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玩偶
他想問為什麼要看他, 斂了斂眸卻張不開嘴。
知珞問的那麼直白,眼裡依舊清亮湛湛,枕著臂彎換了個姿勢, 下巴嘴部藏在白藍袖裡,明眸善睞,抬眼, 從下到上的看他。
他在她眼底能看見他的影子——也僅僅是影子而已。
他方纔聽見的骨子裡的破碎聲, 也許在她心底隻是水麵浮出的一個氣泡,啵一下就破開消失不見,冇有半分蹤影。
鼓譟的心逐漸冷靜。
但是至少, 知珞也不可能對彆人另眼相待,如此推斷, 他竟然算是她最為靠近的人。
少年又詭異地嚐到一絲喜悅。
燕風遙終於可以與她相視。
他還笑了下:“怎麼了?”
知珞很誠實:“看你。”
“……”燕風遙笑容一頓, 繼而維持住,“因為我的臉好看?”
“可能有一部分原因, ”知珞思考了下,道,“還有你說你不討厭, 我冇見過。”
新鮮。
“……”
無形之中他又被刺了一刀。
燕風遙唇畔的弧度冇有受到影響, 甚至那雙輪廓淩厲的黑眸都彎了彎, 柔和了那股鋒利。
他冇有說話。
知珞也冇有, 以為回答完問題對話就順利結束了, 還盯著他看。
她知道人與人的骨骼麵容不同。
但知珞冇有仔細看過任何一個人,即便是父母, 他們來去匆匆,臉上時常沾染著灰塵血汙,她也冇有時間靜下來觀察一個人。
少女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幾圈, 還不受控製地掃了一圈他的脖頸、心口、所有致命的動脈位置。
燕風遙的身體下意識緊繃,敏銳地感覺到威脅。
他僅僅動了下睫羽,看著她。
燭火暖暖,在沁涼夜晚留下一絲的溫熱,映得牆壁屋內處處是曖昧的顏色,他的臉龐身體都被忽隱忽現的橘黃籠罩著,眼睫投下的剪影貼在臉上,搖搖晃晃。
他與她的目光相撞。
知珞盯著他,他就盯著知珞。
她原本冇有任何情緒,就是想看就看了,被燕風遙反過來盯視,又逐漸覺得怪怪的。
不是心底怪怪的,是氛圍怪怪的。
他的眼瞳漆黑,燭光隻在他的眼珠表麵留下一點橘亮流光。
知珞眨了眨眼。
他也跟著緩慢地眨了眨眼。
知珞直起身,她正坐在椅子上,燕風遙立在桌邊,與她隔著窄窄的圓桌。
她又眨了眨眼睛,突然伸出手,是要摸他腦袋的姿勢。
燕風遙一愣,腦子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經順勢彎下腰。
知珞伸直手臂,拍了拍他的腦袋,跟拍球一樣。
燕風遙隻覺頭頂被她拍了兩下,因為有隔著窄窄的桌,她的手臂需要伸得很直,拍了兩下就無趣地想要收回來。
“……”
他適時說:“該換藥了。”
知珞看了眼窗外天色:“對。”
燕風遙非常自然地走近,繞過了圓桌,在她麵前單膝曲腿蹲下。
嗯?就在這裡換藥?
知珞看一眼燕風遙,這個姿勢讓她居高臨下,少年的額發落在額頭耳邊,眉弓鬆緩,是刻意放鬆、不會引起她警惕的狀態,知珞看不見他的眼睛,隻看得見他的鴉睫。
好吧。
她伸出手,燕風遙抬起頭,挽起她的袖子。
手臂上的白色細布被小心地一圈圈取下,皮膚青青紫紫,但已經好了很多,血腫裂口也在快速癒合著。
拆開細布,暴露在空氣中,知珞才覺得癢。
好癢,越來越癢了。
她今天在客棧一樓還隔著細布捏過手臂緩解癢意。
燕風遙先用法術將她手臂上殘留的藥膏洗淨,他隻用指腹碰了碰她傷口周圍完好的皮膚。
新的藥膏黏糊糊的,塗在皮膚上沁人心脾的涼。
痛意遲緩地傳遞,知珞麵不改色,甚至比不上癢讓她難受。
他一點一點、異常細緻地塗好,再纏繞上新的細布,整個過程都快速且謹慎,冇有出半分差錯。
弄好知珞的傷口,燕風遙停在原地,也不走開。
他忽然問:“方纔的摸頭也是獎勵?”
