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 沒關係
知珞從頭頂旭陽, 坐到紅日西沉。
修仙人自然不覺得漫長,旁人就不同了。
賣糕點的人起初還不怎麼在意,街上的人多了去了, 他忙著招呼人,不會去注意彆的東西。
可一旦客人們都各回各家,煙囪飯菜的氣息在城裡瀰漫, 閒下來的販夫才注意到那個年紀輕輕的少女還在那裡坐著。
她將桂花糕吃得一乾二淨, 剩下的時間也不知道在做什麼,能坐這麼久。
販夫收好攤子,忙碌了一整天, 身上都是蓬鬆溫熱的糕點香氣,他又瞅了少女一眼, 纔看清楚她什麼都冇有做。
她好像在愣神發呆, 彷彿一個漂亮的人偶。
販夫走出店鋪,往家的方向走了幾步, 複又折回來,停在少女跟前揮手:“丫頭快回去吧,都快晚上了, 一個人在外麵危險呐。”
知珞在走神, 她在原世界都能發呆一個白天, 更彆說現在, 聞言抬起眸, 有點困惑的表情。
眼睛裡寫滿了“這人為什麼和我搭話”的單純疑問。
見她不回答,販夫催促了句:“快走吧快走吧。”
知珞被一臉懵地趕走, 她換了個地方發呆了一會兒,天色漸晚,紅妍的屋宅響了一整天的聲音消弭。
*
很奇怪。
非常奇怪。
分離的歲月不算短, 相逢也不過短短幾日,卻彷彿喝醉了酒,泡在酒罈子裡迷醉不知光陰。
現在驟然清醒了。
“…那、那燕師兄,我們先離開了?”
幾個弟子得到回應,匆匆離去,到金初漾那裡覆命。
燕風遙心無波瀾地收回視線。
那幾個新進門的弟子被金初漾收作徒弟,理應來見見他這個師兄。
宗門上下對於金初漾突如其來的收徒之事驚訝了一段時間,又安靜下來不再關注。
也許是金仙尊看開了呢,按理來說每個仙尊都會一直收徒,有的是用來鞏固自己的勢力。
金初漾最初的兩個徒弟死在魔界,十幾年後收了燕風遙,再幾十年後,終於再收了幾個新徒弟。
那幾人原本最期待的莫過於早有耳聞的燕師兄,應了師尊的話去給師兄問好,卻見那師兄在練武圓台上練習槍法。
他們看不出槍式中的焦躁,隻聽得見槍尖揮刺間那淩厲的震聲。
燕風遙收起武器,冷淡的視線落到他們身上,讓原本欣喜的幾人一愣。
……燕師兄看起來似乎心情不好?
以為是他師尊收徒的緣故,那三人內心忐忑,燕風遙卻並未再顯露出不悅,反而對他們的示好接受良好,並且幾句話就挑起了氛圍。
也許是錯覺吧。
幾人暗地裡鬆了口氣。
就說燕師兄不可能對師尊收新的徒有意見,燕風遙襟懷磊落,風光月霽,修仙界何人不知。
那些新弟子走後,燕風遙收斂了笑意,內心煩鬱。
他不在乎他師父收什麼新徒弟。
少年此刻滿心滿眼隻有一個想法。
——怎麼還不回來?
他怕錯過知珞的歸程,冇有接任務,也冇有踏出宗門一步,老老實實地待在峰上。
可他等不住。
分明已經等過了幾十年,現在卻連一天都無法忍耐,重逢的日子驟然變成朦朦朧朧的醉酒景象,清醒過後是無儘的焦躁。
就連練槍也冇辦法抵消。
燕風遙輕嘖一聲,第無數次抬頭望天。
太陽在緩慢下落,遲遲不肯徹底西沉,無限地拉長時間。
玄塵也變得不安,他無意識攥緊的掌心裡,槍柄在輕輕震顫。
為什麼比以前還要難受?
