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木瓊
讓宋至淮恢複記憶很簡單。
他本來就是因為鬆懈才被得手, 燕風遙詳細解釋了一遍,宋至淮便陷入思索。
宋至淮:“如果真像你們所說,陶縣裡的平民百姓和那些陣修應該都在這個水晶秘境裡。”
翊靈柯:“那我們不需要找他們, 破除秘境即可。”
知珞歪了歪頭:“你恢複記憶了?”
“……抱歉,冇有。”宋至淮麵似凝冰,眼睛裡卻含著些微侷促。
他還是冇有進入幻境那幾日循環的記憶, 如此篤定也是因為他相信他朋友的緣故。
翊靈柯憋不住了, 問了一句:“萬一我們也是幻象呢?”
“……”
宋至淮的眼神逐漸犀利。
翊靈柯:“……”
……宋師兄,你真的很好騙啊。
知珞把蟲子放出來,它飛向宋至淮腰間的香囊, 如癡如醉地扒在上麵猛吸。
那應該是真的,幻境模仿不會帶有氣味。
知珞放下懷疑:“現在去找線索。”
“好, ” 宋至淮下意識答覆, 又頓了頓,微微皺起眉頭, “……我怎知你們是真是假呢。”
翊靈柯:“……對不起各位。”
幻境不僅不會複製氣味,還不會模仿修士的一身修為和修煉劍法。
知珞抽劍:“那就打一架好了。”
宋至淮頷首:“好。”
“!”翊靈柯瞬間退後十幾步。
此是秘境,多有風險, 燕風遙將長槍拿出, 抱在臂中。
少年在宋至淮抽劍時纔不緊不慢地後退那麼一步, 動作平緩, 以至於身後的馬尾一動不動。
他看著他們, 眼瞳裝進翻飛的衣袂,刀光劍影, 知珞不在乎招式的華麗美感,但當她使出那一劍,在他人眼中, 是攜帶著無與倫比的清澈意象,如汩汩流水,如冷酷器刃。
兩名劍修的打鬥充滿利落的風刃、清脆的相撞聲和靈力的碰撞。
相同的劍法經過不同的人使出,風格與劍意全然不同。
兩人皆是心無旁騖,宋至淮更偏向劍修應該有的凜然劍意,知珞則更多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乾淨、直截了當,彷彿對麵不管是何人都是如此。
隻是切磋,知珞的修為比不上宋至淮,在隊伍裡她的領導性更強,但是長時間的單打獨鬥自然是修煉更久的宋至淮更好,很快她便落入下風。
宋至淮眉目微凝又鬆開。
知珞與以前相比簡直像是兩個人,劍法已經有了劍意雛形,這是修仙界少有的天才,比得上的也就一個望華君和周石瑾。
知師妹應該很快就能超過他,實在是成長迅速,不愧是知師妹,這般天賦心性理應站在修仙界的頂峰,他不知道和望華君比怎麼樣。但在他看來,知師妹可比望華君好多了,又心善又愛恨分明,不會心軟又異常堅定,就像在比試大會,有她就如同有了主心骨,隊伍再怎麼樣都不會散,這是多麼珍貴的品質。
知珞不知道這位表麵淩厲非常的劍修在內心瘋狂吹她,都不帶停歇的。
她不討厭打鬥,現在卻麵露細微的不滿。
對自己的不滿。
如果是以前,她不會多想,但是現在,她再次明確地感受到經脈的堵塞感。
分明是更上一層的融合期,卻比築基期還要令她厭煩。
凝滯的修煉進度帶來的是日複一日的煩躁。
她必須要跨過去,且要在這短短幾十年跨過去,並達到更高的境界。
知珞本就常年冇有什麼表情,就算是表達也是直白得很,也很快收斂了神色,專心於當前。
在場的兩人並未察覺到她一瞬間的煩悶,燕風遙眼睫微顫,輕輕眨動眼眸。
翊靈柯越躲越遠,她看著專心致誌的燕風遙的背影,不由得牙酸。
……這也不怕刀劍無眼嗎?
而且這兩人是越打越認真了吧!?他們還在秘境裡呢!
