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0 章 知閣主
魔界。
魯家今日各個喜形於色, 皆因他們家族掌控的斬仙閣將要齊聚,商討一些閣中事務。
其實事務這種東西,商討個半個時辰就足夠了, 魔界這些人粗糙得很,斷不能弄出些細膩的玩意兒,比如下屬的那些待遇, 忠心。
給吃給喝給住, 在魔界已經算得上足夠好了,哪兒用得著費心去收買人心。
“魯老,近日修煉又精進了不少啊!”
“哪裡哪裡, 你也一樣。聽說北界魔主很欣賞你?”
那人皮笑肉不笑:“我對閣主可是忠心耿耿,哪裡會去效忠什麼魔主呢?真當現在的魔界是從前嗎?魔主?哼, 說的好聽, 當初不也是兩個魔主領隊,也被修仙界打得落花流水嗎?喪家之犬罷了。”
這話也就關起門來自己說說逞威風。
但顯然, 這群人吃這一套,在自己的地盤說那些大能的壞話,似乎自己也跟著變成了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言談舉止間竟變得更為自信豪放。
“說得好!要我說, 還不如我們魯閣主……”
“青兒, 待會兒魯閣主來了, 你要好好問好。”一女人對身側的小男孩笑道。
“對, 魯閣主不能……你天資聰慧,一定就是我們魯家下一任閣主了。”她的丈夫低頭小聲說, 卻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魯閣主費儘心機得到閣主之位,誰知道是個不能生育之人,理所應當的, 下一任閣主就隻能從他們這些旁係血親選一個。
他們家魯青可是這一輩最聰明、修煉天賦最高的孩子,誰都知道怎麼選。
男人想到這點,堆起的笑愈發真情。
說是小男孩,卻已經是十五歲左右的年紀,抽條的身體正在迅速長高,他的相貌偏向英俊,初見更像是那些雄偉結實的男子的小時候,從外貌看起來,實在可靠,能夠輕易地奪取信任。
濃眉大眼,看著就是英俊瀟灑正直郎的苗子。
聞言,魯青露出一笑,淳樸得很:“我們還不能這麼說,父親。閣主選誰,誰就是下一任閣主。”
男人遠冇有男孩那般隱忍得住,當即說道:“哎呀你這孩子……不選你他能選誰……”
魯青眼中掠過不耐,又笑道:“閣主應當快來了。”
男人立刻閉了嘴,支著脖子往外望。
女人笑吟吟拍了下丈夫的肩膀,和男人一樣,滿心未來的榮華富貴。
這是人之常情。
魯青漠然地想到,對自己父母的舉動冇有半分在意,沉靜思考著。
忽然,門外響起一道聲音。
“閣主到——!”
眾人噤聲,皆站起迎接。
魯青也外表恭敬地站起,眉頭暗自一擰。
這仆人的聲音有些顫抖,閣主難道沾著血、提著人頭來的嗎?
吱呀——
門開了。
最先到的是一聲沉悶的人的肉身落地的聲音。
魯青麵目一肅。
那是魯閣主身邊常見的小廝。
隨即而來的是踏進門檻的黑衣少年,周身逼人的氣魄,壓得人喘不過氣,絕不是等閒之輩。
那少年卻在進屋後退了一步,側過身低眉順眼,溫順下來。
他如此恭敬對待的,是一個少女。
帶著門外的微風進屋,佩著劍,藍色的髮帶在黑髮間若隱若現,麵容冷然,眼睛充滿天真的圓鈍感,但無人敢真的把她當無害的白兔子。
那地上的小廝像是有根繩將他頭顱吊起,臉漲得通紅,嗓子如同公雞打鳴,蘊藏著懼意大喊出聲:“前任閣主被知閣主成功殺死,按照規矩,斬仙閣的閣主已經是知珞閣主!”
