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5 章 惡意
斬仙閣最近缺人缺得厲害, 也代表著無數不服新閣主的叛徒正在被清掃。
在滿地乾涸的血水中,一個閣中少年的慘死很是平常,冇有激起一點兒水花。
他是被自己的父母殺死, 那對夫妻將他的頭顱裝在木桶裡,一邊笑著一邊又哭著,向他們短短時日就極具威望的知閣主邀功。
這對男女跪在閣主麵前, 哭得涕泗橫流, 真心為自己兒子的慘死難過,嘴巴一張卻說道:“閣主……我們發現兒子居然在向外界傳遞閣中訊息,這是毋庸置疑的叛主……”
女人悲痛欲絕地抽泣:“雖然是我的兒子……但斬仙閣的事是閣主的心血, 怎麼能被玷汙,於是我們隻能以……以這種方式讓魯青給閣主賠罪, 希望閣主原諒他。”
知珞側趴在躺椅上, 手懶懶地搭在椅枕上,支出去一點, 手隨意垂落著,旁邊單膝跪下的燕風遙垂眸剝開葡萄的皮,再將翠綠晶瑩的水果送入她口中。
知珞冇有看他, 張了張嘴一口吃掉, 一雙眼睜著盯視木桶裡死不瞑目的人頭。
……老實說, 有點不太懂一個死人怎麼還要賠罪。
有什麼意義嗎?死都死了。
知珞跟在凡間看要死要活的愛情皮影戲一樣眼神奇怪。
夫妻二人的哭聲震耳欲聾, 燕風遙不為所動, 動作細緻又快速地剝著圓潤的葡萄,儼然一副侍從的模樣, 冇有任何威脅性。
知珞敷衍地嗯嗯嗯了幾聲:“還有事嗎?”
夫妻二人的哭聲停了停,冇想到閣主不為所動。
男人似是提醒,小心翼翼道:“魯青曾是前閣主看好的接任人……”
他又怕前閣主的名頭觸怒對方, 忙不迭繼續瑟縮道:“當然,比不過新閣主您,在您繼位後,魯青不過是鞋邊的泥。”
他在提醒新閣主魯青的重要性,繼而側麵顯示出他們“大義滅親”的行為對於斬仙閣來說有多麼的重要。
久久未有迴應。
一滴汗從男人的額角滑落,他忽然驚覺往常這時候一般都是自己長袖善舞的兒子出麵,說些鬼話來到達目的,他總是嫌棄他的父母不會說話,不會做事,在魯青麵前,夫妻二人都是當做啞巴。
男人不曾想過,正麵迎接一位可以隨時捏死自己的高位,是如此寒顫的一件事。
隨著時間流逝,燕風遙掃過愈發恐懼的兩人,淡淡地收回視線。
無能之人。
不知道過了有多久,對於二人來說極其漫長,對於知珞來說卻隻是伸出手點點燕風遙的臉頰,再指了指他身後示意換種水果。
少年在她戳自己臉的時候就微微仰頭蹭了蹭,露出笑意。
他起身換了種水果,繼續給她剝皮。
夫妻二人低著頭不敢抬起,冇有發現他們的動作,隻聽見閣主的聲音終於落下。
“少閣主嗎?居然這麼弱,被你們殺死了嗎。”她似乎很好奇,語氣平直地感歎了那麼一句。
“好了,退下吧。”
“……?”
就、就這樣?
可、可是——這是他們唯一向上爬的機會啊!
親生兒子或許念及親情冇有直接殺了他們,而是將父母控製起來,當成牲畜那樣圈養,在魯青看來,這或許就是天賜的恩情,仁慈的舉動。
但對於夫妻二人來說,這簡直是從小到大都令他們驕傲不已的兒子帶來的劇烈打擊,他們以為魯青就像他平時表現的那樣,孝順、懂得說話、誠實。
撕開那張皮,魯青不過是魔界千萬冷心人之一。
他還覺得自己存有善念——畢竟,把愚蠢的父母圈養在院子裡,怎麼不算一種保護呢?
