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時間
這場對話並冇有激起什麼變化, 它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兩人回到落石林,照樣是該做什麼做什麼。
周石瑾在修仙界的名聲日漸消失, 可她從不在意,整日還是悠閒地到處行走喝酒,從不參與那些能夠提升聲望的事情。
知珞是習慣性做任務。
因為修為就在那裡, 宗門有時候會派給她極其困難的任務, 一般是和其他宗門合作,一群人前往。
“知道友,我們有一計……”
前路被山石遮擋, 天上時常有妖魔偷襲,不能禦劍, 一堆人推推搡搡, 最後一個年輕男人站了出來,對知珞說道。
他還冇有講出他們的計劃, 就看見眼前的少女動作乾脆地抽劍一揮,山石轟隆隆碎成碎石炸開。
男人目瞪口呆,頓時急道:“等等!萬一山石附近有百姓——”
“無須擔心, ”一直跟在知珞身邊的少年這時纔開口, 輕輕笑道, “我已經提前探查過, 附近冇有村民。”
“那、那就好。”男人原本因為說話, 離知珞很近,他方纔一問, 少女就轉頭看他,臉上冇什麼波動。
燕風遙站在知珞另一側,說完後也跟著含笑, 將目光停在男人臉上,似乎是平易近人。
男人看了看燕風遙,又看了看知珞,少女一雙褐眼毫不膽怯地直直盯視,本就優越的相貌讓那人後知後覺的羞紅了臉。
不僅僅是相貌,還有那雙眼睛,從冇有人這麼安靜又緊緊的盯視過他。
本來這裡是單方麵認識燕風遙的人居多,皆是驚訝於他竟然會接下這個任務。
畢竟燕風遙是匹獨狼,這是修仙界公認的事實,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去打擾他的。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路途中被另一個人吸引,不說她更高一些的修為,還有一點,她雖不言語,可燕風遙一直跟在她身後,如同一個仆人,偶爾還會摘下一顆果子剝給她。
是甜的,但是少女似乎不喜酸味——厭惡到一丁點兒的酸味都不能有,吃了幾口就皺著鼻子停住,她糾結了一會兒,秉承著食物不能浪費的道理,一口一口吃完了。
燕風遙在她吃第一口時就出聲說了句抱歉。
為首的知珞二人貌似冇那麼嚴厲,其餘人也就放鬆下來,交談聊天,扯西扯東,走幾步就會爆發出幾聲笑。
卻一直有人在偷偷關注著二人。
然後變成關注那個少女。
修仙界何時有這個人物?
好像是前段時間傳出來的十二月宗裡的弟子,走出秘境的那個?
於是遇見了障礙物,男人也是最先去問知珞的意見。
山石滾落,天上隱藏起來的妖魔飛出來幾隻,尖嘯聲無比刺耳。
知珞隻是見他在跟自己說話,就看過去了而已。
燕風遙說完,那男人還在看她,於是她就繼續回望。
“……”那男人的臉愈發滴血的紅。
“……”知珞有點不耐煩了,皺起眉頭。
燕風遙的笑容不變:“我們該往前了,遲了的話,妖魔可能會逃掉。”
那人這才掩飾一般急哄哄說道:“也對也對!我們快走吧!”
知珞收回目光。
踏過碎石,燕風遙看一眼知珞的背影,壓製住從陰暗角落滋生的妒火,表麵平靜地望向前路。
很正常。
知珞本就經常得到彆人的喜歡,在以前就是如此。
隻是她遲鈍又不甚在意,導致所有暗暗傾慕於她的人都無法再近一步。
那時候他除了妒意,還有一絲卑劣的喜悅蔓延,猶如潮濕地的蟲豸,從泥土中渾身肮臟地爬出。
幸好他有主仆誓約。
——少年這樣想到。
他有傀儡線。
除了他,誰又能離她這麼近,就算是朋友也不可能。
他像是誤打誤撞,獲得了能夠近她身的機會,不需要耗費太多難熬的時間,在他們相遇時就命運相連。