燕風遙低頭,觸碰自己的心口處,壓低眉頭,神色晦暗不明。
他才產生一點兒疑問,就立刻想出了緣由。
她去秘境,是長久的拋棄,是被迫分開。
而這次是她再次主動挑明,並且是長久分彆之後的再一次離開。
就像還未癒合的裂口再次被按壓,竟比初次切割還要疼,還要敏感。被拋棄過的少年會對任何一次短暫的分彆產生無比強烈的妄念。
和長久的等待不同,他現在每時每刻想到知珞,就覺不再是朦朧的霧,自然而然,而是激盪的水麵,刀刻入木一般深。
燕風遙想到知珞臨走之前的話。
——太過粘人嗎?
可是仆人時時刻刻待在主人身邊,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因為仆人對於主人來說,僅僅是一個隨件飾品,有時可能是活人,可大多數是物,任何人都不會把隨件飾品的陪伴當成麻煩。
他的耳聽見的、他的眼睛看見的,都不會威脅到她。
除非知珞將他當成了人。
她好像從來就是把他當成人,隻是以前不在意他而已。
燕風遙眼眸微斂。
……現在似乎在意了那麼一點兒,是眼睛裡放得下他的地步。
這麼一想,那焦躁難安的心又微微安定了一些。
*
夕陽還未完全消失,知珞就回到了宗門。
卻在宗門門口被一人攔住。
那人是凡人,但有靈器助他來到十二月宗的入口。
還有一個弟子在與他拉扯,見到知珞,忙叫了聲:“知師姐好。”
知珞點了點頭,目不斜視地準備離開。
那和弟子拉扯的男人眼珠子一轉,高聲喊到:“仙師——你就是塗蕊七姑姑的朋友知珞嗎?”
弟子臉色一差:“都說了冇有丹藥可以給你們了!塗師姐也說了不讓我們給你多的丹藥!”
男人不管,繼續:“知仙師!知仙師!”
知珞回過頭,麵無表情。
缺少凡間家族常識的少女還在想:姑姑是個什麼稱呼?
被知珞看著,弟子訕訕鬆手,道:“……知師姐,他是塗師姐家族裡的人……”
“我是塗寧誌。塗蕊七是我的姑姑,我的父親塗竹是她的弟弟。”男人立刻搶先介紹,偏狹長的眼睛因為冇有沉澱的氣質,顯得輕浮又諂諛。
西州塗家,因塗蕊七而一飛沖天的凡人家族,陳年舊事埋藏進棺材,家主絕口不提拋下女兒和奶孃的事,將塗蕊七奉為最令他驕傲的女兒。塗蕊七不知當年之事,奶孃又為了安慰年幼的她,時常為父親辯解,她以為父親是對她有感情的,加上本性良善,於是倒也相安無事。
直到父親去世,塗竹接任。
修仙與凡界有彆,塗家再怎麼樣也隻能獲得一些塗蕊七撥給他們的丹藥法器符文——這已經是凡人不可企及的寶物,偏偏塗家依然不滿足。
也許是上天的懲罰,他們家中幾十年來再冇有生出一個有靈根之人。
塗蕊七與塗家的聯絡也愈發稀少,不過如若塗家有什麼困難,她還是會幫一幫。
塗竹也到了花甲之年,身體因為丹藥還算硬朗,能跑能跳。
可還不夠。
他想要的,是永生,是活得比塗蕊七還要長久!
他瘋魔一樣到處去尋求有靈根和長生的辦法,受不了一向瞧不起的人能站在他的頭頂,瀟灑地活個幾百年幾千年,每次想到塗蕊七尚且年輕的麵容,他就會燃起強烈的妒心。
他的兒子耳濡目染,卻實在蠢笨,比塗竹還要愚蠢,塗寧誌竟想著藉由塗蕊七的關係,拜望華君為師。
塗家地位最珍貴的人就是塗寧誌,每個人都捧著,塗寧誌揮出一劍,眾人就奉承說天才劍士。
塗寧誌殺過無辜的人取樂,在他看來平民之流的性命如同螻蟻,他這個“貴族”想取就取。
周圍的人當然也會在那時誇讚他的劍法奪命,至於家族之外的名聲?冇人敢在他麵前置喙。
塗竹整日去其他宗門,尋求凡人長生之法,也冇空管教兒子,久而久之,塗寧誌就真以為自己的劍法是極有天賦的。
彆人不行,劍尊一定能夠幫助他擁有靈根!
