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眠被沈連衍帶上車時,腦子還是亂糟糟的。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夕陽的餘暉將城市染成一片暖金色,卻暖不進他心裡。他蜷在座椅角落,額頭抵著冰涼玻璃,視線沒有焦點。
白絨星最後那個偏頭不看他的側影,倔強又破碎,反覆在眼前閃現。
還有那巴掌的聲音,清脆,刺耳。
他無意識地抿緊了唇。
直到司機在前排接收到後視鏡裡僱主無聲的眼神,緩緩升起了隔板。
「哢噠」一聲輕響,將前後空間徹底隔絕。
俞眠怔了怔,回過神,下意識轉頭。
正對上沈連衍的眼睛。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廣,.任你選 】
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幽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正靜靜地看著他,一眨不眨。裡麵翻湧著某種他看不懂、卻本能感到心悸的情緒。
俞眠心頭一緊。
「阿瀲……」他小聲喚道,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衣角。
沈連衍沒應聲。
他隻是繼續看著他,目光從他微微蹙起的眉頭,掃過泛著不安的眼睫,最後落在他無意識咬住的下唇上。
車廂裡的空氣沉默地凝結,壓得人喘不過氣。
半晌,沈連衍才輕輕開口,聲音低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啞:
「原來眠眠還記得,旁邊坐著我。」
俞眠呼吸一滯。那語氣裡沒有責備,卻比任何責備都讓他難受。
他看見沈連衍纖長濃密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蝶翼不堪重負,垂下時在眼瞼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陰影。
那張無論何時都完美從容的臉上,此刻竟透出一種努力壓製、卻依然泄露出來的……柔軟的委屈。
俞眠慌了。
「我當然沒忘!」他急急地解釋,身體不自覺地朝沈連衍那邊挪了挪,「剛才……剛才隻是有點走神。」
「是嗎。」沈連衍很輕地扯了下嘴角,像是一個勉強的笑。他沒說信,也沒說不信,隻是那雙向來明亮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薄薄的霧,黯淡地看著他。
那目光讓俞眠心裡的愧疚感瘋狂滋生。
他靠得更近了些,聲音放得又軟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真的沒忘。阿瀲,今天……謝謝你來找我。」
這句話是真心實意的。易感期的Omega太可怕,白絨星當時的狀態,他是真的有些招架不住。若不是沈連衍及時趕到……
提到這個,沈連衍周身的氣壓似乎更低了。
俞眠看見他喉結很慢地滾動了一下,然後極輕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層水霧似乎更明顯了。他沉默了幾秒,才低聲問:
「如果我今天沒來呢,眠眠?」
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算得上輕柔,可俞眠卻聽得心頭髮涼。
「或者,我晚來幾個小時。」沈連衍轉過頭,目光像細細的針,釘在俞眠臉上,「你和他,打算進行到哪一步?」
俞眠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心虛像藤蔓纏住心臟,越收越緊。
「你總是這樣,眠眠。」沈連衍的聲音裡透出一種深重的疲憊。他向後靠進椅背,仰起頭,脖頸拉出脆弱優美的線條,眼睛望著車頂,聲音輕得幾乎飄散在空氣裡。
「你答應過我,不再單獨見他。可你不止見了,還讓管家幫你瞞著我。」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了。
俞眠垂下頭,手指絞在一起。所有辯解都蒼白無力,事實勝於一切。他像個被當場抓住的、不聽話的孩子,連狡辯的餘地都沒有。
沈連衍緩緩轉過頭,重新看向他。那雙漂亮的、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俞眠從未見過的困惑與受傷。
「有時候我真不明白,」他輕聲說,每個字都像在小心翼翼地碰觸某個一觸即痛的傷口,「眠眠對誰都能心軟,對誰都能溫柔。為什麼偏偏對我……」
他頓了頓,喉結又動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
「總是這麼殘忍。」
因為你是萬人迷,並不會缺人愛。
而我的任務,是幫你找到真愛,然後遠走高飛啊。
俞眠在心裡默默的回答。
他承認,他對沈連衍和對別人就是不同。
因為在這個世界的設定裡,大家都喜歡沈連衍。
而沈連衍喜歡誰,卻是未知的。
俞眠沒那麼自信覺得自己能勝過其他的追求者,可該有的距離總是要保持的。
尤其是,在自己的身份還這麼特殊的情況下。
他以為自己已經隱藏的很好了,沒想到,沈連衍卻敏銳的察覺了出來。
沈連衍不知何時湊近了些。
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籠罩過來,帶著Alpha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壓迫感,卻又奇異地混合著一絲不安與惶惑。
「有時候,我甚至要懷疑……」沈連衍的聲音壓得很低,呼吸幾乎拂在俞眠耳畔,帶著滾燙的溫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眠眠說喜歡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俞眠,瞳仁黑得像化不開的濃墨,裡麵清晰地映出俞眠驚慌失措的臉。
「你對我笑,對我好,允許我標記你,住進我的家裡……可你看著我的眼神,和你看白絨星,看其他任何人,沒有什麼不同。」他聲音愈發低沉,帶著一種自我剖析般的痛楚,「甚至……更遠。」
他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脆弱得讓人心碎,明明應該是這個世界裡擁有最多愛的人,可他的臉上卻隻剩無措與惶然,唇瓣抿得極淡,像是被風一吹就會散開。
擁有的再多,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份。
哪怕是再怎麼優秀的人,也會自卑起來。
「我常常覺得,自己抓不住你。你就像一陣風,明明就在我懷裡,可我卻總覺得,你隨時都會消失。」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俞眠的臉頰,動作珍重得像在觸碰易碎的夢。
「告訴我,眠眠。」他望進俞眠眼底深處,目光灼灼,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絕,也帶著孤注一擲的懇求。
「我要怎麼做,才能真的……留住你?」
———
豹豹:此豹很喜歡這一章。大概有很多寶寶會覺得沈連衍要罰眠眠了?但我覺得此時更適合他內心情感的剖析。
他其實是一個很少把自己的情緒展露出來的人,為了此男的逼格,我甚至不敢多寫他的視角。
但這章往後,眠眠大概就要瞭解此男了。這本文開始逐漸往高潮情節推。希望大家也喜歡這章
最後放一首很適合此男心態的詩:
《我用什麼才能留住你》by博爾赫茲
我給你貧窮的街道、絕望的日落、破敗郊區的月亮。
我給你一個久久地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給你我已死去的先輩,人們用青銅紀念他們的亡魂: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邊境陣亡的我的祖父,兩顆子彈射穿了他的胸膛,蓄著鬍子的他死去了,士兵們用牛皮裹起他的屍體;我母親的祖父——時年二十四歲——在秘魯率領三百名士兵衝鋒,如今都成了消失的馬背上的幽靈。
我給你我寫的書中所包含的一切悟力,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氣概或幽默。
我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人的忠誠。
我給你我設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營字造句,不販賣夢想,未曾被時間、歡樂和困厄影響過的不偏不倚的心。
我向你獻上遠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個傍晚看到的一朵黃玫瑰的記憶。
我向你獻出我對於你的詮釋,與你有關的一切理論,以及關於你的真實而奇異的訊息。
我給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饑渴;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來打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