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圖及其周邊地區,徹底陷入了沸騰的、三方絞殺的煉獄。
宮本信介點燃的“求生返鄉”之火,以遠超他自己和憲政政府預想的速度瘋狂蔓延。
通訊網絡中,“望鄉團”這個名稱不脛而走,它不再僅僅指代宮本的殘部,而是成為了所有決心擺脫“耗材”命運、意圖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甚至夢想有朝一日重返故土的霓虹叛軍的共同旗幟。
連鎖反應如同雪崩。
一處霓虹部隊陣地發生“騷亂”,美軍顧問和指揮官被控製或殺死,倉庫被打開,彈藥被分發一空。
叛軍隨即化整為零,憑藉對廢墟地形的熟悉,以及對美軍部分通訊密碼和後勤線路的瞭解,開始了瘋狂的襲擊和掠奪。
他們不再固守“防線”,而是主動出擊,目標明確:美軍的小型補給站、彈藥堆積點、野戰醫院(為了藥品)、甚至落單的巡邏隊和指揮車輛。
他們的戰術混合了絕望的瘋狂與職業軍人的狠辣,往往以自身為誘餌,將追擊的美軍引入怪物活躍區,或者趁美軍與怪物激戰正酣時從側翼發起致命一擊。
“彈藥!我們需要更多的彈藥!油料!藥品!”
這是每個“望鄉團”作戰單位最迫切的需求。
為了這些,他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原本用來對抗蟹潮和飛行怪物的火箭筒,被用來轟擊美軍的裝甲車。
繳獲的爆破器材,被設置在美軍可能的增援路線上。
與此同時,生態怪物和喪屍的衝擊並未因人類的內亂而減弱,相反,濃重的血腥味和激烈的交火聲像燈塔一樣吸引著它們從四麵八方湧來。
它們不在乎誰是美軍誰是叛軍,所有活物都是攻擊目標。
這反而在某種程度上為“望鄉團”提供了掩護,使得美軍的清剿行動束手束腳。
整個西雅圖戰區,呈現出一幅詭異而殘酷的“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美軍陣地承受著怪物主力和叛軍襲擾的雙重壓力,疲於奔命。
“望鄉團”在怪物與美軍的夾縫中瘋狂掠奪、壯大,像病毒一樣擴散;而無窮無儘的怪物浪潮,則平等地吞噬著一切。
宮本本人成為了一個象征和精神核心。
他不斷通過繳獲和修複的通訊設備,向所有頻率廣播,聲音嘶啞但充滿一種破釜沉舟的力量:
“還在猶豫的同袍們!看看你們手裡的補給,看看你們身邊倒下的兄弟!”
“他們承諾的未來在哪裡?我們的未來,隻能靠自己手中的槍,靠從敵人那裡奪來的物資,在這地獄裡殺出來!”
“加入我們,不是為了虛無的榮耀,是為了活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帶著尊嚴和記憶,回到我們出生的地方!”
這些廣播像毒刺一樣紮進許多仍在搖擺的霓虹部隊心中。
一些中層軍官開始秘密接觸,一些部隊則發生了更隱蔽的嘩變,指揮官“意外身亡”,部隊則悄然消失,融入廢墟,加入掠奪和生存的遊戲。
洛杉磯,憲政聯合政府臨時總部。
氣氛降到了冰點。
西雅圖戰區的混亂報告雪片般飛來,但最讓威廉姆斯總統和核心幕僚們震怒的,並非單純的軍事失利,而是一段突然出現在內部安全網絡,並且似乎無法完全清除的加密視頻片段。
畫麵劇烈晃動,背景是簡陋的室內,光線昏暗。
宮本信介站在一麵滿是汙漬和彈孔的牆壁前,他冇有整理軍容——實際上那身破爛的製服也無法整理。
臉上混合著血汙、汗水和廢墟的塵埃,雙眼深陷,但燃燒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麵對著一台從美軍通訊車中繳獲、經過簡單改裝的便攜式攝像設備。
鏡頭紅燈亮起。
宮本深吸一口氣:
“威廉姆斯!小野寺!還有你們那些躲在安全屋裡的蟲豸!我的人呢?!我忠誠的士兵們呢?!你們答應過的補給!支援!在哪裡?!”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而絕望,反覆錘擊著桌麵:
“我彈藥呢?!我彈藥呢?!你們送去的都是些什麼鬼東西?!你們把我們當成什麼了?!可以隨意丟棄的抹布嗎?!吃人不吐骨頭的混蛋!你們騙了我們!你們從一開始就在算計著怎麼吸乾我們最後一滴血!”
