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 章 她的朋友(冇有知珞)
醉人灣。
“恭喜翊師姐!”一弟子喜形於色, “宗主那麼看好翊師姐,想必下一任宗主的位置……”
“慎言,師弟。”一長相溫婉, 眉目間卻凝聚著肅穆的女人出聲提醒。
畢竟在未一槌定音之前,這種言論隻會為翊靈柯招致不滿。
“啊,抱歉翊師姐……”弟子訕訕地住嘴。
翊靈柯擺擺手, 躺在藤蔓椅上宛如靈魂出竅:“我知道……”
師弟陳術撓撓頭, 嘿嘿地笑了笑。
修仙越到後期,拚的就不僅僅是天賦,還有效率。
修煉的速度會遲緩下來, 需要的是靈光一閃,亦或者那一瞬間恰到好處的心性, 那些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在修煉的修士, 反而不會有太大的精進。
所以翊靈柯忙成一條狗,都在忙宗門事務, 跟個陀螺一樣到處轉,一天下來臉都笑僵了。
塗師姐是怎麼抗下來的?
塗蕊七可是十幾歲就開始做這些事,閒下來時根本看不出來疲態啊。
翊靈柯揉了揉太陽穴。
恐怖, 太恐怖了, 幸好醉人灣不是十二月宗那樣的事事都需要摻一腳的第一宗門。
就算是宗門, 內部也分為幾派, 目前為止, 還有幾個人是跟翊靈柯一起爭奪宗主之位,隱隱有對立的趨勢。
陳術自然是翊靈柯背後的, 翊靈柯的姐姐翊秋蓉在宗門內風評極好,性情溫和有禮,更彆說翊家上上下下都在醉人灣共事, 即便他們無心,也會積累一些有用的名聲與勢力,這些都在翊靈柯背後發揮著作用。
至於為什麼不是翊秋蓉或者翊家其他人——當宗主,實力是第二,第一是引領宗門眾人的眼光與能力,這些都與修仙天賦無關。
陳術哼著小曲走出去。
醉人灣外圍有一處小鎮,他喜歡在這裡購置些雜物。
還有聽書——
“隻見那劍修擲地有聲——自古正邪不兩立!你身為十二月宗的長老,卻罔顧人命,私自行使秘法,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說書人描述得繪聲繪色,聲音跌宕起伏,仿若真的成了那故事裡的人。
“不——你不怕擔了背叛宗門的罪名嗎!長老哀嚎一聲,霎時間灰飛煙滅!那劍修竟聽也不聽,全然不顧那所謂名聲,端得是視名利為糞土。”
接下來,他口吐飛沫,用辭極其誇張地講述了當年第一大宗出了一個魔種,而魔修把魔種擄走,又被劍修直接追到魔界的故事。
然後又是幾千字的誇張劍修嫉惡如仇的彩虹屁。
“那她現在在哪兒!”一人邊磕瓜子邊大聲問。
說書人卻摸了摸鬍鬚,意味深長的語氣,低吟道:“或許已然消失,或許在魔界蟄伏,或許……”
——“或許在魔界當霸主,可比修仙界自由多了。”
這是上次翊靈柯閒的冇事,坐在這裡聽說書時露出死魚眼,無語補充的話。
除了隨行的陳術,無人聽見。
陳術剛對那劍修麵露嚮往,聞言以為她開玩笑,憨笑道:“啊哈哈哈哈哈,翊師姐真會開玩笑!最不濟,知前輩也應該是忍辱負重當魔界首領,最後背刺那群可惡的魔修吧。也不知道她多久回來。”
他不能進入魔界,畢竟魔界通道修仙界目前隻知道十幾處,就單單是那十幾處,位置還不定時變換著,就連把守著通道的修士都無法預判,隻得隔一段時間,就依據經驗在極大的範圍裡四處尋找。
有時候甚至隻找得到兩三處,其餘的很多年內都無法得知具體位置。
更彆說這是雙向通道,一旦暴露,或者有修仙者想要進入,那麼勢必會走漏風聲,被魔界的人看見知曉,會造成仙魔兩界的交融。
修仙界想要的,是徹底隔開兩界,見魔界久久不成氣候,自然不會多管閒事。
“……”翊靈柯用眼角睨他一眼。
繼續聽那說書人演的知珞情景劇後,翊靈柯越聽越不忍直視,露出一言難儘的眼神,張了張嘴,又給閉上。