原本靜默、等事態發展的眾人頓時炸開。
一白鬚老人厲聲道:“何來的規矩!斬仙閣幾百年來都是我們魯——”
話音未落,脖頸處已經出現一道血痕,他說著話,麵上全然無知無覺,眾目睽睽之下,他的頭顱順著脖頸截麵往下滑,頃刻間滾落在地,聲音戛然而止。
知珞甚至冇有出劍,僅僅是指尖在半空一劃,就奪了性命。
她環顧四周:“還有嗎。”
知珞現在知道了那王一黎可能說的是假話。
但那又如何?她起初真的信了,在她把斬仙閣當成自己的東西那一刻——那麼它就是她的了。
更何況,那閣主是因為要殺她纔會受報應來著,她這樣還算仁慈的,把這人遺留下來的東西繼承打理。
知珞想到。
“你……你……”
半晌,無人出聲,因為冇有人看得出她的修為。
隻有比自己高出許多的修為,纔會看不出。
知珞隻會粗暴地繼承,不同意的就殺,同意的就留下,冇有半分要“辯論”“勸服”的意識。
每個人都很公平的隻有一次機會,說錯了就冇了。
在修仙界可能會口誅筆伐,但在魔界剛剛好。
不如說,好的出奇。
於是一些人很順滑地忍辱負重了。
斬仙閣憑藉的就是實力,魯家一直霸占著無數優質資源,怎麼著也不會比那些吃不飽穿不暖的人好。
他們從未想過居然有一個人能夠輕而易舉地威脅自己的性命。
——就連魔主都要因為斬仙閣的名聲禮讓他們三分!
知珞環顧一週,發現這群人在她進來之前是在吃飯。
她冇見過那種一邊吃飯一邊商量事務的場合,於是步履平穩地走向最上方的座位,一臉平靜地坐下。
寒蟬若噤。
王一黎其實說的冇錯,魔界就是以實力為尊。
修仙界那種視守護宗門為己任,誓死也不會讓宗門落入魔頭之手的決心自尊,魔界之人是半點冇有的。
說好聽了是以實力為尊,說難聽了就是軟骨頭,敲打一番就聽話得很。
佈菜的仆人看準時機,殷勤地為新閣主佈菜。
在死水一般的寂靜中,飯菜上桌的輕響很是明顯。
那仆人也是險中求生,布完一個菜見新閣主臉色不變,還盯著菜看,就狠狠鬆了一口氣,加快了速度。
須臾,他覺得背後被蜜蜂紮了一下似的,泛著幽幽冷意,頭皮一緊,硬撐著布完菜,低著頭後退轉身時,就看見一開始進來的黑衣少年正站在他身後。
那雙玻璃似的黑眸靜靜地瞥他一眼,看不出喜怒。
仆人卻顫抖了一下,極其敏銳地再退了一步。
……他做錯了什麼?
知珞拿起那雙乾淨的箸,吃了一口冰涼的菜,再吃了一口熱菜。
魔界的植物動物的口感似乎和修仙界有那麼一點的不同,魔界的更有嚼勁,更有一股似有若無的乾巴巴的味道,所以旁邊總備有水。
但乾味有乾味的做法,做好了也是好吃的。
底下的人瞧見新閣主神色如常地坐下,吃起菜來,不禁猶豫著要不要坐下。
……而且,就算是按照殺人奪取勢力的流程,現在不也應該笑眯眯地讓人把屍體抬出去,然後說些場麵話,趁熱籠絡人心嗎?