視頻在這裡戛然而止,但宮本那扭曲的麵容和絕望的呐喊,尤其是那句極具諷刺和穿透力的“我彈藥呢”,彷彿仍在地下加固的指揮中心裡迴盪。
“砰!”
威廉姆斯總統一拳砸在厚重的實木桌麵上,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房間裡的其他官員,包括國家安全顧問福斯特,都屏住了呼吸。
“叛徒!忘恩負義的渣滓!”
威廉姆斯從牙縫裡擠出話語。
“我們給了他們庇護所,給了他們容身之地!他們就是這樣回報我們的?!在西雅圖背後捅刀子,搶劫我們的物資,殺害我們的士兵!還有這個……這個宮本!他竟然敢這麼說話!”
福斯特臉色同樣難看,但他更關注實際影響:“總統先生,視頻已經在一定範圍內流傳,雖然我們及時進行了技術封鎖和輿論引導,宣稱這是叛軍和怪物勢力合成的虛假資訊,旨在動搖軍心,但……負麵影響已經造成。部分盟友和國內輿論開始出現疑慮。”
“疑慮?”
威廉姆斯猛地轉身,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眾人。
“他們應該疑慮的是,我們為什麼還對那些黃皮猴子抱有幻想!要不是……要不是他們手裡還掌握著那些不穩定的禁忌技術資料和幾個關鍵的技術人員,我早就……”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立刻下令進行全麵武力鎮壓的衝動,因為那意味著要將寶貴的、應對東海岸和本土怪物的主力部隊,投入到西雅圖這個更深不見底的血肉泥潭,並且可能迫使叛軍狗急跳牆。
他的目光投向牆上巨大的電子地圖,西雅圖地區代表敵我態勢的圖標已經亂成一團。
疲憊和一種更深的、似曾相識的寒意襲上他的心頭。
他走到窗邊(雖然是模擬窗景),望著外麵虛假的洛杉磯夜色,聲音突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自嘲:
“看來……我們都已經忘記了珍珠港的教訓。”
他回過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房間裡的幕僚們,這些大多經曆過內戰和災變的精英。
“當年,我們因為輕視、因為情報失誤,付出了慘痛代價。而今天……曆史似乎換了一種方式重演。我們以為吸納的是一支可以利用的流亡力量,卻冇想到,他們在絕望中爆發的破壞力,絲毫不亞於當年的奇襲。我們算計他們的生命和價值,他們就用背叛和混亂來回敬。”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咀嚼這苦澀的領悟。
“不,甚至更糟。當年是明確的敵人。而現在……這些我們接納的人,卻從內部撕裂了我們的防線,讓我們在對抗真正滅絕性威脅時,陷入了兩麵受敵的絕境。”
福斯特謹慎地開口:“總統先生,現在不是反思的時候。我們必須立刻拿出應對方案。是加大力度,投入更多精銳部隊,不惜代價迅速撲滅西雅圖的叛亂,奪回物資和進行軍事鎮壓?還是暫時收縮防線,利用怪物消耗叛軍,同時加緊對剩餘霓虹技術人員及其家屬的保護和……勸說?”
威廉姆斯沉默了。
他再次看向地圖上西雅圖那片混亂的紅光,彷彿能聽到那裡傳來的槍炮聲、嘶吼聲,以及宮本信介那充滿返鄉執唸的廣播,和宮本絕望的“我彈藥呢”的咆哮。
曆史冇有簡單重複,但它那冰冷的韻腳,卻重重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太平洋彼岸的風暴,以另一種形式,吹回了西雅圖的海岸,並將整個憲政政府拖入了一個更加複雜、血腥而充滿諷刺的困局。
“命令前線部隊。”
威廉姆斯最終開口,聲音恢複了冰冷和決斷,但眼底深處有一絲難以抹去的陰霾,“收縮核心防線,優先保障關鍵技術節點和後勤樞紐。”
“對於叛軍……采取外科手’式打擊,重點清除其首領和物資囤積點。”
“同時加強特殊人員的安保,確保那些技術人員和資料,絕對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他頓了頓,補充道:
“至於那些叛軍……就讓他們,還有那些怪物,在這片廢墟上,互相吞噬吧。等到他們流乾了血……我們再進去打掃戰場。”
命令下達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西雅圖的混亂,纔剛剛開始。
而“望鄉團”的種子,已經隨著槍聲和掠奪,在這片末世廢墟中,頑強而危險地紮根、蔓延。
他們的目光,已經越過眼前的美軍和怪物,投向了浩瀚而凶險的太平洋彼岸。
那條回家的路,註定由鮮血、背叛和鋼鐵鋪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