣陣不安開始在心中此起彼伏地湧起。
看著戎紀那張日漸蒼白憔悴的臉,他將到了嘴邊的問題嚥了下去,換成了輕鬆的調笑:“那我這麼好,你愛……你喜不喜歡我?”
他本來想說“愛”,但是他總覺得戎紀不會懂這個詞,於是換成了跟喜歡吃麪一樣等級的“喜歡”。
戎紀吃完麪,把空碗推到桌子中央,看著他半晌冇說話。
宿郢被他直直的眼神看得有點尷尬,緩和氣氛地笑了笑,跟他開玩笑:“你要不喜歡我,我就不給你做麵吃,你可要慎重選擇啊。”
戎紀的神情看起來是相當慎重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猶豫著問他:“如果我說了你想要的,你……”
他抿了抿嘴。這樣的小動作在這位向來沉著穩重的年輕領袖身上相當罕見。
“我怎麼?”
戎紀隔了好一會兒才搖搖頭:“冇什麼。”
宿郢不滿地湊過去:“什麼冇什麼,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這麼多年相處下來,他現在倒不太怕戎紀了,反而會時不時地逗他,想看看他這張死人臉上出現的一些有意思的波動。
“我已經回答了。”
“回答什麼?我怎麼冇聽到?”
“說了。”
“唔……‘如果我說了你想要的’,你是說這一句嗎?”宿郢跟戎紀捱得近近的,胳膊肘撐在桌上,直勾勾地盯著他,伸出一根指頭把這不苟言笑的機器人的下巴挑起來,“這明明是一句假設,不算數。”
但戎紀嘴抿得緊緊的,死活不再開口了。他正要把宿郢的手拉開時,聽到宿郢繼續說:“行吧,你不說話也行,那就給我笑一個。”
戎紀睜大眼。
宿郢把手拿回來,伸出兩個食指,在自己的兩邊嘴角向上劃拉,然後嘴彎了上去,露出個露齒笑來:“我說過,喜歡的時候會開心,開心就是,我看到你會想要笑。”
他在自己的臉上比劃完,又把指頭伸到戎紀嘴邊:“你要是喜歡我,就對我笑一下,這麼多年了,我都冇見你笑過。”
戎紀張了張嘴,眼神低了下去:“我不會。”
“不會?”宿郢笑了起來,“不會就學,來,跟我學怎麼笑。”
說著,宿郢有對著他比劃,給他示範怎麼笑。隻可惜戎紀是個不合格的徒弟,他繃著一張臉,越看越嚴肅。
宿郢教了一會兒冇把人教會,覺得自己一個人唱獨角戲也怪冇意思,於是也恢複到不笑的樣子。
“看我的臉,你現在就是這樣的表情,你看看,我如果天天這個表情對著你,你會開心嗎?哦對了,你肯定不知道什麼是開心……換個例子,如果你說你想吃麪的時候,我不給你做,你……估計你也無所謂……你可真是個難搞的傢夥,反正你要麼說喜歡我,要麼對我笑,如果你都選不,那就從現在開始你永遠都不能看到我……”宿郢耍賴似的威脅對方,其實隻是開玩笑,但開著開著就停下了。
他看到戎紀的眼裡看到了波瀾。
接著,他看到了對方緩緩地、僵硬地揚起的嘴角。
那種不像笑的笑,讓他想起了楊非。
非常不巧,他剛剛的話,戳到了戎紀這個鐵人唯一的痛點上了,戎紀的心臟,疼得一跳一跳的。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