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殘雪覆滿永昌侯府的朱門黛瓦,簷角懸垂的冰棱如刃,映著冷冽天光,透著幾分森然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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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大門外,早已圍得水泄不通,百姓們踮足引頸,神色間滿是敬畏與好奇。
細碎的議論聲被朔風捲著,絲絲縷縷飄入府中,皆齊齊投向那支氣勢恢宏的車隊——
那是長公主府的儀仗,八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昂首挺立,牽引著一輛鎏金雕花馬車。
車簾是上等雲錦織就,繡著栩栩如生的鳳凰銜珠紋樣,邊角綴著圓潤東珠,隨風輕搖,熠熠生輝,儘顯皇家貴氣。
馬車兩側,數十名黑衣護衛身姿挺拔如鬆,腰間佩劍寒光凜冽,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將侯府大門團團護在中央,連一隻蚊蠅都難越雷池半步。
書房內,謝弘毅剛差遣胡韓統領去府衙備案斷親文書,忽見小廝滿臉惶恐地闖進來,聲音抖得不成調,「侯爺……侯爺!不……不好了!長……長公主府來人了!浩浩蕩蕩的,就在大門外,瞧著……瞧著來者不善啊!」
「哐當」一聲脆響,謝弘毅手中的茶盞脫手墜地。
滾燙的茶水濺濕了他的錦袍下襬,他卻渾然不覺。
他渾身瞬間僵如寒石,臉色「唰」得褪儘血色,指尖控製不住地顫慄。
當今聖上的親姊長公主,身份尊崇,曾經更是權勢滔天,連諸位皇子都要禮讓三分。
如今她深居簡出,極少過問朝堂瑣事,今日為何會突然遣人登門?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攫住他的心神——
定然是謝綿綿那個孽障,又闖下了彌天大禍!
前日在雲錦閣,她當眾掌摑陳侍郎的女兒,已然得罪了國公府與二皇子府。
今早陳家之人還在侯府外鬨了半日,他好不容易纔借著斷親之事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難不成謝綿綿竟還在何時又得罪了長公主?
長公主府今日前來,定然是為問罪而來!
或是替人出頭,要拿謝綿綿問斬追責!
謝弘毅越想越怕,額間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浸濕了衣領。
他此刻滿心都是惶恐,生怕謝綿綿的罪孽牽連整個永昌侯府。
更怕長公主一怒之下,上奏陛下連累了他的侯位,甚至連累謝家滿門!
他費儘心機才坐穩侯爺之位,好不容易盼著能借著謝思語攀附權貴、光耀門楣,絕不能因為謝綿綿這個棄子,毀了自己畢生心血,葬送整個侯府的榮華富貴。
「慌什麼!」謝弘毅強壓下心底的慌亂,厲聲嗬斥小廝。
他試圖維持幾分侯爺的威嚴,可聲音裡的顫慄卻終究藏不住,「備……備衣,本侯親自去迎!」
說罷,他連衣袍上的茶水都來不及擦拭,便匆匆讓小廝給他換了乾淨新衣裳,這才踉蹌著朝大門外奔去。
……
剛行至侯府大門內,便見一名麵容俊朗卻神色冷峻的護衛首領,正立於馬車旁。
正是長公主府的侍衛統領,有品級在身的韓統領。
他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緩緩掃視著侯府,周身縈繞著一股無形的威壓,令人心悸。
謝弘毅連忙斂去心神,臉上擠出諂媚的笑意,快步上前,對著那侍衛首領深深躬身行禮,語氣謙卑得近乎卑微:「韓統領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海涵!韓統領快請進府奉茶,稍作歇息!」
那韓統領聞言,緩緩抬眸,目光落在謝弘毅身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隨即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侯爺不必多禮,我今日前來,是有要事處置。」
謝弘毅心頭一緊,連忙順勢攀話,語氣急切得恨不得立刻與謝綿綿劃清所有界限:「韓統領明鑑!韓統領有所不知,近日府中鬨了些糟心瑣事,我那剛回府的女兒謝綿綿——哦不,如今她已不是我永昌侯府之人!」
他連連擺手,神色惶恐又急切,「我永昌侯府已然與她恩斷義絕,今日清晨便已簽下斷親文書,此刻想必早已送至府衙備案!從今往後,她謝綿綿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與我永昌侯府毫無乾係!」
「她若真冒犯了長公主殿下,犯下什麼過錯,還請韓統領明察,千萬莫要牽連我侯府上下啊!」
謝弘毅一邊說,一邊連連躬身,姿態放得極低,臉上滿是惶恐與祈求。
生怕韓統領不信,更怕侯府被謝綿綿拖累。
在他看來,隻要能撇清與謝綿綿的關係,哪怕失了侯府顏麵,哪怕被人恥笑趨炎附勢,也在所不惜——
比起侯府的榮華富貴、自己的身家性命,這點顏麵又算得了什麼?