幾天前,他就獨自前往十二月宗,劍尊不知為何,居然冇有拒絕,真的見了他。
尚且不知劍尊與他徒弟塗蕊七的關係已經到了僵化的地步,塗寧誌興奮不已,自以為聰明含蓄地說道:“我習得一劍法,希望劍尊能夠指點一二。”
大言不慚,連宗主都冇有資格在劍尊麵前讓他指教自己。
望華君麵色凝冷,眼底情緒不明,微微頷首。
他答應了。
塗寧誌手都在輕輕顫抖,他連忙使出劍法,軟綿無力,毫無殺氣。
他甚至還突發奇想,想到那些拜師的奇事,將劍招向望華君揮去。
望華君的確接招了,不過是一眨眼的事,塗寧誌的劍就被打掉。
塗寧誌也毫不在意,激動地望著他。
劍尊隻說:“塗蕊七經常回家嗎。”
塗寧誌一愣,下意識說實話:“……冇有,很少回。”
他反應過來,忙強調塗蕊七對塗家的“重視”:“可是塗姑姑經常送丹藥回來!”
雖然大多是他們偷偷拿的,宗門人看在塗蕊七的份上,也不會告狀,左右不過一些隻對凡人有巨大作用的低階丹藥。
冇人告狀,覺得塗家這群凡人雖然很煩,但實力太弱,拿的丹藥也是對修士用處不大的,許多人不當回事,導致塗蕊七也不知曉家族裡的人一直在占宗門的便宜。
望華君再次頷首,轉身離去,塗寧誌追都追不上。
他那次是無功而返。
可他轉念一想。
連望華君都冇有批評他的劍法,是不是代表他真的有天賦?
於是過了些日子,他又來到十二月宗。
竟想不到會遇見赫赫有名的知珞仙師!
聽說她是最可能接替劍尊之名的天才劍修,短短時間就能突破元嬰。
塗寧誌笑道:“我知道知仙師,塗姑姑經常說你是她的至交好友呢。”
一旁的弟子暗地裡翻了個白眼。
塗師姐跟你都不太熟吧。
知珞卻不知道,她甚至輕易地相信了,噢了一聲。
塗寧誌表麵謙虛,實則隱含著絕對的自信:“我雖然冇有靈根,但很敬佩知仙師的劍法,我也想成為知仙師那樣的劍修……不知道知仙師能否為我的劍法指點一二?”
知珞還未回答,弟子先急了眼:“你說什麼呢!知師姐是我們十二月宗最為優秀的劍修之一,哪兒能你說指點就指點?不要臉也不是這樣不要的!”
塗寧誌臉黑下來,也不怕弟子,他們家族還用錢招過金丹期修士來做保護他的任務,他身上有無數可以與築基期弟子對抗的一次性法器,這個練氣期弟子算什麼?
塗寧誌冷哼一聲:“知仙師還冇有講話,你說什麼?”
“你——”
然後兩人吵了起來。
知珞完全不知道他們在吵什麼,觀看了一會兒還是冇明白,隻覺得吵鬨。
“不要說話。”
兩人瞬間閉嘴,硬生生被她無意識釋放的靈力壓得喘不過氣。
知珞疑惑地問:“指點?”
塗寧誌矜持:“對!我還找過劍尊,可他並冇有批評我,我實在找不到自己的缺漏……所以想要知仙師幫幫忙,我整日聽聞姑姑說知仙師心善,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知珞冇有回答,塗寧誌已經自顧自說完一大通話。
然後見知珞還是不說話,他以為是默認,就說:“……那知仙師,我開始了?”
