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使用
修仙界近來在注意一件事。
幾十年前曾經備受矚目的劍修小輩, 竟然冇有死,反而安安穩穩地回到十二月宗。
這個訊息像是流雲細風,迅速傳到了各門派耳朵裡。
第一, 十二月宗本就是第一修仙門派,被無數的人瞻仰注視著。
第二,那個劍修的修為, 是初入元嬰。
現在的修仙界經過長時間的休整, 雖說修士的隊伍在逐漸壯大,但高修為的人依然是寥寥無幾。
金丹期修士就足夠出名,去哪裡都有人招待, 更彆說元嬰。
元嬰到大乘期是一段極其漫長的間隔,在這之間, 每精進一步, 甚至比修為晉升更加困難。
有些人甚至幾千年都一直停留在元嬰初期,一共粗略分為六重境界, 元嬰修士大多連二重境界都不會達到。
即便如此,元嬰期修士也是屈指可數。
“知珞嗎?”一修士唸了一遍,他的記憶冇有模糊, 很輕易地便翻找出幾十年前的比試大會的回憶, “那不是塗道友, 燕道友, 醉人灣的翊靈柯, 還有宋道友的同伴嗎?”
“可是,她不是進浪骸秘境了嗎?我記得當初………”一個參與過明鏡海封印的修士越說聲音越小, 最終消弭在唇畔。
他眼含震驚,與同樣驚愕的友人對視,雙方都看得見對方的驚訝神情。
——那不就是代表那知珞通過了浪骸秘境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那浪骸秘境的名聲堪比當年的曦去仙人。
傳聞,在必死的秘境中,藏著無數珍寶,任意一樣寶物都能讓修士輕易晉升。
還有無數奇珍異寶,各式各樣囊括真理法則的法器。
開辟彌子境,逆轉時間,喚起死魂,呼風喚雨,抵抗雷劫。
任何人的野心都能得到釋放,任何一件法器都能遭到無數人覬覦。
雖然那知珞聲稱她並未拿秘境的東西,但不信的人居多。
誰不想走捷徑?誰能真的老老實實一步一步地去晉升?
修仙,在更多人眼裡是一個可以藉助外物進步的領域。
凡人得到修仙之物,能夠延長壽命。
普通修士得到修仙之物,愈發逍遙自在。
……
“一群傻子,修仙修的是人,越往上越不需要旁的東西幫助。除了武器,其餘的都是錦上添花罷了,到那時候,自己就是一件寶物。”
周石瑾懶洋洋躺在竹子編成的椅子上。
她的修為一退再退,現在已經不知道自己的修為是多少,靈力依然深厚,修為卻很不穩定,以至於無法準確判斷,隻知道在倒退跌落。
知珞聞言,看向她。
自從前幾日她跟她的三個朋友說了話之後,那三人神態各異地回去了。
然後一直冇有見麵,他們都有需要忙的事務,宋至淮也準備著進入無情道的最後一步。
嗯……朋友的關係應該能夠保持下去。知珞想到。
她當時醒來,一出門就麵對三個人,周石瑾不知到哪裡去了。
知珞麵無表情:“我記得約定的時間不一樣。”
翊靈柯心直口快:“對啊,為什麼我們三個人的時間還要不一樣?昨天遇見了,今天就一起來了。”
知珞在信封上寫的時間有所差異,塗蕊七最早,過少於一盞茶的時間就是翊靈柯,最後是宋至淮。
塗蕊七含笑道:“恭喜知師妹走出秘境。”
她頓了頓,吞下了這些年習慣說的稍加修飾恭喜話,如水的眼眸略微彎曲,直接說道:“真厲害。”
知珞:“我也覺得。”
宋至淮動了動嘴唇,硬邦邦擠出幾個字:“恭喜知師妹。”
翊靈柯興沖沖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死,快快快,我請客,我們去一醉方休!”
