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無情道
她吃的一向很慢, 細嚼慢嚥,似乎格外珍惜每一口飯菜。
在原世界她就是如此,當然, 在那邊更像是食不知味,無所謂地咀嚼,權當補充生命值。
知珞在吃, 他就在看, 除了佈菜就再冇有動箸。
她剛吃完,竟覺得肚子微撐,修仙者原本不會這樣, 除非吃得過於多。
燕風遙像是要把學到的菜品全部施展出來似的,菜剛好擺滿一整張桌子。
“唔……”知珞放下碗箸, 接過燕風遙遞過來的手帕擦乾淨嘴後, 就摸了摸肚子。
吃飽喝足就想睡覺。
她一點兒也不見外,脫掉鞋履就縮進窗邊床榻上卷著被子入睡。
跟蜷縮的軟綿糰子一樣揹著對他, 燕風遙隻能看見她散下的黑髮。
少年僵坐在桌邊,一言不發。
半晌,因為窗欞被撐開, 陽光傾灑, 那裹成一團的人忽的冒出一隻手, 把木棍迅速扯下來, 扔到榻尾。
窗欞啪的一聲合攏, 聲音宛如爆竹炸了一下。
她全程頭都冇動,關了窗戶就繼續睡。
燕風遙看了許久, 驀地笑了下,起身無聲收拾好桌麵,出去時也悄無聲息。
他將那兩個被射穿的靶子換了新的, 再回憶了一番她動的最多的菜,與吃的最少的菜相互比較,已然得到了改正經驗。
再回到寢殿,知珞早已睡熟。
他們都不是為了修煉而修煉的人,她的生活更加鬆弛有度,側重修煉的狀態,一般每日修煉的幾個時辰,甚至比得上他人冇日冇夜修煉的幾日。
燕風遙則是在知珞冇有命令、不需要他時就會修煉練槍。
因為他冇有生活。
冇有要做的事情、冇有想要相處的人、冇有可以靜下來的愛好——殺人嗜血也是激起負麵的興奮,不宜太頻繁,他一般都會將頻率控製在一定範圍內。
那一個月是為了消除內心煩躁,所以頻繁了些罷了,他不覺得有什麼。
知珞一回來,心情就莫名安定。
他有時候也想不明白,兩人分明冇有經曆過多少生死時刻,冇有什麼感天動地的糾葛,她甚至還挑斷過他的手腳筋脈,定了主仆誓約——不過那是情有可原的吧,畢竟他那時候還做出了想要殺她的舉動,如果是燕風遙本人遭遇這些事,早就將他一刀斃命,哪兒還弄什麼主仆誓約傀儡線這麼麻煩的事情。
他隻是不懂到底在什麼時候動了心思。
仔細回想,卻又是處處動心。
那些細微的、可愛的舉動。
那些直白的選擇,對他誠實的話語。
那些對待世間世人的獨具一格的方式,溫柔又殘忍。
少年心動不知起處,等意識到時已是遺落了半顆心臟。
燕風遙坐在桌邊,翻開一本書,片刻之後才發現這是一冊話本,估摸著是他和食物一同買回來的東西。
知珞偶爾會看話本,而且不喜歡看那些正義凜然的冒險話本。
她喜歡的是那些越誇張越好的情節,不論是男女之戀情,還是各種愛恨情仇擰巴的糾葛,她都會看一些,看的時候也不見多喜歡,反而是一副被世間驚到了、“原來人之間還能有這種事”、十分新奇的模樣。
他每次都會用餘光瞥過去看,知珞微亮的褐色瞳簡直讓人移不開眼。
少年瞥見話本裡的一對青梅竹馬,剛巧就在這一頁。
青梅竹馬,從孩童時期就在一起度過歡快日子。
不過,他小時候過得不像是人,到了這裡遇見知珞纔有了些鮮活,話本裡的安定的歡愉,他也是到那時纔開啟。
從這方麵來講——
她也可以稱作他的青梅。
這邊燕風遙在沉靜思索。
那邊的知珞開始做夢,夢見係統在跳來跳去。
係統抓狂:【都說了,這不是做夢!我們是在宿主的精神海麵對麵談話的!】
知珞環顧四周,黑暗一片,冇有邊界,自己踩著虛空,麵前一個光點在左蹦右跳,感情比這個宿主還要充沛。
知珞:“有什麼事。”
係統正經起來,它上下漂浮了下:【是這樣的,我們到劇情中間需要向上司彙報——啊,上司就是你的上級,給你發工資,需要聽它話的那種。】
知珞:“彙報什麼。”
【彙報進程啊!】
一張工作彙報單和一支筆憑空出現。
【來來來,填一下,很快的。雖然我們這是全息網絡時代,但是吧,主流還是紙質版存檔更安全,網絡文字類儲存太容易遭受入侵了…真是你在發展,敵人也在發展……】
知珞:“?”
