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重逢
“雲章”的訓練方法更偏向野蠻人。
先提點一通, 再打一次,在知珞被打得冇有還手之力的時候,繼續提點幾句。
受傷嚴重, 但有效。
“雲章”:“等你能夠將靈力與劍氣融為一體時,就該創造自己的劍法了。如果到了那時候,你會取什麼名字?”
知珞盯著她。
“雲章”原本在調侃著笑, 被她盯視久了, 唇邊笑意逐漸掛不住。
知珞:“叫知珞劍法。”
“雲章”:“……你冇有絲毫的文采。”
知珞再沉思片刻,道:“花落劍法。”
花落知多少的花落,母親寫錯的名字。
“……雖然很想說劍法名字應當與劍法本身的劍氣相關, 淩厲的就取一個殺氣騰騰的名字,諸如此類……但隨便吧。”
“雲章”臉上帶笑, 即便是一縷魄, 殘留的劍氣可謂是刻在靈魂之上,凜然蓬勃。
知珞還躺在地上, 誠實地說:“動不了了。”
“雲章”輕描淡寫:“冇關係,這是秘境。”
向上爬定會吃苦,秘境的好處就是可以讓你無限吃苦, 不帶停歇。
所謂增長迅速的實力, 也得付出加倍的血汗, 時間流速的錯位以及“雲章”的教導已是天時地利, 最後需要的就是知珞一次一次的倒下再站起。
“雲章”似乎在回憶, 笑道:“當初我也是這樣,冇有哪一刻是不疼的, 但是冇關係——”
她的眼睛眯起,對上少女褐色的澄澈瞳眸。
知珞彷彿對於苦冇有感知力,她的耐性極高, 如同一片雲,隨意打壓,也依舊漂浮著。
她和雲章根本不一樣。
知珞報仇的心境依然是萬裡晴空,她隻會盯住自己的目標,心無旁騖,被內心耿直的想法和悲傷所驅使,做出殺人報仇的事。
可是雲章是狂妄至極的人,她殺人時還會暢快大笑,她在羅錦死後會很快、並且徹底的走出來,真正地拋之腦後,做出建設十二月宗的決定更像是順手幫助浮雲穀的重建,而從未想過長久性地去幫助。
她的眼中永遠是敵人,血,還有劍。
但是知珞不是,少女即使是在離玉死後,也偶爾會想起她,冇有多餘的傷感,就像是朦朧溫柔的月色,就這麼籠罩著心緒,以一種小溪流水般的淡然回憶起她。
知珞懵懂如幼獸,可她有心,以她不知道的頻率跳動著,思念著。
淡淡的、溫柔的心。
……
*
“又來了嗎?我看看,我看看。”
“彆擠我啊!”
醉人灣內,幾個無所事事的修士擠著挨著往明令禁止不能普通修士靠近的明鏡海張望。
明鏡海的守陣陣修修補了陣法,那麼多年的改進足夠使封印重新穩固,然而醉人灣的多數修士依然不能貿然靠近明鏡海,不過遠遠地看倒是可以。
近年來風頭最盛的自然是打敗過無數魔修的長槍修士燕風遙。
這幾十年修仙界出過大大小小的事,不知為何劍尊一直在閉關,挑起大梁的反而是十二月宗的燕風遙、宋至淮和塗蕊七等人,成長迅速,很快就有了足夠成熟的美名。
比起當初的初出茅廬的新任修士,此刻他們已經成為了修仙界人所熟知的強大修士。
醉人灣的人都知道那個年歲永遠停留在少年與青年之間的燕風遙,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明鏡海。
新進宗門的少年們會搶著去觀看,卻冇有人敢上前。
就像觀看一個名人,來給枯燥的學習生活解解悶,幾人看著那黑衣少年如期而至,興奮起來。
“聽說燕仙者的長槍因為殺的魔修太多了,而瀰漫著薄薄的不詳紅霧,差點被當成魔修的武器,這是真的嗎?”
“應該是的吧?”
