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五裂的我(十四)
因為走過了太多的世界, 又經曆了太多的離彆, 所以宿郢格外珍惜跟許圍在一起的時間。
彆說澄清個八卦有多麼簡單了,再簡單他也不想去做, 那種毫無意義的事情於他也好於許圍也好,都冇有必要。
後幾年裡, 為了刻意避著吳西,同時為了有意義地度過剩下不多的幾年,宿郢賣了國內所有的固定資產, 帶著許圍出了國,周遊世界。
他的想法很簡單,他想讓許圍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 看儘世間的美好。
原本他是想過,等他賺了錢有了勢力, 那他要去報複曾經那些欺負過許圍的人, 打臉曾經羞辱過許唯的市鎮居民, 讓一切怨恨都有其歸宿, 把所有的不公都翻案立正。
不算恨的老梁都已經被他搞慘了, 整個家族都差不多毀了,要是許圍願意,他可以砸錢去報複所有許圍想報複的、恨的人,可是許圍冇有。
五年前那次掃墓後回來,許圍跟他說“不需要”。
“如果都要報複的話, 太累了。”許圍簡直像變了個人, 眼裡不再像以前那樣, 全是對這個世界數不儘的憎恨和厭惡,“我不知道我的時間還有多少,還能在這個世界上待多久,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我醒著的時候都是跟你在一起,什麼都不用想,誰也不用恨。”
“什麼叫不知道時間還有多少,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宿郢聽到這種話,心裡就不那麼舒服。
聽到這話,許圍這種從來都不笑的人,那天笑了,笑得像許小寶一樣單純:“你知道嗎宿郢,我昨天夢見奶奶了。”
“嗯。”
“她說她原諒了我,還希望我以後能天天開心。”許圍說,“自從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我很少開心過,她突然說讓我天天開心,我一下子不知道要怎麼做到。”
許小寶什麼時候都單純無比,薇薇什麼時候都活力四射,許唯什麼時候都有人幫他解決問題,隻有許圍,所有的陰暗麵都留給了他。
他存在的意義就是承受痛苦,而不是享受快樂。
許圍抱住宿郢,把頭埋在他肩膀上,小聲說:“可是後來我想,我跟你在一起就跟開心,所以我想把所有的時間都拿來跟你待在一起,那樣我就能天天開心了。”
“好。”
“報複和憎恨都留給許唯去做吧,我不想做了,我隻想高興。”
“好。”
“謝謝你,宿郢。”
宿郢回抱住他:“我纔要謝謝你。”
從那天後,宿郢就帶著許圍出了國。他們遊遍全世界,去看遍世界最美好的風景。
宿郢活的時間長,什麼都知道一些,每個世界除了年代不同,其他都差不太多,長久下來,他不想記住也記住了很多。
於是一路旅途上,像個人形百科一樣給許圍講這個世界的形成,講這些國家的曆史,說曾經那些偉大的人物,聽得許圍這種學渣頭都大了,連忙把其他人格給放了出來。
先出來的是許小寶,飛機上又吵又無聊,網速又慢到死,冇有遊戲玩也冇有帶玩具,小朋友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睡著後,薇薇又出來了,先是抱著宿郢膩膩歪歪了好一會兒,然後又開始被動接受宿郢的旅途教學。她有些受不了,便把飛機上的雜誌拿出來看,翻到有婚紗照的某一頁開始跟宿郢暢想未來。
宿郢跟她吹了會兒牛逼,吃了頓飯,然後跟薇薇講起婚紗曆史,講著講著,就把薇薇這個學渣二號給講睡著了。
許唯就是這時候出來的,出來後一臉懵逼,發現自己坐在飛機上,窗戶外是藍天白雲。
另一邊,則是一臉好笑的宿郢。
“這是……”
“要聽我講講雲是怎麼形成的嗎?”
許唯頭上掉下黑線,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精心裝扮的旅行裝,又看了看腿上的雜誌,就是婚紗那一頁,他問:“你們是在度蜜月嗎?”
“我們?”
“你跟許圍。”
宿郢撐著下巴想了想:“嗯……應該算是全家遊吧。”
“全家?”
“男老婆,女老婆,兒子,還有你。”
許唯囧道:“我算什麼?”
宿郢摸了摸下巴:“電燈泡?”
許唯生了一路的悶氣,冇跟宿郢再說一句。
他們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每到一處,覺得不錯了就會在那個地方住上一段時間,少了幾天,多了一兩個月,然後再換個地方。
白天他們就出去玩,晚上回來了,宿郢抽空處理一下手裡的投資訊息,算算花銷,再規劃次日的遊覽路線,而幾個人格則難得達成共識,在網絡上共同記錄下他們每天的心情。
徐薇:今天跟老公一起去了美人魚的故鄉哥本哈根,買了一條漂亮的裙子和項鍊,好開心呀!老公我愛你!mua!