隻要她冇有對任何一個人另眼相待,少年就能控製住自己,處理好自我情緒,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壓進深處。
係統也萬萬想不到,此次綁定宿主,不隻是讓宿主複活,讓她被迫與一個需要攻略的人捆綁,更多的是給了一個少年靠近宿主的機會。
到達目的地後,那是劍修的戰場,其餘人似乎成了邊緣人物,隻用得著去解決些小妖魔。
清澈劍氣倏地四起,蕩起一圈波紋,天暗地震,有幾人似看出其中蘊藏的淺淺劍意,愣愣凝望許久,靈力在體內橫衝直撞。
領悟,有時來自自我經曆的感悟,有時又來自於目睹驚世之景的震撼、心胸開闊。
在那以後,隨著知珞到處出任務,修仙界知道她的人陡然增多,人人皆知十二月宗的望華君,也人人皆知,除去劍尊,還有一個天才般驚世豔豔、劍法清淩的劍修。
……
過了幾日,知珞收到了一封信。
是邀請她見一麵,說說話。
隻不過她把落款的名字看了半晌,纔在燕風遙的提示下隱約想起來這兩人是誰。
“那就去吧。”
燕風遙自然而然地跟著她,知珞轉過頭,他離得很近。
抬起手肘,知珞用劍柄戳他胸膛,把燕風遙戳得退了幾步,遠了些。
知珞麵無表情:“隻邀請了我一個人,我自己去。”
“……”燕風遙一愣,繼而說道,“但我是你的仆人,跟過去無可厚非。”
知珞偏了偏頭,似有疑惑:“你太粘人了。”
她從秘境裡出來,就冇有一天是完完全全單獨度過的,他總有理由找過來。
知珞起初冇有意識到這一點,在她意識到時才覺得這黏人程度比進秘境前還要嚴重。
她問係統,係統也說:【這是攻略進度加深的表現啊!是時候加一把火了!】
知珞:“加什麼火。”
係統按照以前的經驗,說道:【其他宿主對攻略對象好得過了頭,這時候都是停止對攻略對象的好,變得若即若離。有的經曆了這樣那樣的死遁,就會表現出對攻略對象的恨,或者乾脆無視攻略對象,不要讓攻略對象覺得宿主的好是理所應當的!這是成功的前兆!】
它興奮地說完,又詭異的停頓下來。
——等下,宿主對攻略對象好得過了頭……了嗎?
知珞瞭然,她壓根冇打算聽係統的話,她隻是覺得他太過粘人,有時候不會第一時間聽話了。
她的確對他好過了頭,不應該太放任,於是這次知珞拒絕了他。
少年直覺有不對的地方,一些話卻脫口而出:“我隻是覺得仆人理應時刻跟著……”
他素來習慣裝點一層有道理的布,來掩飾自己的私慾。
這些都是有說服力的話,偏偏知珞不再上當——應該說以前她都是不甚在意,隨便他跟不跟,這次堅持不讓了而已,他那些道理依然從她的右耳朵進,左耳朵出。
知珞:“反正今天不要跟著我,明天纔可以。”
燕風遙:“……”
他冇再說話。
知珞收回劍柄,看一眼燕風遙,他情緒外泄,眉眼流動著露出她看不懂的神情,像是易碎的透明玻璃似的好看,她不由得多盯著看了幾眼才離開。
……
知珞去了信中所說的地方,是一處染布坊。
有人早就等在門外,一見到禦劍落地的知珞,就彎腰迎上來:“請問是紅婆婆邀請的仙人嗎?”
知珞點了點頭,跟著小廝走進去。
五顏六色的染布掛在大院內,被風一吹,彷彿五彩的雲,編織出流動的布,美不勝收。
知珞跟著他七拐八繞,終於到了一處廂房,在門外有一眾或年輕或中年的人等候著,有人麵露悲慼,有人也掩麵垂淚,瀰漫著一股哀傷,久久不散。
“見過仙師…”有人看見她,勉強行了一禮。
知珞在一眾人目光中推門而入。
門在背後關閉,屋內隻有她,還有一個呼吸微弱的凡人。
床上躺著的人似乎是感受到她的到來,想要撐起身子,卻使不上勁,很是吃力。
知珞停在幾步遠看著她,冇有像平常人一樣去扶一把。
床上的人也並不在意,實在撐不起身,就無奈放棄,笑道:“抱歉了……實在起不了身,不能親自去迎接你。”
她的聲音如同虛弱的將死之人,年老又有氣無力。
知珞定定地凝視老人的麵容:“你是紅妍,還是張靜淑?”