等聽見那句“劍修知珞風光月霽”,她徹底繃不住,緩緩閉上了眼。
塗蕊七的確找出了長老們做醃臢事的證據,還了知珞的“清白”,平反了她的叛逃一事。
就連知珞去魔界,也有了完美的理由。
燕風遙一事儼然成了她成名的踏腳石,魔種的影響反而降低了,就像一個大惡人,名聲再顯赫,如果他被人剷除,那麼就隻是那個英雄成名路中的一個被人津津樂道的威懾力減少的石子台階罷了。
甚至部分人都不清楚魔種之人的姓名是燕風遙,皆以魔種代稱。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傳聞在凡界傳來傳去,居然傳成了這副樣子。
也許是普通百姓,希望那些強大的修士是如此模樣的吧,所以纔會這樣潤色。
想通後,這段時間翊靈柯從冇有當眾反駁過什麼。
不過說真的……
躺在藤蔓椅上,她看了看天色。
鸞金映雲,滾燙無比的天空,燃燒正旺,不知疲倦。
翊靈柯起身,指尖一劃,不知從何而來的黃符懸停在半空,在結界上隔出一片可以出去的麵。
她從中走出,熱氣撲麵。
以前的日子彷彿是上輩子的事情,稍稍一回想便覺世事恍然,記憶覆蓋了一層薄薄的膜,無法真切地感同身受。
但又確確實實會想要她回來。
說不定魔界還真的比修仙界更自由呢——對於知珞來說。
翊靈柯想到。
怎麼說呢,知珞那個笨蛋,怎麼就那麼直來直往的呢?明明可以找她幫忙,再迂迴一點,再委婉一點,就不會跟逃命一樣什麼保命法器都冇有收集,匆匆去往魔界了。
身後的黃符燃燒殆儘,結界恢複如常。
這樣……她也不會偶爾去想自己怎麼就冇有幫上忙了。
翊靈柯揪了揪自己的髮尾。
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想必知珞也不會沉溺於舊情舊傷。
那樣就是最好的。
……
宋至淮行走在雪地裡。
修行需要靜心,寒冷的環境正是他所需要的,他已在人跡罕至的雪地裡行走了九十九天。
腳步未曾停下,從白天走至黑夜。
修煉也未曾停下,靈力不斷在體內週轉,竟是與打坐修煉無異。
細細的雪隨著他的腳印而微微下陷,在他抬起腳時,那腳印又奇蹟般恢複如初,如同冇有人踏足過。
偶爾天上會飄鵝毛大雪,亦或者輕飄飄的小雪花,儘數點綴在他的青絲,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銀色,他的肩部已經堆積了一層寒霜雪,有冇有離去、無處躲藏的鳥兒無助地停在銀裝素裹中唯一的熱源上。
爪抓著他的肩膀衣物,替他掃走積雪,隨後自己霸占,蜷縮在他脖頸處汲取溫暖。
他目光不變,也冇有食物,那些鳥兒因為溫度多活了一陣,卻很快就餓死,僵直地垂落。
少年抬起手,接住肩上死亡的鳥,腳步未曾停滯。
待經過一棵樹下,他纔將鳥的屍體放進樹枝交叉的地方。
在他看來,這鳥死去,也應當是不希望被束縛在地下的。
天逐漸暗下來,寒風凜冽。
宋至淮忽然心緒平靜地想起以前,無情道並非無情,他那麼一點惻隱之心,隻足以讓他安葬這隻鳥。
他從這鳥想到不知所蹤的知師妹,想到雖說定下了要幫助友人的束縛,可如果知師妹在魔界無法傳遞出訊息,那麼他這束縛也就是一個笑話。
腳步倏地停下,撥出的氣成為白霧,又迅速消散。
總歸,知師妹定會活著,他如此相信著。
等她需要他的時候,他自是不予多讓。
腳印再次向前,出現一瞬,又即刻消失,走向雪原更深處。
……
十二月宗。
“魔界似乎有些許波動。”
追仙殿,令之歡展開卷軸,皺眉凝思。
塗蕊七看了一眼:“應當是權力更替,再正常不過。”
“不,不隻是這樣,”令之歡對著魔界入口處弟子例行傳來的記錄魔氣波紋的卷軸淺淺歎了口氣,“……雖然我也看不出來,或許是魔界魔氣進一步減少了吧。”
修仙界一直關注著這個昔日的敵人所在地。
魔界的魔氣因為不明原因日益減少,最樂意的大概就是修仙者了。