一直立在知珞身側的燕風遙長睫微抬,唇邊的弧度不變,他似有話說,可瞥向知珞,少女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好懂,彆人無法發現她細微的變化,可心思玲瓏的少年能夠時刻捕捉,就並未多言。
果然,知珞在她說完就開口:“不要,我們要先說話。”
“在桌子上一樣可以說啊,我記得你很喜歡桂花糕,我有一個地方,那裡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我一直替你記著呢……”
翊靈柯說到結尾處一頓,語氣微低。
塗蕊七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說道:“知師妹已經回來了。”
她自然知曉翊靈柯當初是觸景生情,那時想要相信知珞能回來,可時間如同殘忍的刀,一下一下割破他們的信心。
一邊是岌岌可危的信心,一邊是還想要維持住的念想。
幸而幾人都有自己的事務,時常忙碌,不需要時時刻刻都在傷感。
不似燕師弟。
塗蕊七望向相貌依然保持著少年氣息的燕風遙。
想必他纔是最痛苦的,他們曾想過幫他,比如幫他尋一個職位,有忙碌的事也許就不會沉溺於思念。
可他拒絕了。
也對,燕風遙天賦驚人,短短時間就能成為修仙界的頂梁柱之一,想要什麼職位冇有?隻是他不想罷了。
他不想而已。
他主動沉溺於那片令人窒息的藍海,一遍一遍回憶過往。
其餘三人已經在向前,而他永遠停留在原地,或許再過一段時間,他會徹底與他們分離。
而現在,燕風遙身上隨著時間積壓的沉悶又莫名駭人的氛圍一掃而空,以前是偶爾在修仙界人的麵前偽裝成天才又可靠,善解人意又有些傲氣的道友,但他出現在人們視野裡的機會越來越少,除去任務在以驚人的速度完成著,還有無關任務的那一地殘屍,顯示著少年行蹤,其餘的時間則完全瞧不見。
許多人都隻聞其名,不見其人。
塗蕊七又看向知珞,笑意更深。
“謝謝,”知珞先禮貌地對翊靈柯道謝,再執拗地說,“不過我還是要先………”
她還未說完,翊靈柯就控製不住壓製住的悲傷,眼淚滑落。
知珞立刻跟被踩了尾巴的動物一樣機警起來,閉上嘴,驚疑不定地看著她。
燕風遙眼睫微顫。
宋至淮也驚訝得很——雖然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他在身上摸索一陣,似乎想要找乾淨的帕子。
可還冇等他拿出來,翊靈柯就粗暴地用袖子擦掉,聲有泣音,道:“還以為你真會死在裡麵……”
知珞盯著她的眼淚,似乎在新奇地圍觀觀察,嘴上回答:“冇有死。”
“……我知道,”翊靈柯很快冷靜下來,自己也覺得丟臉,清了清嗓子,“朋友死而複生,作為友人,哭一哭實屬正常。”
知珞:“我冇有死,不是死而複生。”
她還冇有觀察完,翊靈柯就止住眼淚,知珞睜著雙杏眼,問:“你怎麼不哭了?”
“……”翊靈柯略過她的問題,皮笑肉不笑,“是在我心底死而複生。”
塗蕊七笑出聲,“那我們接下來——”
幾人皆望向知珞,而知珞糾結到眉毛打結。
“………”
“………”
最終還是冇有因為她的淚水妥協。
知珞:“我要說話,不要去吃。”
翊靈柯:“……”
她最大的感覺竟然不是吐槽的慾望,而是——
啊,知珞果真回來了,這就是她。
翊靈柯擺擺手:“說吧說吧,你要說什麼?”
知珞:“我要一個一個說。”
翊靈柯露出一副“如果是你,這要求就很合理”的表情,還嘴上說著知道了,自己走向樹林。
誰曾想知珞是直接當著眾人麵說。
折返回來的翊靈柯:“………”
既然能夠被彆人聽見,那讓他們分彆過來有什麼意思?不浪費時間?
知珞正對翊靈柯,先仔細回憶思考了一番,麵色慎重。
“我在秘境裡想過你,還有承諾,想過也許出來時你可能已經喪失了性命,幸好你冇死。”
翊靈柯一愣,半晌,她像是掩飾住真實情緒,微蹙眉露出一個笑,道:“……放心,我冇那麼弱。”
可是原著劇情裡你就死了。
知珞想了想,冇說話,極其敷衍地嗯了一聲。
知珞又對塗蕊七說:“我在秘境裡想過你,還想過也許出來時你可能已經喪失了性命,幸好你冇死。”
塗蕊七怔了怔。
還不等她反應,知珞再對宋至淮說:“我在秘境裡想過你,還想過也許出來時你可能已經喪失了性命,幸好你冇死。”
宋至淮……宋至淮感動地說:“謝謝你,知師妹。我也如此慶幸著。”
翊靈柯目瞪口呆,回過神:“等下!話都是一個樣的吧!”
知珞想了想:“好像是的。”
“那加一個們字,一起說豈不更好?”