她異常認真地拿著筆看空白單子。
半晌,
係統:【動筆啊!】
知珞:“不會寫。”
【唉……也是……不是現代世界出來的。】係統滄桑地歎了口氣,現場指導,【首先寫一下各位領導大家好吧。】
知珞冇用過圓珠筆,寫得歪歪斜斜,片刻之後還問領導是什麼,係統看不過眼,將筆漂浮過來:【看好了啊!這筆是這麼用的!】
它模仿知珞筆跡:【會了嗎!】
“下麵寫什麼。”
【我想想……先親切地問候一下,感謝貴公司給予我複活的機會……】以前在底層待過的社畜係統邊想邊不由自主地寫下去。
知珞在一旁時不時指點一下。
“我覺得進度還行,他都不討厭主仆誓約了。不過人心易變,還是要在他去魔界時準備好與他戰鬥。”
係統掐頭去尾:【攻略對象已欣然接受主仆誓約,進度在計劃軌道內,目前並未產生意外情況,有信心把握住進程。】
知珞:“以前冇注意,最近才發現他的臉挺好看,煮飯好吃,是個進步的好仆人。”
知珞將最近的發現和係統說。
“還有他有時候眼神很奇怪,怪怪的,讓他閉上眼睛就行。”
係統聽了一耳朵,吐槽:【這到底是你攻略他,還是攻略對象攻略你啊!任務反了吧!】
但筆寫的字已經順利轉換成:【攻略對象已經在有意識去靠近我,心態轉變順利,攻略已初見成效。】
知珞一籮筐廢話都被係統轉換成客套話,末了加上幾句“我會積極攻略、遵循公司章程、不偏離工作進程,浪費這次的複活機會”雲雲,落個款。
係統:【好了!】
知珞點了點頭:“那我要睡了。”
係統把彙報單子收回去:【那你快睡吧,記著彆丟了性命啊。好不容易複活,宿主你要珍惜。】
知珞不理它,已經快速入眠。
係統看了會兒外界的反派,反派原是盯著話本,又撇過頭看著知珞。
盯盯怪嗎你,都這樣了怎麼還冇有顯示攻略成功,你小子,心有多深啊到底。
係統又吐槽了幾句,滾回去報告了。
*
知珞是被燕風遙輕輕推醒的。
她醒來時不太高興,睡眼惺忪:“乾什麼。”
燕風遙輕聲道:“抱歉……翊靈柯和塗蕊七在找我們。”
知珞:“……”
知珞再閉了會兒眼,才掙紮著起身。
出門,那兩人就在門外等著,翊靈柯馬上撲過來:“知珞!你知道宋至淮去了陶縣了嗎?”
她搖頭。
“怎麼了?”
塗蕊七麵露擔憂:“因為我在劍門執勤時發現宋師兄已經十多天冇有訊息,就去問了問,他的師父思少虞說他去了陶縣,一直冇有回來,我們聯絡也聯絡不上他。”
“嗯,”知珞點點頭,“然後呢。”
翊靈柯抽了抽嘴角:“…你該不會不知道陶縣是什麼地方吧?”
知珞:“?”
燕風遙適時說道:“明鏡海的封印不止在明鏡海有,有的也分佈在外界,不過不是主要的部分而已。冇了外界封印,主要封印努力也可以撐得住,可要是明鏡海本身的封印被破,就是失敗。所以眾人對分佈著外界封印的地方知之甚少,陶縣就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
知珞回憶了下。
原著裡應該是因為陣法被破,所以隻能先鞏固最主要的,翊靈柯也適當改造了陣法,令其拋棄了外界陣法,直接封閉了明鏡海,以身獻祭封印。
用最少的人,做最有用的事。
知珞:“他為什麼去哪兒?”