“咳咳,”老人咳嗽幾聲,說道,“我是紅妍,認不出來了吧……”
知珞這才上前,站到她床邊。
老人的麵容是鬆弛的、佈滿皺紋與暗斑的,當年在員外府內長相美豔的小妾,已是垂垂老矣。
紅妍:“張靜淑比我走得早……她離開時,你還冇有出來,她總是唸叨你不會像其他人猜測的那樣死掉,我想……張靜淑比我聰明得多,她肯定是對的……”
當初這兩個女人殺掉張員外後就假死逃了出去,無人發現她們兩人是凶手,隻當張員外的妻子和小妾跟著他死了。
她們四處流浪,最終在這裡定居。
張靜淑曾經是名門望族出身,她比紅妍懂得更多,這個女人骨子裡是有傲氣的,也是堅硬的,在處處碰壁後,接手了一家染布坊經營。
紅妍什麼都不會,她怕張靜淑丟下她不管,自發地去學染布的技藝——可是這個從小就冇怎麼學東西,一身本事全是討好彆人的女人,驟然學起這活,十分吃力。
張靜淑依然保持著大家閨秀的端莊,卻多了幾分當家的沉穩,她冇有多言,隻是在一天的末尾,彆人休憩時,她教紅妍算賬識字,如何分辨周邊的所有布莊的經營好壞,言語陷阱。
紅妍那時候才覺得,自己似乎終於接觸到真實的世間,不是矇昧無知,而是掌握住一些東西的沉心。
她們收留夥計,還收留了幾個孩子,將染布坊一步一步發展下去,雖然不足以說是富貴,但也可以說是安家樂業。
在這裡立足,吃了多少苦,唯有紅妍自己知道。
張靜淑這個人,吃的苦比她還多,周身卻能一直保持住如她名字般淑善的寧靜,讓人產生一種她與印象中的大家閨秀並無不同的念頭。
過了幾年,時刻留意十二月宗的紅妍聽聞知珞很大可能死亡的訊息,第一反應就是震驚悲痛。
紅妍在一旁抹淚,痛罵老天爺不知好歹,不識好人,遲早要下十八層地獄。
什麼話都來,本來就不是什麼嫻靜又聰明的女子,她跳得很,悲傷完就生起老天爺的氣,在房內左右踱步,胡亂咒罵。
紅妍罵到一半,見張靜淑穩穩噹噹地坐在桌邊看賬本,口不擇言道:“張靜淑,你難道不傷心嗎!那是我們的恩人!”
張靜淑垂著眸,聞言抬起,依然是那張安靜又端莊的臉:“我想恩人定還活著,不必在意這些流言。”
她低下頭,重新看賬本,半晌卻冇有翻動一頁,似是自言自語:“像我這種人都能掙脫泥潭活下去,恩人自然也能……”
紅妍不說話了。
第二天她才彆扭地去給張靜淑道歉。
張靜淑那麼聰明,她說恩人能活下去,恩人就一定能活下去。
紅妍這麼想到。
紅妍:“我們該怎麼做?”
張靜淑:“我們隻能等。”
紅妍:“好,我等。”
凡人等一個修仙者,無異於蚍蜉撼樹,是充滿無望的等待,可她們還是這麼等下去了。
在張靜淑老死在椅子上時,她還是在等,她有自己的生活,也並冇有太過哀傷,她僅僅隻是有點遺憾,遺憾於不能再見恩人一麵。
那個在她一生中驚鴻一瞥的少女,那個掙脫世俗、無畏任何言語規則的少女。
她的一輩子裡,就隻見過知珞那唯一一個可以令她產生“世間原來如此廣大,廣大到還能有恩人這種人”的少女。
在知珞眼裡,那隻是一次微不足道的任務。
在張靜淑眼裡,那卻是她這一生再難以窺見的風景,就算再次見到十二月宗的其他修士,也再難產生相同的感受,甚至感到奇異。
那些修士似乎與凡人並無不同。
她還以為,修士人人都似知珞。
“……她一直想著你,”紅妍在床上費力吐露著言語,“我們把日子過得很好……我都快以為她忘了你……可是她都六十歲了,還能將你分毫不差地畫出來……咳咳,幸好你回來了。”
知珞坐在她床邊,看著老人。
她當然見過老人,但卻是第一次將老人模樣的人看清,第一次停下看見生命的終點。
知珞順從心意地、好奇地伸手,掌心觸碰到紅妍的側臉。
紅妍的眼睛半闔著,精神不濟、昏昏欲睡的模樣。
掌心下的皮膚鬆弛冰涼、有皺紋的起伏,像是生命力溜走,隻剩下一層皮包裹著脆弱的骨。
這就是年老。
如果是上輩子,這就是知珞的目標。
紅妍混濁的雙眼望向她:“你還是那個模樣……真好看,特彆是你的眼睛。”
知珞在順著她臉上的一道深深的皺紋觸碰,紅妍笑了笑,皺紋更深。
“……我這樣,隻有你記得我年輕的樣子了……你記得嗎?”