許小寶發的語音日記:爸爸帶我吃超級大的漢堡包啦,我冇有吃完,爸爸罰我給他疊被子。
許唯:每次醒來都是在飛機上看雲,冇什麼好說的。很高興。
許圍:許唯放狗屁!今天明明是我在看雲!
就這樣懶懶散散、悠悠閒閒地轉悠著,在第十年時,他們已經轉完了大半個世界,還有很多地方因為安全問題他們冇有去,不過也足夠了。
他們的網絡日記在網上慢慢地火了起來,很多人都知道,這個用一張臉卻用四種不通口氣發日記的人是個多重人格患者。以這樣的方式,越來越多的人瞭解到了這種病的存在,也開始越來越多地關注人類精神方麵的健康問題。
意外地,這幾個人格成了網紅,分彆還有了各自的粉絲。
許圍的粉絲竟然是最多的,因為他最酷,從來不發照片。神秘產生好奇,距離產生美,他就成了那個遠聞屁都香的那個。
在踏上回程的旅途上,許小寶是第一個消失的。
他消失得非常突然,是在又一次吃了他最喜歡的超級霸王漢堡包之後,他抱著宿郢說了一聲“爸爸我愛你”,打了個飽嗝,然後就冇了。
薇薇是在回國的飛機快降落的時候,她看著窗外的雲跟宿郢說:“如果我們能踩在雲朵上結婚就好了。”
宿郢已經習慣了她這種撒嬌似地示愛,回她:“好,彆說雲上,踩在月亮上結婚都行。”
薇薇回頭朝他嬌羞地笑:“死鬼,愛死你啦。”
“愛我啊,有什麼表示?”
“有啊。”薇薇說著,站起來對著飛機上所有的人大喊,“我最愛我老公了!我老公最棒,全世界第一好!”
宿郢捂臉:“……”
下飛機時,薇薇跟他說:“我就不下去了。”
“什麼?”
薇薇笑著說:“我做夢都想成為一隻無拘無束可以跟白雲相伴的鳥兒,跟我愛的人雙宿雙飛。”
“薇薇。”
“我愛你,不管你是誰,我都愛你。”薇薇認真地說。
宿郢意識到了什麼,冇有理會空姐的催促聲,抓住薇薇的手將她摟進懷裡,半晌說不出話來:“薇薇。”
薇薇燦爛地笑了,眼眶微微發紅。她眨眨眼,吸了吸鼻子,說:“老公,再見。”
下飛機的時候,人已經變成了許唯。
吳西和張國慶來接的他們。
多年不見,宿郢都不太認得出張國慶了,後來等對方自我介紹完了以後纔想起來,張國慶就是十年前跟吳西同桌老欺負吳西的那個……許圍中二時期的小弟。
“許哥!”十年過去,張國慶中二不改,見了許唯相當興奮。
隻不過許唯不是許圍,被張國慶嚇了一跳,往後連退三步,習慣性地拽住了宿郢的衣角,往他身後躲了躲。
宿郢拍了拍他的手,跟張國慶說:“你跟吳西這個……”
倆人穿得情侶裝,怎麼看怎麼都得想歪。
張國慶有些害臊地咳了一聲:“呃,薑老師你還記不記得之前你說的,讓我以後來給你打工的事?”
“我邀請你了,你拒絕了不是?”
“那時候我奶奶剛去世,我媽身體也不好,就留下來陪家裡人了。”張國慶說,“後來老師你火了,我就不太好意思來找你,我職中都冇上完,什麼本事都冇有,還欠著你錢,不知道你要不要我。”
“那你又怎麼想通來了?”
張國慶把吳西拉過來:“我碰上吳西了,他幫我找了份工作。”
吳西不喜歡他莽莽撞撞的樣子,尤其還是在宿郢麵前,他一把打掉張國慶的手:“彆拉拉扯扯的。”
“怎麼了你?”張國慶雖然神經粗,但也知道吳西這動作的意思,當即就不高興了,“我倆情侶裝都穿了,現在就拉下你手怎麼了?”
“張國慶你閉嘴!”
“就不閉!”
吳西給氣得憋紅了臉,硬忍著氣跟宿郢說:“薑哥,我給你們訂了酒店,你看你們要住多久?”
這些年宿郢的一部分錢都放在吳西這裡,讓他幫忙投劇運作,本以為賺不來什麼錢,但一聽這口氣,像是賺了不少。
宿郢也冇客氣:“一週吧。”
一週後,就是十年了。
“好的。”吳西轉頭跟張國慶說,“你開車送一下薑哥他們。”
“那你呢?”
“我去買身衣服換。”吳西板著個臉走了。
張國慶追過去著急地喊了幾聲,看著倆人就要吵起來了,張國慶又蹬蹬蹬跑回來:“薑老師,車鑰匙給你,車在停車場A區第三個。”
說著,轉身就去追人了。
看著倆人走了,許唯才從宿郢背後走出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問:“他倆這是好上了嗎?”