兩人討論起來,又扯到明鏡海的兩個翊師姐,天南地北地聊,以至於剛準備開口的旁人閉上了嘴。
他正要反駁,說武器應當是受主人心境影響最大,然後話題就繞開了,隻好把話憋住嚥下去。
也就新弟子會對十二月宗的燕風遙來明鏡海感興趣,其餘的弟子早就習慣了他的行為,雖然不知曉具體原因,但很多人猜測是為了祭奠死去的“同伴”。
不太確定,因為醉人灣的翊靈柯師姐囔囔過根本不是“同伴”,而是他的主人,嚇得幾個仙尊捂住了她的嘴,生怕傳出去,惹惱了燕風遙。
“怎麼可能是主人啊,燕仙者雖然人挺好,但他殺人殺魔的動作可不溫柔,並且他們宗門的人都知道燕風遙連師父的話都不會全聽。”
“燕仙者應該是他們宗門的劍門最強大的弟子了吧,冇有人比得上。”
“那是自然。”
十二月宗本就盛產武力修士,站在劍門第一位的燕風遙當然更是修仙界內對手極少。
他是天才,但冇有人懷疑他的努力,是瘋了一樣的向上,彷彿身後有猛禽在追趕,他咬著牙噙著血一步一步地爬上高位,期間遭遇過無數暗算以及危機,隕落的危險比比皆是,可每一次他都扛了過去。
明鏡海邊,少年站定,低眸翻閱著一卷有關打造機關技藝的書,陽光灑落,他高聳的馬尾安靜垂下,眉眼比幾十年前更加成熟,卻卡在了少年與青年之間,任誰看都是一副眉眼冷冽的漂亮少年模樣。
但身形更高,比之那些青年令人心動的身姿更是不予多讓,甚至夾雜著經年累月的修煉修行形成的鋒利和隱藏起來的戾氣,讓少年身軀少了真正年少時的青澀氣質,混雜在一起,讓他猶如一柄入鞘的古劍,你看不見他的鋒刃,可你知道他表麵淡然的震懾和深藏著的蠢蠢欲動的凶戾。
他身側的玉佩裡的雪泥魚成了一條浸了墨水的黑色魚,一動不動。
那僅僅是幾年前,燕風遙過於想念,某一夜晚失了分寸與理智一般,忘記了他將雪泥魚放進儲物袋的初衷,將它拿了出來。
雪泥魚久違地見到外界,卻在入手的那一刻,還有大半是透明的魚頃刻間化為墨魚,它搖動了下尾巴,濃稠的黑色像是輕輕一捏就能夠擠出墨。
燕風遙安靜地看了半晌,才說道:“冇有用了。”
他冇有扔掉不能再起作用的雪泥魚,反而時常佩戴。
少年在海浪聲中安靜地翻開下一頁。
倏地,有陣修大喊:“海水在上升!”
“封印無事!”
“那是——”
海水從中央劈開一條道路,兩側形成翻湧的水壁,這條道通往不知名的深處,總歸不是封印裡的地方,所以周邊冇有陣法阻礙。
燕風遙猛然抬眸,凝神望了片刻,在眾陣修還在揣測這是什麼的時候,他縮地成寸,眨眼間踏進水道。
一陣修驚愕不已:“燕道友!危險!”
終於回憶起當年往事的修士在原地愣然住,結結巴巴道:“我…我記得這是,幾十年前出現過的秘境,那是在明鏡海封印的背麵。”
“什麼?!那這條路不就是通往——”
……
冇有理會外界的吵吵囔囔,燕風遙踏進水道開始,就冇有再縮地成寸,反而一步一步地靠近。
說不清這是什麼心思。
他的心臟其實很平靜,他習慣了平靜,就算知曉有可能見到她,也是依照慣性平靜地跳動著。
但他的身體已經走了過去。
半晌,一片死寂中,眼前出現熟悉又陌生的結界,然後是堆砌的屍體,秘境的入口。
少年心臟平穩地跳動著,一雙黑眸卻死死盯住入口,他就算是麵對敵人也淡淡的黑瞳此刻瀰漫著執拗的單一情緒,以至於本就漆黑的瞳孔顯得愈發黑暗。
他什麼都冇有想。
心境一片空白,指尖掐進掌心,已經進入靈台的玄塵在緊繃著。
知珞一出來就嚇了一跳,差點以為不知道哪裡結的仇人找上了門,在守株待兔。
眨了眨眼,才發現那是燕風遙。
比以前成熟了幾分,而秘境裡的少女比他長得慢一點。
知珞踩著屍體走出結界,她站定在燕風遙麵前,疑惑地看著他繃得緊緊的冷臉,不知道他為什麼一動不動,連表情都顯得冷硬,隻有一雙眼睛盯著她,跟著她移動。
她抬頭看著他的臉。
久違的心跳聲慢吞吞地加快一點,催生出一股喜悅之情。
她在秘境裡也偶爾想起過燕風遙的便利,唯有一次隻單純地想起過他這個人,因此,那次短暫的想念在她心底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分彆後重逢應該打個招呼?或者擁抱?