良久之後,宋至淮收劍,麵帶罕見的輕微笑意:“知師妹進步斐然。”
她手臂微頓,江雪劍已經大半收入鞘中,卡了一瞬,最後一部分劍鋒才徹底落入劍鞘,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謝謝,”知珞轉過頭,“怎麼恢複他的記憶。”
燕風遙:“應當可以試試用靈力洗滌靈台,陷入幻境很多是由靈台被矇蔽引起的。”
宋至淮終日待在宗門,很少外出,這類資訊知之甚少,聞言就依照他所說,靜心閉目,週轉靈力。
翊靈柯這才走到知珞身旁,表情怪異地摸了摸她的手臂,又捏了捏她的臉。
知珞的臉肉被她輕微揪起,即便如此,少女眼眸還是波瀾不驚:“什麼事。”
“我才發現……你融合期了?”翊靈柯驚奇道。
而且知珞不是過於瘦弱類型,臉上有些微的肉,剛剛好的肉感,柔軟軟綿。
翊靈柯揪著揪著突然有所預感,回過頭,抱著長槍的少年瞥著彆處,麵上無甚情緒——如果不是翊靈柯回頭得快,看見他特意轉過去的動作的話。
……這裝模作樣的小子。
“對,”知珞扭頭看向宋至淮,捏著她臉的手鬆開,“他在這裡循環了幾回,應該知道這幻境是按照什麼為中心的。”
就算是幻境,也有一些有跡可循的事情,秘境境眼有的是隱藏著的,有的則是成為幻境中心,一切都是圍繞著它來。
宋至淮還在疏通靈台,知珞就跑到他麵前盯著他等。
燕風遙的視線跟著她跑,見狀微微一頓。
知珞在觀察宋至淮。
他有冇有過心境凝滯?
看起來冇有。
半晌,她又轉過去盯著燕風遙看。
他又有冇有過心境凝滯?
燕風遙原本在沉默著一點點靠近,忽然被知珞注視,少年驀地站定。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打轉。
“……”燕風遙向彆處瞥了一眼,抿了抿唇,視線在不遠處的樹木上停了一瞬,隨後又安靜地轉回來,對上知珞的眼睛。
應該冇有,原著裡就冇有,原著冇有被修改的世界線裡燕風遙還死得早,被修改後大結局也是死的。
總之都是死,修煉倒是順風順水。
燕風遙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
她在用看死人的表情看他。
甚至還冇有惡意,彷彿隻是路過看到一具屍體,就駐足淡淡地端詳一番而已。
燕風遙:“……”
牽動麵部肌肉,少年緩慢地朝她笑了笑,長相漂亮,笑容恰到好處,賞心悅目。
他也到了人界可以擁有愛人的年紀,麵容早已長開,眉清目朗,將戾氣深藏進眉宇間,隱約透露出鋒利銳氣,令人一見便動容傾心。
知珞被他的笑錯開了注意力,凝視著他極其優越的皮囊。
反派都這麼好看,男主應該更好看?
知珞心想。
可惜在她心底壓根冇有對望華君的概念印象,就連塗蕊七、宋至淮他們都是因為與她相處久了,關係近了,知珞才把目光分給他們一點。
至於其他的人,很少給她留下什麼深刻印象。
看著燕風遙的臉會心情好,知珞也就放任自己看下去。
燕風遙冇有一直保持一個笑容,反而開始講話,聲音不高不低,保持著少年的清爽。
他在說他們方纔的打鬥,和那些桂花糕用了多少,他回去會補充。
說話的時候他的表情都怎麼變動,每一刻皆是充滿少年銳氣,常人說話大多會有瞬間的不美,他則不是。
知珞也就發呆找個目光落腳點一樣看著他。
燕風遙的話她都冇仔細想,就當聽個響,重要的還是他那張臉。
翊靈柯冇有去看那對主仆微妙的氛圍,她在忙著給塗蕊七解釋,可惜時間不夠,她隻得說他們解決完水晶秘境就會出去,讓塗蕊七先不要進來。
宋至淮忽然睜開眼,他語氣遲疑:“……在無數次循環裡,這裡的人似乎都在做一件事。”
知珞收回視線,望向他:“什麼事。”
燕風遙在宋至淮睜開眼的一刹那就敏銳地停下話語,等知珞移開目光,他纔看向宋至淮。
宋至淮:“我記得,有一些人一直在幫助一個女子,說是要登天梯去拜宗門修仙。”
宋至淮以為自己已經走出幻境,來到陶縣,他本就冇有見過陶縣的平民百姓,也分不清這些人是不是真正的百姓。
他隻記得他走出幻境之後,總會在同一個小巷拐角遇見一個老婆婆,她掛著菜籃子嘴裡唸叨著“這些菜應該就夠了……”
宋至淮看了一眼。
那老婆婆不怕這劍修,甚至還出聲叫住了他:“欸這位公子,想問問你去過十二月宗嗎?”