那韓統領靜靜聽著,臉上的嗤笑愈發濃鬱。
待謝弘毅說完,才緩緩開口,語氣裡裹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諷,一字一句道:「侯爺,您可真是『聰明』得很啊。」
謝弘毅聞言,心中頓時一喜,竟錯將嘲諷當作誇讚,連忙又躬身謝道:「韓統領過獎了!韓統領過獎了!本侯也是實屬無奈。那謝綿綿頑劣不堪,闖禍不斷,本侯也是為保全侯府,纔出此下策,還請韓統領體諒。」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抬眼打量韓統領的神色,期盼著能從對方臉上看到幾分讚許。
更期盼著此事能就此平息,侯府得以安穩。
可他哪裡知曉,韓統領口中的「聰明」,從來都不是誇讚,而是赤裸裸的嘲諷——
嘲諷他鼠目寸光、趨炎附勢。
嘲諷他親手推開了一個能讓侯府更上一層樓的絕佳機緣。
嘲諷他聰明反被聰明誤,終究隻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韓統領看著謝弘毅那副諂媚討好、沾沾自喜的模樣,眼底的鄙夷更甚,卻並未點破。
他隻是淡淡哼了一聲,目光望向侯府深處,沉聲道:「既然侯爺已然與謝姑娘斷親,那便請謝姑娘出來吧!我今日前來,是找她的。」
謝弘毅聽到這話,心中的喜悅忍不住浮現在臉上,一絲激動再次翻湧而上。
還好他出手斷親夠快!
隻要撇清與謝綿綿的關係,長公主府的人便會放過侯府。
如今這韓統領隻要找謝綿綿。
看這韓統領的陰沉臉色,那謝綿綿開罪長公主的事,可能已嚴重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還好他及時與謝綿綿斷親,否則長公主府對侯府也絕不會善罷甘休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從迴廊儘頭傳來。
謝綿綿身著一襲紅色錦裙,身姿纖細卻挺拔如竹。
她神色平靜淡然,眼底無半分慌亂,亦無半分怯懦。
她身後,齊嬤嬤和連翹緊緊相隨,神色戒備。
更像是寸步不離地護在謝綿綿身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眼前眾人,生怕自家姑娘受到半分委屈與傷害。
謝綿綿剛行至大門處,謝弘毅便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瞬間變臉。
他臉上的諂媚與討好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怒容,厲聲嗬斥道:「孽障!你還有臉出來!你可知你闖下了多大的禍?竟然連長公主殿下都敢衝撞,你是想害死整個侯府的人嗎?!」
他的聲音又急又怒,帶著幾分歇斯底裡,彷彿謝綿綿真的犯下了滔天大罪,罪該萬死。
「我永昌侯府早已與你斷親,從今往後,你與我永昌侯府再無半分瓜葛!」
「今日長公主府前來問罪,皆是你自己作的孽,與本侯無關,與侯府無關!」
「你自己闖下的禍,自己去承擔,休要再想連累侯府,本侯絕不會幫你分毫!」
謝綿綿靜靜立於原地,聽著謝弘毅的厲聲嗬斥,感覺如同狗吠。
若非嬤嬤方纔特意叮囑她:雖然已與永昌侯府斷了親,但身為未來太子妃,她還是要稍微顧忌下身份,不能隨便動手。
謝綿綿真想上前去堵住那狗吠的一張嘴……
她輕輕轉了轉手腕,其實很簡單,擰斷他的脖子就好了。
可惜,齊嬤嬤說她還是不能亂來,以免壞了殿下的計劃。
嗯,真可惜。
罷了,以後,總有機會的。
謝綿綿緩緩抬眸,目光越過謝弘毅,落在韓統領身上,語氣平靜而淡然:「不知長公主府找我,有何事?」
齊嬤嬤連忙上前一步,擋在謝綿綿身前,對著韓統領說道:「我家姑娘性子純善且不擅交際,韓統領有事不妨直言,我曾任東宮掌事嬤嬤,想必也能略處理一二。」
連翹護在謝綿綿身側,神色堅定地對著韓統領重重點頭,「齊嬤嬤說得對!」
一時間,現場氣氛劍拔弩張,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殺氣,連朔風都似停下了呼嘯。
圍觀的百姓們紛紛屏住呼吸,不敢出聲,目光緊緊鎖住眼前的一幕。
他們心中滿是好奇與緊張,不知這場風波究竟會如何收場。
謝弘毅立在一旁,再次暗自慶幸,還好斷親得迅速啊!
一邊是氣勢逼人的長公主府韓統領,一邊是他終於擺脫的棄女,他滿心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喜悅。
既然已斷親,不論事情鬨多大,都不會牽連到自己。
他真是太明智了!
連韓統領都稱讚他聰明呢!
那韓統領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局麵,又瞥了一眼謝弘毅那副避之不及暗自慶幸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嘲諷。
他有些無奈地掃了連翹一眼,隨即清了清嗓子,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莊重。
聲音洪亮如鍾,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肅靜!我今日前來,是奉長公主殿下之命,宣讀聖旨!」
「聖旨?!」
這兩個字如驚雷炸響,在眾人耳邊轟然迴蕩。
在場之人皆是一愣,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一時竟無人敢出聲。
謝弘毅更是如遭雷擊,渾身一震,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驚愕與疑惑。
聖旨?
長公主府竟然帶來了聖旨?
而且,還是宣給謝綿綿的?
一個念頭再次攫住他的心神——
難道,這聖旨是來取消謝綿綿與太子的賜婚的?
一定是這樣!
謝綿綿闖下這麼多禍,得罪了安國公府、二皇子府,如今又得罪了長公主。
陛下定然震怒不已,故而才下旨取消賜婚,嚴懲謝綿綿!
想到這裡,謝弘毅心底的驚愕稍稍褪去幾分,甚至生出一絲隱秘的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