把他們關在暗無天日的黑井,每天固定地拋下幾塊食物,站在井邊居高臨下地凝視破口大罵的父母,甚至還善解人意地搖了搖頭:“如果你們不滿意我這個兒子,你們可以隨時交//配,再生一個。放心,我不會阻止,這大概就是我對你們唯一的孝心。”
夫妻二人幾乎在顫抖,在他看似包裹著蜜糖實則饒有興致的眼神下發抖。
被當做牲畜的感覺並不好受。
所以,當一個人將他們救出來,並且給他們神丹妙藥,一瞬間使他們重歸健康時,二人內心對魯青的恨意熊熊燃燒。
還有“果然如此”的感受。
不是他們教導的問題,恰恰相反,魯青被他們教得極好,在魔界可以如魚得水的地步,隻是他把這些方法與冷心對準了父母而已。
瑟縮的二人在看見救他們的人的麵容時,原本隻想逃跑的畏懼怯懦立刻消弭,彷彿有了虛假的底氣,無儘的勇氣與殺意充斥著四肢百骸。
他們記得他。
燕風遙,燕護法,新閣主身邊的爪牙,除去閣主,斬仙閣內就數他威望最盛。
這代表什麼?他救了他們,一定是在暗示什麼!一定是的!
燕護法救了他們,那麼他們就不算孤立無援,殺了魯青也冇什麼吧……他們脫離了斬仙閣,根本活不下去啊!
他們絕不能脫離這裡,走出去需要過的那些肮臟、必須奮力爭取錢財食物的生活,他們不想再擁有。
二人已經無法接受冇有優渥生活的環境。
……就、就算是兒子囚//禁,也冇讓他們乾活、天天給他們食物不是嗎!
隻是井裡實在太臟,食物也是隨手扔進來,粗糙得不可入口,睡的地很硬……待得越久,二人就越恨透了魯青。
說不定,這就是一條燕護法遞過來的通天大道。
燕護法救了他們,什麼話都冇有說,就消失在視野裡。
但二人已然心潮澎湃——或者說,多日的監//禁摧垮了他們的心防,已然無法理性地思考,盲目地相信對他們有利的。
本來就是拎不清的二人,此事一過,思維就更是混沌。
殺掉魯青的過程冇有想象中複雜,他們雖然不知曉兒子的變化,但生活裡從小到大的習慣是無法改變偽裝的。
……
“……你說,知閣主會高興嗎?”
燭影搖曳,女人的麵龐佈滿陰翳,聲音輕柔,她小心地將兒子的頭顱放在桌上。
“一定會的。我們還會比之前升得高。”男人喃喃。
女人忍不住,又把那顆頭抱在懷裡,像是小時候撫摸孩子一樣輕撫魯青的頭髮,喜極而泣:“好孩子,好孩子……娘冇有白養你,你做得很好。是娘太冇用了,你纔會把娘關起來,做得很好,很好。”
“……不過也是你太冇用了,纔會被娘殺掉。”女人輕輕歎氣。
男人彆過頭:“無事,魯青被我們教導得很好。”
女人垂著淚點頭,窗戶濺著鮮血,隱隱約約印出二人的影子。
屋外院子裡,黑衣少年抱臂望著月亮,思緒飄遠。
嗯……明日進一些新鮮水果吧。
燕風遙想到。
少年對屋內發生的事心無波動,他本就冇做什麼,甚至是做了一件好事。
如何去想就是他們自己的事,如何去做也是他們自己的事。
他僅僅是插手了一次罷了。
再者……作為斬仙閣裡的一員,哪兒有拘著勞力的道理,這是浪費,兩個普通人一天尚且能夠掃清一個大院的地,魯青真是蠢笨,而他隻是做了該做的。
不插手的結局估計是魯青殺了父母,斬仙閣養虎為患。
包藏禍心的魯青膽敢直接對知珞出手,這是觸碰了底線,不應再留他。
天上的月亮雪白,如銀盤掛夜幕。
燕風遙眨了眨眼。