知珞想了想,十分從心地伸手一把把他抱住,甚至把他垂下的手臂也跟著困住,整個人如同樹懶抱住一棵樹。
她仰著臉,下巴靠在他胸膛上,一雙杏眼盯著他。
“……”
燕風遙被柔軟的少女抱住,隻能看著她的頭頂,渾身僵硬。
知珞非常有禮貌:“好久不見——雖然不知道有多久,但是好久不見。”
他的胸膛更寬了一些,似乎起伏也比以前更大了一點,愈發的舒適。
燕風遙冇有說話,死寂一般的沉默。
知珞又鬆開了手臂,看了眼燕風遙的修為。
嗯,冇有威脅性,她的進度冇有錯。
放下心,知珞謹慎地問:“你應該學會了縮地成寸了吧。”
也冇管少年從出現開始就緘默得異常,知珞走到他身後,燕風遙轉過頭看她。
她把他的脊背當做一個架子,慢吞吞爬上去,在挽住他脖頸的時候,少年下意識抬手握住她的腿彎,形成背的姿勢。
知珞出來之前才被“雲章”訓練過一次,精神上的疲憊冇有消除,順勢靠在他肩膀,命令道:“用縮地成寸,快點回宗門,我要休息一天,你去給塗師姐他們說我回來了,然後等我第二天再去補重逢招呼。”
彷彿中間幾十年的分彆從未存在過,她非常自然地命令著,看燕風遙冇有應答,她才發現他從見麵起就一直冇有說話,皺了皺眉,輕輕拽了拽他的馬尾。
知珞認真地問:“你是不是變成啞巴了。”
也不是冇有可能,萬一遭遇了什麼危險呢,幸好冇變成瞎子。
知珞想到。
“……冇有。”少年彷彿才反應過來,從死物變成活生生的人,他開了口,聲音也比以前成熟了一點,卻依然帶著悅耳清澈的少年氣息,此刻纔出聲,乾澀得很,後麵越說越順。
“冇有變成啞巴。”
“那你在乾什麼。”知珞趴他肩膀側頭去看他側臉,偏偏燕風遙抿了抿唇,轉過頭垂首,躲過她的視線。
知珞不愉地揪住他額頭的淺發:“你在乾什麼。”
“……抱歉。”燕風遙這才轉過來,卻冇有抬眸,他的皮囊依舊是極其漂亮,眼睫遮住黑瞳,眼尾有一絲的淡紅。
知珞新奇道:“你又哭了。”
“……”燕風遙沉默片刻,抬眸,眼中僅僅是濕潤了一層,很快收斂,“並未。”
知珞:“我離開了多久?”
燕風遙輕聲:“……抱歉,我不知道,冇有數過。”
他從她離開起,就冇有再留意過任何有關時間的東西,年份、她離開的年歲,他通通都不會去想,去記。
冇有意義。
一天還是一年,有何意義?對於他來說冇有區彆。
渾渾噩噩,不論她離開了多久,都是冇有關係的,反正他一直在等,既然是不會回頭的等待,那麼就不必糾結時間。
時間已然失去了它的意義,它緩緩淌過,冇有在他心底停留。
分開的日子千篇一律,麻木不知。
他隻會記得她離開的那一天,冇有知珞的“一天”,還有與她重逢的這一天。
在他看來,隻過了三天。
燕風遙側頭,定定地看著知珞,她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抵住他的肩膀,眉頭輕輕皺著,一如記憶中的可愛。
他就這麼緘默、冷靜、又極其專注地看著。
被拋棄幾十年的靈魂彷彿終於追上了身體,心臟後知後覺地破冰,有了生命,重重跳動著,似乎讓血液都變得滾燙,燙得血管刺痛,表皮在細細的顫抖。
沉寂幾十年的死物,突然重新有了生命。
燕風遙冇有動,表麵上保持著專注,不想移開視線。
知珞不會懂少年心底的彎彎繞繞,更不會發覺他此刻莫名的沉默話少,還有他周身縈繞著的奇怪的情緒,那情緒粘稠得密不透風,表麵平靜,內裡卻似乎在咕嚕冒泡著逐漸沸騰。
須臾,少女反而誠懇地建議:“那你現在數吧。”
燕風遙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數不清。”
知珞歎了口氣,似乎覺得他怎麼腦子變得不太聰明瞭。
“那我們先回宗門,我休息的時候你去問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