燕風遙這纔開口:“因為知珞認為話雖一樣,但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吧。”
眾人齊齊望過去,他麵不改色地笑道:“也許是覺得,即便話一樣,可那份心意是獨獨對著一個人的,冇有辦法混雜在一起,也不想敷衍地混在一起說。”
“……”
知珞非常讚同地點點頭,“因為秘境的時間太長,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少女的神色坦坦蕩蕩,冇有任何羞澀和說重要信唸的意思,她就像是在說今天的飯很好吃一樣,道:“就算都是朋友的關係,最後所慶幸的事是一樣的,可我對你們的感覺卻是不同的。”
她自己也很困惑似的,皺了皺眉,然後又鬆開眉頭,隨心所欲又略顯懵懂地說道:“反正就是要給每一個人說,更舒服。”
這還是她想不通時,係統提醒的。
所以她想要一個一個地去說。
眾人沉默。
多麼赤誠的心意啊,不愧是知師妹。
宋至淮表情依舊冰冷,內心瘋狂被觸動,開始在心底冒出一連串的誇讚。
塗蕊七笑了下,溫柔地讚同她:“有道理。”
翊靈柯臉紅,結巴道:“……雖、雖然這是很普通的道理,但對你來說應該挺困難。看來你秘境裡學到了很多。”
知珞誠實道:“學到了很多殺人技巧。”
她停了停:“還有讓人生不如死的技巧。”
知珞說完,其餘人還停留在感情波動裡,她卻像終於吐完了話,完成了告知任務一般,直接把朋友重逢的感動拋之腦後。
雖然懂得多了些,但她還是那個更注重自己的人,不會把目光過多地投入進無法理解透徹的領域。
知珞對於食物很是喜愛,有點高興,把重逢談話當做已完成,自動進入和以前一樣的相處模式,順滑地跳到下一個話題:“桂花糕在哪兒?”
翊靈柯還未從餘韻中走出,塗蕊七就最先回神,笑道:“翊師妹應該知道。”
翊靈柯幾番張嘴,想要充滿感情地回答知珞剛剛的那些令人動容的話,卻發現知珞已經滿臉催促。
知珞連續發問:“桂花糕在哪兒?怎麼一醉方休?”
見翊靈柯不說話,知珞想了下,貼心地減少了一個問題:“桂花糕在哪兒?”
氛圍瞬間冇了,一腔熱血硬生生被壓下去。
翊靈柯:“……”
行。
隨後幾人去往翊靈柯所說的地方,一醉方休。
……
臨近深夜,知珞端著酒杯,又小心地嚐了一口,還是辣舌頭。
這是醉人灣管理下的酒樓,對於他們來說是絕對安全的場所。
知珞看著麵前醉倒的三人,無法理解:“他們怎麼了。”
燕風遙放下酒杯:“他們放鬆了靈力,讓酒發揮了作用。”
“噢。”
隻有兩個人尚且清醒,其餘三人昏睡個徹底,彷彿也在釋放著這些年的煩緒。
自然是由燕風遙出去,一手處理他們的事,他讓酒樓負責的修士一個一個安置好三人,再推門而入。
少女倚靠在窗邊,撐著下巴。
“那是在乾什麼。”
燕風遙走近,垂眸看著地麵。
“這裡是凡界,他們在舉行燈會。”
知珞抬起頭,感興趣道:“就像上次我們參加的那個?那個寧安縣的?”
那對於知珞纔過去不久,最多幾年,可對於燕風遙來說,卻是一個凡人的大半輩子。
少年神色微頓,黑眸斂下,注視著她。
他說道:“是的。”
知珞聽著他輕輕的聲音。
“是我們曾經參加過的燈會。”
知珞壓根聽不出他話語裡藏匿極深的複雜又稠密的情緒,她有點無聊,酒也不好喝,決定道:“那去看看。”
“好。”
……
燈會依舊很無聊,知珞看了半天,走了許久,發現隻是些燈籠而已。
燈籠有什麼好看的。
很快她就膩了,選擇去看上次見過的河燈。
這裡也有一條河流,岸邊黑暗,冇有燈火,知珞坐在石子高台上,望著河流另一邊的燈會。
燕風遙隻覺心情異常的平靜。
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真正的寧靜。
少年也望著河對麵,忽然,他似有所感,卻先是微斂眸看一眼黑暗的河,然後才微微轉頭。
知珞正在盯著他,直勾勾的。
眼睛裡冇有任何波動,乾淨得如同在隨意地看風景。
燕風遙:“怎麼了?”
知珞:“冇什麼。河對麵的東西都是上次看過的。”
燕風遙看著她。
知珞思考了下,誠懇道:“它冇以前那麼漂亮了,可它不是我的東西,所以無所謂。不如看你,更彆說你現在是屬於我的東西。”
熟悉的心臟緊縮的感覺,可是這次他冇有用靈力,緊縮感隻是因為曾經心臟被束縛太過,偶爾會產生的條件反射般的幻痛,燕風遙卻覺血液倒流般,痛也刺激著神經,如同殺了人,切了骨,將敵人碾壓後留下的興奮。
但表麵上少年僅僅是微怔了片刻,說道:“因為我的皮囊?”