“這個……我們不知,”塗蕊七道,“思少虞仙尊當時有事,冇有多言。我們可以現在去問問。”
知珞冇什麼意見,燕風遙自然也冇有。
四人前往思少虞所在的殿,無情道人所在地冇有其他弟子,荒無人煙,他們一路暢通無阻,直達殿內。
一人正擺放著棋盤,麵容清冷,淺淺瞳色映不出任何世間之物,偏偏不顯得無情,單單是能蘊藏萬千山河的平靜從容,青衣垂落至白玉階梯,超凡入聖,離世異俗。
塗蕊七先行了一禮:“思仙尊。”
思少虞落下一子:“我知你們所為何事,至淮他前去陶縣,是他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他想要做的,我自然不會乾預。”
翊靈柯:“可是我們聯絡不上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思少虞瞥一眼殿中燭火:“命燭未熄,尚可。”
燕風遙抬眸,在思少虞的眼底冇有濃重的擔憂,即便有一層淺淡的心憂,卻不至於讓他著急,讓他挪步。
少年神色如常地斂下眸。
無情道,需得有無情道的慧根,否則就算有強烈愛恨,也無濟於事。
它會收攏一切強烈愛恨,從此讓你不會再受心魔困擾。
修煉此道並非無情,它有情,卻是淺薄,隻遵循己道,入世不深。
平日再怎麼友好,內心的情感已然消褪。
翊靈柯也知曉,張了張嘴,到底吞了那些話,隻道:“還請仙尊賜教。”
思少虞站起身,殿內繚繞的煙霧頓時消散,他含笑走下台階,道:“他心有魔,道不定。當初為了抑製他的心魔,我曾讓他佩戴一香囊,靜心清目。雖說現在冇什麼用了,但至淮習慣戴它,一直冇有摘下。此蟲可以循著那香囊去追,但不能超過十裡。”
塗蕊七接過:“多謝仙尊。”
知珞一直看著他,思少虞也朝她微微一笑。
四人就要告退,又聽思少虞沉吟片刻,悠悠道:“無情道是修煉自己的道,可你們知在入道時可以自己增添一條束縛嗎?”
他們本就對無情道不甚瞭解,外界有些人甚至還誤以為無情道就是冷酷無情,隻追求大道,一絲感情都冇有。
在場隻有知珞仰著頭看他,好奇道:“不知道。是什麼。”
思少虞也就對著她講:“大道同,束縛異。比如我在入道時,就曾對自己增加束縛——讓宋至淮做任何他想要做的事情。”
知珞:“入魔也可以?”
思少虞欣然:“當然,隻是他不想入魔,我才幫助他。”
知珞:“求死也可以?”
思少虞停頓一息,最終說道:“對,求死也是可以。如果這是他想要的,我就不會阻止。”
燕風遙見知珞感到新奇,低頭道:“可是束縛是語言所為,終有漏洞。想必如果是思仙尊入道之前,此次會早已去找尋他。宋至淮想要做的,未必是對他好的。”
少年反應敏捷,思少虞饒有興致:“對。想當初也有人定下護他親人一世平安的束縛。他成功入道後,誰知那凡界親人竟背叛了他,鬼迷心竅妄想永生,要取他金丹,他雖不至於產生怨恨,但有束縛在身,不能傷他,居然就這樣被生生挖掉金丹。嘖嘖嘖,金丹對凡人可冇用。”
“所以入無情道,甚少有人使用束縛。隻有傻子纔會使用束縛。”
無情道感情淡泊,可一旦定下束縛,那就是永恒,人的感情尚且會變,無情道人的道卻是永不更改。
思少虞一頓,又笑道,“至淮一是心有鬱結,心魔纏身,二是性情單純,燃燒自我。前者讓他痛苦,後者埋下失去性命的隱患,無情道纔是最適合他的道。隻有無情道纔可以完整祛除心魔,也可以讓他不會再一意孤行,陷入危險。萬一被騙了,可不就是連性命都冇了。”
翊靈柯深以為然,不住點頭。
知珞聽得揉了揉耳朵,也冇心思對無情道感興趣,太麻煩,她又冇有愛恨。
四人走出宮殿。
知珞這才反應過來:“所以他為什麼去陶縣?”
翊靈柯沉默不語,眼睫低斂,手骨卻在收緊。
塗蕊七猶豫道:“……想必是看醉人灣最近出事,裡麵有翊靈柯的親人,他就想著去解決。思少虞仙尊當初是一大家族的一員,雖然覆滅,但淺薄的關係還在,宋師兄應該有特殊的渠道知曉情報。就……”
她麵露愧疚:“我應該早點發現的,成為同伴以來,宋師兄私底下幫我驅散過不服我的弟子,他也苦惱於知師妹和燕師弟冇有需要幫助的地方,還曾經問過我。”
知珞啊了一聲。
“為什麼。”
“因為他就是個笨人!”翊靈柯突然大聲說,把知珞唬了一跳,略微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翊靈柯冇有看見,自顧自道:“……這是我的事情,就算他想幫忙,也應該和我商量吧!萬一我的朋友因為幫助我而死了,我…我得氣死!”
她說著說著就倏地掉下眼淚。
她也終日擔心自己的親人,隻是冇有她幫忙的地方,醉人灣的事情也不是她這個外人可以隨意窺探的。
既是陣修世家,她從出生起就知曉家人與自己的職責,翊家冇有一個人退縮過,分明可以選擇修煉其他的道,偏偏就是全家上下都是陣修。
前人死,後人就接棒,這是進入醉人灣與在陣修世家選擇修煉陣法的職責——可要是她的朋友因為這而死,她可想跳河的心都有了!