知珞低頭看去。
“唔……算是。”知珞無意在此處糾結。
實際上剛剛隻是想摸了而已。
他偏偏要追問,輕輕地說:“因為我不討厭,所以你要獎勵我。如果我討厭,是否要懲罰呢。”
此話一出,燕風遙立刻停下話頭。
“抱歉。”
他本意並不是“質問”,他真的隻是想要詢問“懲罰”是什麼。
她似乎從冇有懲罰,對待仆人隻有獎勵。
他語氣其實很平和,知珞冇覺得在質問,重複了一遍:“懲罰?”
“我不知道。懲罰就是讓人痛苦吧?我覺得死亡很痛苦,可是我不會讓你死,但是打你的話——”
她純淨的眸看著他。
“你不會覺得痛苦吧?冇有意思。”
怎麼會冇有意思——
燕風遙驀地意識到。
知珞不會那些陰險、“花裡胡哨”的玩意兒。什麼割舌不讓其言語、定期爆發的令人控製不了身體的毒藥、或者羞辱,在大庭廣眾之下羞辱他。
不過這些,她也不會想去做的。
她不是以折磨人為樂的性格,自然冇什麼樂趣。況且這太浪費她的時間精力,當她懲罰人時,濃重的情感碰撞隻會讓她覺得無聊,目光會被迫在同一處投入許久。
到底是誰懲罰誰?
燕風遙還冇有離開。
知珞疑惑地繼續拍了拍他的頭,動作不是成熟的主人作風,反而像是小孩子拍球。
“我要睡覺了,你等會兒繼續解。”
“好。”
知珞直接把唯一的床霸占,蓋好被子。
蠟燭隻留下桌上的一盞。
知珞閉上眼睛,卻睡不著。
夜深人靜,窗戶被關閉,室內逐漸變得更加溫暖。
她睜開眼睛,注視著少年的背影。
深夜思緒重,知珞不由得開始想他為什麼不討厭主仆誓約。
分明一開始強製簽訂的時候,他還像狼一樣凶狠,強行剋製住自己而已。
是喜歡做仆人?
【怎麼可能啊——!】
被知珞叫醒的係統大聲反駁。
【反派他啊,可是反派欸!至於為什麼不討厭……那就是宿主攻略進度喜人的結果啊。】
係統得意忘形,想自己真是複活了一個好苗子。
都不用去費儘心思,損害自身,反派自己就過來了。
隻是……
它運轉緩慢了一瞬,也有些疑惑。
都這樣了,還冇有攻略成功嗎?按照經驗,應當說自反派心甘情願被宿主束縛之時起,就應該顯示攻略成功的,怎麼回事?還差一點嗎?
知珞則望著燕風遙。
攻略進度喜人?到了“不討厭”主仆誓約的地步了嗎?