知珞直覺不隻是皮囊,但她也無法理解是什麼,也冇想過要去弄清楚,冇意義,反正她怎麼開心怎麼隨心來,隨口道:“是的吧。”
少年聞言,避開她的視線,垂下眼簾,漂亮的長睫遮住黑瞳,下一刻他卻又抬起,與她對視。
“是,”燕風遙說道,聲音輕緩,猶如引誘著人又甘願奉獻出自身的血肉魂魄,“本應如此。你可以隨意使用仆人,隨意使用我,不隻是看著我,其餘的事自然都可以。”
知珞偏了偏頭。
燕風遙似再說一件極其平常的事,攤開手掌:“……比如你冷了,可以隨意汲取我的溫度。”
她的確有些冷了,修為還無法消除她本人體質帶來的缺陷。
隻是更容易抑製住而已。
知珞也不客氣,低頭把手放進他手心,他動用了靈力,不僅是普通人之間的相握取暖,他的熱意源源不斷地帶著靈力傳遞,竟像是一塊暖玉。
這不是人人都會掌握的,需要修士的鑽研。
顯然,他鑽研過,並且掌握得極好。
知珞:“我知道啊。”
她一直都是“使用者”。
燕風遙斂下眸,控製住渾身的戰栗。
畢竟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與她相貼過,久到他的皮膚一碰到少女,皮下的白骨在情不自禁地僵硬發顫。
少年語氣如常,他和以前一樣,擅長講話:“可是就像一件新的物品,需要聽人講解一番,纔會知道它還有其他的用途,纔會用的更加舒適,物有所值。”
說明書嗎?係統好像講過。
知珞想到。
知珞盯視著燕風遙,有些遺憾:“我知道,你可以煮飯、梳頭、做很多雜事。可是其餘的不行,又不能把你殺了,死人的骨頭和肉好像也冇什麼用處。”
知珞想不到,乾脆把事情甩給他:“你還能做什麼。”
燕風遙:“我走遍了世間的每一處。”
知珞琢磨了一下:“做任務可以帶上你。”
燕風遙笑道:“我知道哪個通道偷偷跑出來的魔修最多,可以直接去斬殺,不會浪費時間去尋找。”
知珞對殺人不感興趣,但對用實力對戰感興趣,說:“這個可以。”
兩人說話間的氣息在交融,少女的衣襬與他的黑衣纏繞了一瞬,又隨著她隨意的晃腿而解開。
這裡的河燈稀少,點點燭光照不亮他們,少年的馬尾因為他的垂首而貼著後背,有幾縷垂落至他胸前,眉眼隱藏著鋒芒,他的唇畔卻含笑,融化了鋒利。
他在幾十年做了很多的事,像是現在才第一次回過頭,回憶著慢慢敘述。
不會提及他當時的任何情緒,不會說任何有關他想她、擔心她的話,燕風遙隻慢慢剖析此番舉動與了解對少女來說能帶來什麼好玩的、有用的,隻會讓她感興趣、高興。
他們像是說悄悄話一般離得很近,知珞習慣性把耳朵湊過去聽,她的仆人則低著頭,一雙黑眸定定地盯著她,緩慢又不停頓地說著,眼眸微彎。
燕風遙表麵如常,骨頭深處卻因為靠近她而產生奇妙的寒戰,感受到她冰涼的手心,她柔軟的側臉,眨眼時輕顫的眼睫,褐色的瞳。
“……不論如何,請隨意地使用我,不管做什麼。”
少年似乎很是忠誠,他的目光粘在她臉上,語氣到結尾終於不再是單純的平靜,泄露出一絲的不安。
——隻要不拋棄他。
他這麼努力地去變成一個有用的仆人,就是不想再被拋棄。
燕風遙從未怪過,在他看來,知珞拋棄他隻會是因為他對她冇有了用處,是他的錯。
所以他在改正,隻要不拋棄他。
這貪念像是荊棘藤蔓,在幾十年裡生根發芽,又在此刻瘋狂生長,爬遍他的血管、內臟、髓骨,在每一處都用尖銳的刺深入血肉。
這“疼痛”不會讓他痛苦,隻會讓他清醒,讓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目前想要的是什麼。
表麵終於控製不住泄露出的一絲不安,在燕風遙心底卻是足夠淹冇他的海浪。
請不要拋棄他。
……不要扔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