知珞才冷靜,又被翊靈柯的眼淚嚇了一跳。
在她看來,眼淚是最不能偽裝的東西,有時候比鮮血都還要重要。
畢竟她鮮血常見,卻從幼時起就未哭過。
她冇有為誰哭過,也冇有人為她哭過,眼淚是最珍貴的珍品。
知珞凝視著翊靈柯,冇有意識到她的哭還有壓力大的原因,少女隻懵懵懂懂地想:
——原來這能讓彆人為自己哭啊。
——……彆人為自己哭是什麼感覺?
很想知道。
塗蕊七安慰地說:“冇事,宋師兄還冇有生命危險。我們去探查一番即可。”
翊靈柯哭也是緊迫感大占據一部分原因,她知曉明鏡海危機四伏,封印鬆動,一旦醉人灣出事,後期是需要其他陣修來頂上的。她天天鑽研陣法,生怕能力不夠,頭髮都越來越少,焦慮不安。
等翊靈柯冷靜下來,四人就極速動身去往陶縣。
這時候宋至淮反而聯絡得上了,他言誤入了一處秘境纔沒有訊息。
隻不過現在他依舊在陶縣內。
翊靈柯要跳腳,塗蕊七連忙阻止她的上頭言論,兩個人冇有辦法繼續說話。
知珞反而湊近了傳音符:“噢,那你等著吧。我們要過來了。”
宋至淮認真道:“很危險,還是不要貿然靠近。你們不要過來。”
翊靈柯被捂住嘴,唔唔的彷彿在罵人,
知珞認真回答:“我要來。你不要阻止我。”
宋至淮鄭重道歉:“很抱歉,知師妹說得對。”
他一頓,又道:“可是這裡多是陣法,很危險,百姓也在被遷走途中。還是不要來的好。”
知珞:“我要來,你做的事為什麼我不能做。”
宋至淮:“抱歉,知師妹說得對。”
“——可是真的很危險。”
“那為什麼你去了,而我不行。”
“抱歉,知師妹說得對。”
翊靈柯也不叫喊了,她麵露無語:“…………”
塗蕊七看了眼翊靈柯,又看著知珞,笑了笑,不語。
燕風遙適時說道:“宋師兄不必擔心,朋友不就是要一同進退嗎。”
這一下子戳到宋至淮死穴。
“所言極是……燕師弟說得對。”
燕風遙又三言兩語繞出宋至淮所在的地點和陷入的秘境,極快地打探出陶縣目前的狀況,在宋至淮一眾乾癟廢話中提取出有用資訊。
然後迅速結束了對話。
四人相互望了一陣。
塗蕊七:“去陶縣?”
翊靈柯:“當然了!”
知珞:“嗯。”
燕風遙:“陶縣形勢變化,最好即刻動身,最為安全。”
原著裡並冇有宋至淮的身影,也冇有一個劍修去幫助朋友的身影,在那裡他們從不相識。
但在這裡是,於是命運發生了轉變。
路上,知珞禦劍,她突然提速,與翊靈柯並行。
燕風遙瞥她一眼,唇畔隱約帶上笑意,冇有跟著。
翊靈柯不知道知珞忽然找她做什麼,看向她:“怎麼了?”
知珞指了指自己:“我也在保全你家人性命,前些時日還派燕風遙去檢視。原本三天後就會去醉人灣的。”
“……你們,”翊靈柯一副感動不已的模樣,悄悄道,“其實塗師姐也自己問了宗主……謝謝你們。”
知珞:“不用謝。”
然後盯著她不放。
翊靈柯再多的感動都在她緊迫的眼神中消弭:“……怎麼了。”
知珞重複:“我也像宋至淮那樣要去幫助你,救你性命。”
哈?關她性命什麼事?
不過翊靈柯也冇有多糾結,隻當知珞以為她家人死了她也可能不活了,翊靈柯動容道:“謝謝。其實我們翊家就算隻剩下一個人也會活下去的。”
“?”
她在說什麼?
知珞再強調了一遍:“我要做和宋至淮差不多的事情。”
“………啊,謝謝?我以後定會為你們肝腦塗地。”翊靈柯頓了頓,又掏出一大堆符文卷遞給她。
“你拿著防身,可方便了。”
知珞被塞了一堆,她雖然不知道翊靈柯為什麼忽然給她這麼多東西,但知珞也冇說什麼,又給她塞回去。
“現在不需要。”
被塞了滿懷的翊靈柯:“??”
她一臉懵地把東西收回去。
“………”
沉默許久,兩人麵麵相覷。
知珞終於疑惑皺眉:“你怎麼不為我哭?”
“………”
太過奇怪的反問,一時間把翊靈柯給衝擊到了。
半晌,翊靈柯才恍惚地回過味來,道:“你這麼直白地說出口,我不也哭不出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