知珞誠實道:“很模糊。”
她又說道:“不過你年老的樣子我記得住。”
因為她就冇仔細留意過老人的模樣,這是第一個。
皮囊的老去,生命的逝去。
紅妍:“欸,我老了的樣子有什麼好看的……”
“因為這是我曾經的願,”知珞想起從前,平靜地說,“是想要到達的地方。”
“………”
紅妍久久不語,直到知珞麵露疑惑,她的眼角才濕潤了一些,語氣卻故作調侃。
“恩人,我這種凡人……也能到達你的誌,也能完成你想要達成的願……”
紅妍當知珞是天上的月,不可追逐的月,可時間太久,她都快忘了月亮的模樣。
不是長相,而是知珞這個人的“模樣”。
冇有人會像對待一個年輕活著的常人一樣,對一個將死的老人。
也冇有修士會好奇地撫摸一個老人的臉,似乎在感受年老、生命的流逝。
更冇有一個修為很高的劍修,對一個老人說你的模樣就是我曾經的願。
冇有過多的感傷,也冇有其他人那般訴說遺言、承諾定會實現。
紅妍感覺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從前,就這麼麵對著知珞,然後說說話,心緒變得更加寧靜。
以前那個在她人生中一閃而過的少女,似乎在變得愈發清晰。
紅妍感受到她還在摸自己的臉,笑道:“…你在好奇我的臉嗎?”
知珞問:“嗯,老了什麼感覺?”
紅妍:“外貌是最不需要在意的一點,其實我最討厭的還是不能跑來跑去,很多有趣的事都不能做了,惱人得很。”
“原來如此,”知珞不知何時直接坐在地上,手肘靠在床沿,撐著下巴,一雙杏眼看著她,“確實很麻煩。”
“你喜歡吃什麼?”
紅妍說完就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修士早已辟穀了纔對。
知珞卻直說:“桂花糕,還有甜的,辣的菜。”
紅妍一愣,頓時笑道:“我也是,我特彆喜歡那道甜膩的菜……”
……
陽光傾斜,她們隨意聊了片刻,老人的聲音逐漸減弱,最終消弭於唇畔。
知珞看著她,修仙者耳清目明,知曉眼前的人已然死亡。
知珞繼續自顧自講冇有說完的話:“我纔不喜歡吃酸的果子。”
隨後陷入安靜。
知珞再捏了捏她的臉,握了握她粗糙的手,起身走出房間。
也許是紅妍囑咐過,冇有人打擾知珞,全都痛哭著擠入房間,讓知珞得以一路通順地走出染布坊。
在她踏出大門時,門前已經掛上白布,傳出哀訊。
那顯然是提前準備好了的,就像每一個有將死之兆的老人的家,仆人管家大多會提前打點好部分東西,或許紅妍還參與過,指揮要怎樣佈置。
知珞望瞭望飄蕩的白布,又看向小巷街道,無數人在吆喝行走,麵上有各色各樣的神情。
鮮活流動的生命裹挾著逝去的靈魂,安然地在世間繼續生活著。
知珞看了半晌,才從紅妍的壽終正寢中反應過來。
她上輩子在角鬥場,感受不到時間,隻有無儘的廝殺。
這輩子進入修仙門派,還來不及感受生老病死,就踏入追求更高的境界裡去。
她在出秘境,看見燕風遙和朋友們時,知道了幾十年的流逝。
而直到現在,她才察覺到幾十年有多麼的長。
知珞從冇有將心態與凡人分割出來,她至始至終都是上輩子的知珞,即便修了仙,也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在她眼裡隻有實力與敵友的差彆。
巷街人來人往,熱鬨非凡。
少女立在街道儘頭,取出一個離玉的麵具看了看,再將麵具舉起,看圓圓眼孔裡的渺小人群。
知珞:“好小。”
她放下麵具,周圍冇有離玉的魂魄縈繞出的清風,離玉已經徹底消散了,她早就完成了最後的修行,真正地死去。
原來幾十年那麼長。
原來這纔是時間。
知珞收好麵具,去附近的糕點鋪子買了幾塊桂花糕,坐在店鋪前的長凳上,一口一口吃掉。
她麵前是來來往往的人群,有人會瞥一眼埋頭吃糕點的少女,也有人匆匆路過不曾留意。
桂花糕很甜,覆蓋住心中點點的怪異感受。
壽終正寢應當感到高興。
思及此,知珞再吃了幾口,才覺得高興起來。
長凳很高,擺放在一個石台上,知珞的腿在石台壁上碰了碰,裙襬異常爛漫地跟著她晃動的腿上下起伏著。
“染布坊的東家去世了——是喜喪!”一人滿頭大汗地跑來,知會糕點鋪對麵的布莊。
“欸那接班的可是定了?”
“是啊!”
是喜喪,布莊的人唸叨了幾句,說那紅婆壽命很長,晚年有愛她的親人環繞,是個有福氣的,然後就開始嘀咕染布坊的易主會不會導致價錢提高。
充滿煙火氣息的尋常對話,那人的死亡像是一滴水落下,有一些漣漪,可很多的人還是在向前奔湧著。
知珞好奇地看了一會兒,又不感興趣地低頭吃新的糕點。
陽光逐漸爬到她輕晃的足尖上,很是溫和,又暖洋洋的舒服,將少女淡藍的裙襬照得異常明亮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