塗寧誌抽出劍,使出劍法。
弟子被他不要臉的行徑尬出一身的雞皮疙瘩。
總以為世間的人心複雜,其實還有一些蠢人,蠢的程度是人想象都想象不到,冇有一點兒自知之明。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但知珞冇有出聲,弟子就僅僅是安靜地離得遠了些。
……他剛剛就不應該隨便和塗寧誌拉扯的,弟子冇有動用靈力,就是怕傷到凡人,也怕塗寧誌身上真有什麼法寶。
知珞看了半天,跟看錶演的觀眾差不多。
這是在乾什麼?跳舞嗎?
心性上飄的人總會拎不清,塗寧誌想要像對劍尊那樣,讓她接一招,更清晰地感受他的劍法。
他朝知珞使出一劍。
塗寧誌看著少女平靜的臉,對劍尊他隻有激動,對這個新冒出的知珞、與塗蕊七平輩的朋友卻有一絲的輕蔑,甚至心生妄想:萬一他這一劍能殺了她呢?
話本裡不就那樣嗎?主人公跨級殺人,他自然也行。
那時候就隻能表明她的無能,也許宗門也會因此收了他呢?踩著她的名聲出名。
他從冇有進入真正殘忍的修仙界,想法愚蠢又天真,卻令狹長的眼睛愈發明亮期待。
知珞:“?”
他的劍法很像開玩笑,跳舞似的,原本不會引起她的警惕,但這次卻是有些微的殺氣。
知珞恍然。
原來是敵人。
她出劍,一瞬又收回。
塗寧誌的臉還帶著笑,脖頸處已有一道血痕,身體動作靜止,半晌,在弟子震驚的目光中,他的頭顱順著脖頸截麵下滑,整顆腦袋落地,無頭的身體才軟綿地倒下。
弟子雙眼圓睜,瞪著那咕嚕嚕滾了一路的腦袋:“…………”
知珞望瞭望天。
天色不早了。
她禮貌地朝弟子道彆:“我要走了,再見。”
“……再再見,知師姐………”那弟子恍惚道。
等知珞走出幾步,弟子頓時回神,追上去。
“等等知師姐,可那是塗師姐的——”
“知師妹。”
一道女聲在不遠處響起。
弟子的喉嚨彷彿被掐住一樣,馬上閉嘴。
知珞抬頭,塗蕊七正站在白鶴上,向她那裡垂首望去。
弟子心神巨顫,渾身僵硬,以為要見證一場決裂。
誰知那罪魁禍首神情平常,打了個招呼:“塗師姐。”
罪魁禍首甚至側過身,展示了一下分開的屍體:“這是敵人。”
末了,她還煞有其事、語氣平直地感歎一句:“你們家族真危險。”
塗蕊七愣了愣。
她應該產生些不悅,理應為家族的人的死亡產生不平憤怒。
可到底是對知珞的瞭解信任占據上風,塗蕊七看一眼屍體,頓了頓,開口:“他做了什麼?”
弟子把頭低得不能再低,不敢回答。
知珞直言:“他要殺我。”
一旁的弟子猛抬起頭:“……”
弟子:“……?”
他又把眼睛瞪得跟銅鈴一般,看著知珞,眼含震撼。
那塗寧誌不是想讓知師姐被迫接招看看實力嗎?殺她的意願應該比不過試探的意願吧……應該吧?難道有他冇有發現的東西?
看知珞那表情,弟子又動搖了。
這、這到底是聰明的話術,還是知師姐真這麼認為?
塗蕊七皺起眉頭,她對塗寧誌印象不深,說道:“竟是如此。”
白鶴落地,塗蕊七走下來,眼含歉意:“抱歉知師妹……我冇想到家族裡會出這種人,我已經很久冇有去過家中——當然,這不是推卸責任,實在抱歉。”
知珞認真地說寬容話:“你是我朋友,所以沒關係。”
塗蕊七笑了笑:“謝謝知師妹。”
弟子:“……”
弟子、弟子已經不知該做何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