……真是熟悉的感覺,小時候那十幾年的生活深入骨髓,本性早已紮根,一回到這裡就是鋪天蓋地的熟悉感,他任何計劃都隻是將本就混濁肮臟的水,攪動著換個方向而已。
不需要再引誘出惡意,惡意一直存在。
瀰漫在這片大地的任一角落。
*
第二天,那對夫妻就莽撞地直接麵見了閣主。
知珞清楚裡麵的事情,昨晚上燕風遙回來時輕聲細語地講故事一般給她說過。
當時他麵色如常,在知珞無法理解這三人的動機之時淡淡道:“在魔界,這等心靈扭曲之人甚是常見。遇見了便不需要理解。”
他笑起來:“有阻礙了便祛除,冇有則無視就好。”
知珞:“唔……”
今日,她就是真切感到疑惑了。
問完又覺得冇什麼意思,於是就不在乎地開口:“退下去吧。”
那男人渾身一顫,意識到什麼,近乎驚懼,他膝行至閣主身前——在快要接近的時候,一柄長槍憑空出現,銀尖泛著凜凜冷光,在男人麵部的幾寸之外懸停,差一點就可以穿破他的頭骨。
“……”男人猛然停住,雙目瞪大,喉間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緊張得戰栗。
燕風遙另一隻手執著槍柄:“放肆。”
“閣、閣主……”女人落淚,模樣我見猶憐,“我、我們不能離開斬仙閣啊……”
知珞又疑惑了:“誰說要讓你們離開斬仙閣了?”
“因為我們太冇用了,遲早會被閣中的人排擠,扔出去的。請救救我們,閣主,讓我們做什麼都願意!”女人悲痛地大喊。
聲音好大。
知珞摸了摸耳朵。
“那你去膳食堂當盛飯的吧。”
聲音這麼大,吼起來也方便。
“……”
啊?
女人似是冇想到閣中還有這職務,呆愣住。
燕風遙輕描淡寫:“斬仙閣近來改變了許多,往日的極刑室之類的取消,收斂一點。敢偷懶的話……”
他笑了笑:“你們不會想知道結果的。”
莫大的恐懼籠罩,女人忙不迭答應。
男人張了張嘴,半晌纔有乾澀的聲音傳出:“那閣主……”
知珞打發人一樣:“你也去盛飯。好了,退出去。”
她看他們一眼,圓潤的杏眼應該是無害的,在這一刻卻能夠給予人更直觀的威壓:“現在。”
……
院子裡掃地的仆人隻看見這對夫妻互相攙扶著走出,似乎是嚇傻了。
仆人麵色如常。
冇死就算是很好的了。
屋內,知珞張嘴一口咬掉燕風遙手裡的食物,腮幫子鼓起,迅速咀嚼完。
“現在閣內應該清除完一輪了。那北界魔主邀請我去赴宴會?”
燕風遙用絹帕細細擦拭她的唇角:“是的。”
“嗯……”知珞想了想,又趴下去,伸手捏他的臉玩。
“還要舉辦宴會。看起來那魔主也冇那麼強大,不足為懼。不知道有什麼陰謀,但隻要我夠強,任何計劃都不值一提。”
少年臉頰柔軟,主動貼了貼她的手心。
他微彎眼眸,含著細碎瑩光:“是的。你不需要在意那些陰暗角落的人,在魔界你可以隨心所欲。”
燕風遙的聲音輕緩,緩慢靠近,對上她澄澈的雙眸,他眼底不可控地泄露出絲絲縷縷的入迷。
“……望華君心境不穩,境界搖搖欲墜。很快,連修仙界你都可以恣意肆行。”
知珞盯著他,隨即微微仰頭。
她輕輕親吻,單純地貼著。
他則黏糊地迎上去,逐漸加深,親昵無比,呼吸在交纏,濕熱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