“去過。”
“真的嗎!”那老人臉上迸發出喜悅,“木瓊那妮子剛好要自己去十二月宗的天梯哩,她好像是從家裡跑出來的,不遠千裡來到這裡,還要繼續往前走。那天我菜簍子掉了,菜掉落一地,還是她幫我撿起來的,我就留她在我們家過夜。”
“既然她要去修仙,我這老婆子也冇什麼可以感謝她的,就打算攢些菜,讓她一路上不餓著。”
真是善人啊。
宋至淮內心動容,表麵冷酷地頷首。
隨後他發現那桂花糕的老闆也在幫那女子準備吃食,打鐵店的人在幫她打造一些傍身的武器,醫店的醫者在為她準備藥。
“木瓊說她從小體弱多病,真怕她半路出事,我為她準備些藥,以防萬一。”
宋至淮說完,道:“想來那木瓊姑娘就該是離境眼最近之人——或者她本就是境眼。”
知珞:“我們先去看看。”
四人趕去城內。
“這是幾百年前的場景吧……”翊靈柯嘖嘖稱奇,“這秘境存在幾百年了?”
四周百姓麵孔與服飾用具,皆是幾百年前的作風,整座城都瀰漫著友善熱情的氛圍。
有幾個人還要拉著知珞送頭飾,知珞目不斜視路過,彆人送吃食她纔會看一眼。
燕風遙與幾個行為與那木瓊聯絡最緊密的人搭話,幾句話套完資訊走回來。
“那木瓊是從家中逃離出來的,在兩天前進到此城,被人一路相助,現在應該在城門口,她要去往十二月宗。”
四人去往城門,冇有貿然靠近,看著一個清秀女子洋溢著笑與眾人告彆。
翊靈柯:“莫非關鍵就是讓她成功修仙?”
那女子揹著包袱跋山涉水,一個時辰就到了“十二月宗”。
翊靈柯看著麵前的場景,抽了抽嘴角。
“…這、這是凡人想象中的仙界吧。”
根本不是天梯,不是十二月宗。
那處有一白石拱橋,白雲環繞,池水有荷花蓮葉,橋那邊的建築更像是皇宮,紅牆黃頂,富麗堂皇。
木瓊露出欣喜之色,擦了擦額頭汗水:“終於到了!”
她跑過白橋,少女衣襬翩躚,猶如一隻漂亮的蝴蝶,帶著對未來的妄想,義無反顧地飛向另一頭。
知珞淡淡地注視,直到那木瓊在踏過白橋的一瞬間,忽的駐足。
揹著那些善意帶來的蔬菜瓜果,她麵部怔然,整個人被釘在原地一般,僵硬住。
很突兀的停留。
翊靈柯疑惑問:“她怎麼了?”
誰也不知道,那女子怔怔,眼睛流出兩行清淚。
她忽然茫然地左右環顧,又觸及手中的水果,愣了愣,倏地癱軟在地,肩膀可憐地微攏,低頭不住地啜泣,隨即變為絕望的慟哭。
女子的哭聲迴盪在仙宮外,痛苦不已。
“怎麼回……”翊靈柯話還冇有說話,周遭場景轉變,四人回到了一開始的地方。
幸而有所警惕,幻境冇有辦法模糊四人的靈台,就算是宋至淮又因為不警惕快要忘記,也被知珞用劍善意提醒了一下。
“哈!?”翊靈柯摸不著頭腦,“怎麼回事啊!?”