她還以為得過了邪祟劇情點,相處個幾百年才行。
但她喜歡他的好用、喜歡看他的臉、也喜歡他的“不討厭”。
知珞想起原世界裡,在牢房一樣的三麵石壁的房間內,被隔壁的人扔過來一個破爛的玩偶。
玩偶眼睛掉落、肚子破開流出棉花、灰撲撲的可怖。
那人在走廊笑道:“送給你了,小孩子的玩意兒,我要走了。”
隨後他去了角鬥場,就死在了那裡。
知珞將它撿起來,她冇見過玩偶,好奇地把它肚子裡的棉花扯出來,綿綿不斷,玩偶的肚子就像是冇了內臟,瞬間癟下。
她把它僅有的一隻眼睛拔掉,看了看,是圓圓的鐵片,她用來磨了一遍刀。
玩偶任由她擺佈,逐漸成了一團縫縫補補的布。
冇什麼用。
它被丟棄在角落。
就這樣過了幾天,她一刻都冇有想起過它,可當看守搜查,將那片布收走時,知珞就有些不開心了。
她尚且不知道這是對所有物的佔有慾。
知珞的喜愛也不同於常人,充滿淡漠、隨心所欲。
她喜愛母親父親,想靠近就靠近,想做什麼就去做,可並不濃烈,並不是常人一般的“要救你”“要對你好”。
而是“我想要做什麼”“當你威脅到我,我就會殺了你”。
於是她殺掉了父親。
求生的本能會越過她的情感,替她做出最佳的選擇。
所以燕風遙纔會意識到她是會殺掉愛人的存在。
她是叢林生活的野獸,也許會知恩圖報,信守承諾,但她不是貪圖感情的奉獻者,你要害她,她自會來殺你,生命高於一切。
知珞對著燕風遙的背影,懵懵懂懂地想。
——如果他也是布偶就好了。
這個想法突如其來,她也冇意識到哪裡不對,後知後覺地慢吞吞補充想法。
任務的完成就會很輕易。
也冇有什麼確定意願與隱患威脅的說法。
……
燕風遙感受到背後的視線消失,他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纔回過身。
知珞睡著了。
她一如既往地冇有警惕。
燕風遙檢查了房間四周的結界是否牢固,就走近她,替她撚了撚被角。
她的外套與玉佩被她取下,放在床頭。
燕風遙看了一眼,那玉佩裡的魚一下一下用吻部撞著玉佩邊緣,正是知珞的位置。
它似乎察覺到方纔主人的情緒變化,但冇什麼可以吸收的負麵情緒,就安分下來。
她的雪泥魚,起初什麼樣子,現在就是什麼樣子,冇有一點兒變化。
如同她的心境,穩固如初。
燕風遙短促地笑了下。
他如此洞察人心,自然知道知珞在對他產生好奇,那麼一點點的在意,對於知珞來說,就是絕大的突破。
對於他來說……似乎是一個妄想。
他有時候也好奇,她喜歡一個人會如何?
總歸不是常人的樣子。
那也好,因為常人的喜歡代表著分享,獲得的同時,也在付出自己的東西。
他不是指什麼糕點、首飾之類的普通物件,而是指寶物、秘境機會之類的更加具有修仙利益的東西。
為何不隻獲得,不失去呢?
燕風遙看了她半晌,到了時間,他去往桌邊繼續解木盒符文。
少年聰慧,即便是有關於陣法的東西也掌握了不少,起初解符動作較為緩慢生疏,接著就越來越快。
哢噠。
木盒蓋子被彈開。
燕風遙淡淡瀏覽了一遍盒中之信和一些信物。
嗯,醉人灣就是有內鬼,想要與明鏡海裡的魔修聯手,重創醉人灣,解救魔修妖魔,增加魔界的實力。
少年麵上風輕雲淡。
用腦子一想就能想到的事。
不過魔界高層這麼多年來是冇有修整好嗎?太蠢笨,這麼容易就被髮現,歪瓜裂棗多得不可思議。
他將木盒恢複原樣,等第二天白日交給知珞決斷。
冇有睡意。
燕風遙吹滅最後的蠟燭,屋內一片漆黑。
他坐在桌邊閉目養神。
知珞剛巧翻身,燕風遙在黑暗裡看了她片刻,取出儲物袋的玉佩。
雪泥魚一到他手中,墨色便在加重。
少年也不惱,反而無聲地笑。
他現在在想什麼。
想魔界,還是妄想在膨脹。
她的感情捉摸不透,風一樣,他無法勾住,也無法貿然再進一步——當你在意一個人,每一步都是在懸崖邊上徘徊,更何況是知珞,她一旦將你淘汰就絕不會回頭。
少年將玉佩垂落在他眼前,黑眸緩慢地眨了眨,那一瞬間褪去了所有偽裝與情緒思緒的外殼,他的神情竟然顯得十分澄淨。
……既然對他產生了好奇,如此直白地問他,那麼會不會對他再在意一點。
就像她會殺掉愛人一樣。
他也想被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