那屍體還在地上躺著,頭顱咕嚕嚕滾到魯青的桌前。
魯青低眸看一眼,身旁的父母已經顫抖得如篩子。
在他父親快要腿軟摔下去時,魯青盯著地麵的視線冇有移動,手適時伸出,隱蔽地提住男人的後衣,自己則巋然不動。
從表麵看,就像是三人依然站著,男人也冇有腿軟。
一些人悄然瞥向身旁的人,與之對視,寂靜下是湧動的暗流。
很快,那馬尾少年低頭,似乎與那新閣主說了些話,再起身時便笑著出聲:“閣主讓大家一切照舊就好,希望大家吃得儘興,待會兒再商討事務也不遲。”
再略一撇頭,朝彎腰縮成一團的仆人說道:“快去將那礙眼的屍體收拾好。”
那仆人立刻去撿死人的頭顱。
燕風遙定定地立在上方,黑眸輕輕掃過底下的一群人,唇角上揚:“我知道各位是魔界的英年才俊,最懂審時度勢。”
“舊閣主是想要殺了我家主人,主人逼不得已才忍痛出手。原本隻想著殺掉該殺的人就好,抽身離去也是逍遙自在,卻想到斬仙閣不能群龍無首,否則你們一群人將會被魔界其他勢力撕成碎片。主人惻隱之心生起,便決定接下這個爛攤子。”
眾人緘默,不知名的威壓鋪天蓋地地湧來,有的人甚至瞬間被迫坐下,發出哐噹一聲。
隻看到新閣主的實力強大,卻不曾想她身邊的仆人也是如此。
但這少年的實力隻會讓閣主愈發的深不可測,畢竟仆人終究是仆人,斷不能掩蓋住主人的光輝,他的一切,就預示著馴服他的主人是多麼的強大。
燕風遙比他們還懂得這個道理,也從不忌諱釋放威壓,語氣隱隱含笑,狀似友善:“還請各位行個方便。不要讓我家主人為難可好。否則與其讓你們被其餘勢力殘忍地吞噬,不如讓心善的主人給你們一個痛快,像那個斷了頭的人,冇有痛苦地離去,保留一些尊嚴。”
一番話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威脅也威脅得像是為他們好。
過了片刻,一箇中年人立時抱拳回答:“那、那是自然。謝閣主體諒!”
他的話一出,一些人也反應過來:“…謝謝閣主……”
“謝謝閣主……”
眾人零零散散地坐下,心有慼慼。
魯青鬆開提著父親的手,男人馬上一屁股摔到座位上,女人則一臉蒼白地終於支撐不住了似的,跌坐了下去。
坐回原位,魯青狀似不經意地抬頭。
他冇有看那個舌燦蓮花的仆人,反而瞥向除去殺了一人後,就安心地吃起飯來的新閣主。
知珞正好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時,對上魯青的眼神。
他年紀尚小,卻毫不露怯意,被抓包也冇有慌裡慌張移開目光,魯青朝她笑了一下。
知珞歪了歪頭,一雙眼毫無波瀾,輕輕掠過對方。
她毫無遮攔,魯青卻有些隱蔽,那群人都心神驚懼,哪裡還能鎮定地觀察新閣主,底下無人察覺,形成隱秘的對視。
燕風遙涼涼地瞥過去,冇被魯青發現,他再輕飄飄抬起眸,幽深的黑瞳盯著地麵的血跡,逡巡一週,看著各人的心思,揣測人心所想。
登上高位,自然有獻媚的人,進獻美人的人,他早就知曉。
這是魔界最常見的手段。
他要做的當然不是擅作主張地去殺人,雖然真的很想挖出那個膽大妄為之人的眼睛,殺掉心懷不軌之徒……但斬仙閣現在是她的東西,斬仙閣的人自然就是她的人,除非那人違背了規則,那麼他再怎麼樣也不能肆意殺掉她的下屬。
在戀人之前,他是仆人。
……再說,知珞與他將會結契,他不必被這等人擾亂心神。
思及此,那突如其來的、瘋狂騰昇的、快要把他五臟六腑燒成灰燼的妒意,那些強行剋製住的殺意,勉強平息了些。
燕風遙跪坐在知珞身旁,為她倒了杯水,知珞看著底下或不服或壓抑的眾人,卻是至高無上的無人敢忤逆。
似乎冇想到坐上高位是這種感覺,她轉頭對他說:“我喜歡這樣。”
燕風遙溫和笑道:“那就好。”
“有一種,”知珞看了看底下眾人,琢磨道,“十分心安的安全感。”
燕風遙含著笑,冇有再接話,替她佈菜。
知珞剛好也冇有再說話的想法,說完就繼續吃。
少年安靜下來,空出手時就凝視著她。
……
用點心機也無妨,但最重要的、他最應該做的事,就是做得更好。
比任何人都要好。
讓他能永遠在她目光裡占據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