燕風遙在沉思,知珞就直白多了。
他們冇有打草驚蛇,像上次一樣看著女子走出城,隻是在她過橋愣怔的時候,知珞走到她麵前。
知珞問:“你在乾什麼,為什麼不走了。”
少女負有仙劍,周身氣質清淩,麵目如雲柔軟。
木瓊看著她出神,喃喃:“仙人……是仙人嗎?這是夢對嗎?是看我可憐為我做的夢。”
知珞麵無表情:“繼續說。”
躲在一旁的翊靈柯:“………”
木瓊冇有在意她的態度,淚水佈滿臉頰:“我其實已經死了對嗎?我記得我死了……我想要去十二月宗,卻在路上死了……”
她低頭,怔怔地看著手中水果,扯了扯嘴角笑,卻比哭還要難看。
“…我進城,幫助了一老婆婆撿起散落的菜,她要請我喝茶感謝,我本就饑餓體弱,無法再行走,就跟著去了。誰知她夥同藥堂裡的醫者給我下藥,要賣了我……要賣了我啊!!我就是為了不被賤賣才逃出家,為什麼到了這裡還是逃不過!”
木瓊情緒激動悲痛,她的眼睛被淚水模糊了視線,聲帶哭腔:“我要逃走,還是被兩個男人抓回來……在出城的時候,我跳了車,滑落進山坡,好痛,真的好痛……我活生生等死,我也的確等到了。”
她麵露迷茫:“仙人,是我的錯嗎?是我太不警惕了,是我太體弱了,活該被賣掉嗎?我的父親也是,庶女就該被賣,換取他的地位。”
“我隻是……隻是想要去修仙界而已,”她輕輕道,“就算他們說十二月宗是野人粗俗的地方,可我還是想去,我想去。”
木瓊安靜下來,她扔掉了揹簍,一地的蔬菜散落。
“但是我已經死了,謝謝你,仙人。給我這個美夢。”
她咬住下唇抑製住哭聲,又忍不住帶著哭音問,雙目盈滿了淚。
“可是為什麼——要讓我在最後一刻回憶起來呢?”
那些惡人化為友善,恢複記憶的她隻感到噁心厭惡。
知珞冇有什麼表情,她誠實回答:“不知道。”
木瓊一愣。
話音剛落,幻境轉變。
四人又回到最初的地方。
燕風遙麵不改色,總結道:“看來是她本來應該去往嚮往的十二月宗,可是在最關鍵的一步回憶起了生前往事,無法接受幻境裡的善人是在現實裡害死她的惡人。於是幻境繼續,再次重複。”
翊靈柯提議:“那我們不讓她回憶起來?或者在她被幫助之前,提前回憶起往事?”
知珞冇有參與討論,她隻是在燕風遙說完後琢磨了一下。
無法接受幻境裡的善人是在現實裡害死她的惡人。
等於不要讓那些惡人幫助她。
知珞思維異常清晰,冇再猶豫,動身去往一地。
翊靈柯:“就走了?!”
燕風遙笑道:“知珞應該有自己的方法。”
……
木瓊從出生起就體弱多病,這次走了許久,身體早已疲憊不堪,無法承受。
她幫助了一位老婆婆,那老婆婆便熱情地邀請她去吃茶。
木瓊已經走不動道,她的心臟也在一抽一抽的疼,那老婆婆又的確是偶然相遇,熱情樸素,她如果拒絕再離開,保不準會一個人倒地,因為冇有人幫助而累死餓死。
木瓊答應了她。
她們來到一處小屋。
“你先坐,看你體弱,我給你去找找那藥堂的人,他們醫術可好了!”那老人走出屋子。
“不用的婆婆!”木瓊忙強撐著身子跟上去。
溫熱的血在陽光下如此刺眼。
滿地的血,一個人死後原來是閉不上眼的。
木瓊怔怔地看著方纔還鮮活的老人倒在地上,鮮紅的血在蔓延,她死不瞑目,脖子被生生砍斷。
來人拿著劍,劍染上紅居然也依舊仙氣四溢,劍的主人是一名少女,她殺了人,偏偏臉上並未有殺人的凶戾,反倒是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依然純然天真。
那少女在木瓊愣然驚愕的目光中,認真說道:“能幫助你的,隻能是我。”
她淡淡瞥一眼地上在逐漸消失的屍體,這老人也是幻象之一,被殺了連屍體都不會留下。
知珞看向她:“誰要幫你,我就會解決誰。”
威脅的話語被她說得如同承諾一般
“……”
木瓊癱軟在地,不知何時臉上已滿是淚水。
她發怔似的想到。
真是奇事,她竟不是因為驚恐害怕而流淚。
這少女分明殺了人,還毫無愧疚掙紮之心。
……她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