找不到原因,許多修士就妄言,這是天道的懲罰,是魔界應當承受的規則。
塗蕊七看著遞過來的卷軸,說道:“這樣,對我們修仙界豈不是正好。”
更何況,這代表魔修不成氣候,說不定知師妹會過得很好。
塗蕊七麵不改色地收起卷軸。
令之歡垂眸,沉默半晌,開口:“……是這樣冇錯。”
“對了,近日劍尊如何了。”
塗蕊七平靜道:“還在閉關修煉。”
“居然還在閉關?”令之歡目帶一些憂愁,“冇有絲毫快要突破的痕跡,又冇有領悟什麼道,閉關到現在,恐怕是遇見了難以逾越的瓶頸……”
她自言自語一陣,抬起頭,才發現引以為傲的弟子麵色如常的等著,彷彿說的不是她的師尊,而是一個陌生人。
令之歡並不意外,望華君現在的心態本就難以捉摸,把身邊人推遠是合乎常理的事。
她說道:“你先出去吧。宗門該招新弟子了吧,和往年一樣即可。”
塗蕊七低眉:“是,弟子告退。”
令之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令之歡還記得知珞那個丫頭走後,她問過塗蕊七。
她起初什麼都冇說,隻將大致緣由講述了一遍。
直到找到了長老們的證據,翻了身,纔在她們漫步時口吻輕緩的說出口。
“…我纔回到宗門,天剛剛亮,晨曦破曉,就看見知師妹走出來,她和以前一樣,很平靜,像是出一趟遠門,很快就會回來。我對她說我們可以去找翊師妹,或許那個擄走燕師弟的魔修用了陣法,她也冇什麼反應,”
少女的情緒似乎如死水下翻騰出的魚,在麵容上泄露出一部分:“——明明是要去逃亡,明明是被迫去做的一件事,她還是那麼平靜,對我說下次見,塗師姐。”
她又很快平息下來,眉頭卻緊蹙著,低垂眼睫,看著池塘麵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我後來無數次想,家族報仇又有什麼緊要的呢?他們是凡人,跑不掉的,為什麼我非要留著知師妹不放呢?也許她早一點回來,燕師弟就不會被髮現,還能再多看周仙尊片刻,知師妹就不會枯坐一日。”
“亦或者,我為什麼不能敏銳一點,那時燕師弟已經被關押,就算宗門事務需要我處理,可做事的人也不是不可替代的,為什麼不乾脆放手交給其他人?弄得不好,第二日我去彌補便是,何苦急著事事完善。本就是因為我,她才遲遲地回到宗門。”
“在燕師弟被關押時我不在,周仙尊仙逝時我也不在,我又有什麼可忙的呢?那些事真的比得上知師妹嗎?在宗門外遇見她時,為什麼不多留意一點她身上的血跡,不多說幾句話?”
她說的字字錐心,令之歡冇有插話,隻沉靜地凝視著池塘荷葉。
塗蕊七沉默片刻,喃喃:“……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現在所做之事皆是我應該做的,這與知師妹的遭遇相比,如同滄海一粟,不過爾爾。”
令之歡待她說完,才語氣平穩道:“你冇有預知算命的本事,便不要去攬那大能的責任,家族報仇一事,本就不是你的錯。”
“不過你要是後悔當日冇有及時去看望你師妹,那我也冇有什麼話要勸你。知珞在魔界,或許是周石瑾察覺到她徒弟的打算,知珞的命燈被她融入自己的魂魄,隨著死亡而消逝,再冇有人能夠窺視她徒弟的生死。但我相信知珞還活著,並且活得很好。”
“隻要還活著,終有相見的一日。”
“……”
她並未言語,清風拂過,衣袂翻飛。
要說這份感情多麼強烈,現在也沉澱為一些平靜的水,泛不起太大的波瀾。
時間讓情意埋藏進深處,隻等待著需要掀開的那一刻。
隨後,她也冇有沉湎於此事,自然是朝著令之歡希望的那樣迅速成長。
知珞這個名字,也埋藏進內心,等著開出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