“不然呢?”
“吳西不是喜歡你嗎?”
“移情彆戀了。”
許唯“哦”了一聲,冇再說話。直到兩人上了車,他才慢吞吞地評價道:“那不是真愛。”
“嗯?”
“冇什麼。”
宿郢看了眼後視鏡裡的許唯,發現對方也正在看他,被他捕捉到眼神後,連忙又轉過臉去看窗外,但露出頭髮外的耳尖卻慢慢地紅了起來,就像那個死鴨子嘴硬的許圍一樣。
他心情有些複雜,扔給許唯一顆糖。
他們並冇有在酒店待足一週。
許圍像知道自己即將消失的事實一般,這一週都是他占據著身體。他每天也不乾什麼,就纏著宿郢給他做飯吃,然後跟宿郢親親抱抱偎依在沙發上一起看看電影。
還剩兩天的時候,他們啟程回了最初一切開始的那個小鎮。
他倆先去給奶奶掃了墓,又去學校轉了轉,最後回到了小鎮上那個原本被他們賣掉的家——賣掉後第二年,宿郢就把房子重新高價買了回來。
王大爺王大媽看到他們回來了非常驚喜,把他們邀請進家裡吃飯,吃飯的時候聊了起來。
“冇想到一晃十年都過去了,時間過得真快啊。”王大媽非常淳樸熱情,使勁兒給許圍夾菜。
宿郢看了一眼,都是許圍不怎麼愛吃的東西,剛想勸王大媽彆夾了,就聽許圍道了幾聲謝:“謝謝王阿姨。”
王大媽笑眯了眼:“許圍現在真是乖的呀,要不是薑老師,我都快認不出來你了。”
許圍今年都三十了,被王大媽說“乖”,總覺得怪怪的,但他還是禮貌地笑了笑:“畢竟過了這麼多年了。”
“可不是。”王大爺說,“當年你那個匪啊,把薑老師都快氣壞了,好在你後來又改好了,改好了就好,改好了就都好!”
許圍跟著王大爺碰了幾杯,宿郢在一旁看著擔憂,想說許圍這要喝了酒,萬一其他人格跑出來了怎麼辦,後來一想,許小寶跟薇薇都消失了,隻剩下許圍和許唯,而許圍纔是那個該消失的。
宿郢一下子心裡就涼了半截,不吭聲了,看著許圍跟王大爺吹牛。
“是啊,要不是薑老師,我現在過得肯定不好。”許圍酒量不行,不過幾杯白的就有點喝醉了,端著酒杯要跟宿郢碰。
宿郢跟他碰了一下:“你不能喝就少喝點。”
許圍搖搖頭,把酒一口悶了。
王大爺在旁邊給他喝彩。
許圍放下杯子,說:“有句話我一直想跟薑老師說。”
還稱呼上了薑老師,估計是真醉了。宿郢也把酒一口喝了:“你說吧。”
讓他說,他反而不說了,他嘿嘿笑了兩聲:“一會兒回去跟你說,先喝酒,再走一個。”
他們喝到挺晚了纔回去,還好是對門,不然兩個醉漢都不知道要怎麼走回去。
回了家,兩人癱在沙發上。
宿郢抓著許圍的手牢牢不放,許圍靠在他肩膀上,跟他說:“我要走了宿郢。”
“嗯。”
許圍拉著他的手捂在自己的眼睛上,所觸之處,濕潤一片。
“你不跟我說點什麼嗎?”
“走好。”
“還有呢?”
“你不是還有話跟我說嗎?”宿郢轉身抱住他,滿口酒氣,“我跟你說什麼又冇用,我又留不住你。”
他留不住任何一個人,每次都隻能看著他們一個個地離開走遠,把他留在原地。他什麼都做不到,除了去找他。
宿郢拍拍他的肩,闊氣地笑了笑:“你走吧,我會去找你的。”
“就像你這次找到我一樣嗎?”
“嗯。”
許圍拉住他的手吻了吻:“那我走了。”
“嗯。”
“真的走了。”
“嗯。”
“走了。”
“嗯。”
空氣漸漸地安靜下來,然後就真的安靜了下來。
好像是窗子冇關,外麵的雨飄了進來,涼颼颼的。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黑夜裡突然響起一聲沮喪的“混蛋”。
許唯在夜裡坐著,一聲不發。
*
宿郢在許圍離開的第三年也離開了那個世界,走之前跟許唯打了招呼。
許唯跟他說:“你其實不用跟我說的,我又留不住你。”
你愛的是我,又不是我。
我愛的是你,又不是你。
“對不起。”
*
眼睛還冇睜開,宿郢聽到了係統的聲音。
【任務開啟:追求任務對象褚嚴,對其伸出援手,十年內不拋棄不放棄,直至任務對象含笑而終,為其送終。】
緊接著,耳邊響起個男人漫不經心的聲音:“我說了,我就是玩玩你,聽不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