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 章 碎骨
獸台最近都將目光集聚在一個地方。
上屆的獸台比試持續了整整三個月, 死傷無數,最終奪得桂冠的是名為齊旻的男人。
但那天斬仙閣閣主邀請他進入閣中,他偏說自己還冇有到可以入閣的實力, 需要再曆練一番,於是再一次從獸台底層開始比試。
原本已經是板上釘釘、各人默認的第一,一個月前卻來了一對少年男女, 以勢如破竹之勢一路勝利。
黑衣少年至少有幾場, 隻是將人致殘,冇有奪取他們的性命。
那個少女卻是場場奪人性命,絕不手軟, 就算對手輸了,還未討饒, 就被一劍封喉。
有的聰明些, 一上台就跪地求饒,但由於少女前幾場遇見過佯裝投降認輸, 轉身卻立刻攻擊的狡猾人,她也冇有心慈手軟,放過任何一人。
名聲鵲起, 隻用了一個月。
實力的差距, 令眾人無法看清她使用的到底是多深厚的魔氣, 甚至連她有冇有使用魔氣都不知曉。
隻知道她很強, 目前為止冇有受過傷, 冇有遇見過勢均力敵的對手。
人越來越少,以可怖的速度銳減, 直到昨日,那個少女終於與她同行的少年對上。
兩人很少運用修為能力,光憑藉武器對抗了一天一夜。
知珞所在的比試台早已不是那些窄小簡陋的場地。
腳下的平台寬敞, 堅硬,人的骨頭迸出裂痕,它也不會有一絲的劃跡。
利器的尖銳摩擦聲不斷響起,直至夕陽西下,皓月當空。
檯麵上沾染著血跡,一眾豪華富貴的人卻依舊坐在台邊高座。
起初還有人像對待其他比試者一樣起鬨,說幾句折辱的話。
但漸漸地都歇了聲。
歇聲時,比試還未開始。
那個黑衣少年名為燕風遙,站在台的邊緣處準備,慢悠悠擦拭著長槍玄塵,神色淡然,對那些雜言碎語充耳不聞,除了有一人說到了知珞,他才向上瞥去。
“我就說——”那人觸碰到燕風遙眼神,分明是平靜如死水,他卻下意識噤聲。
——怎麼回事?!
那人驚異於渾身瘋狂預警般的汗毛豎立。
他不知道這是少年靈力的作用。
靈力可以為正道,但你要是想,做些邪事也並無不可。
一縷陰冷的靈力從後頸鑽進那人的大腦,視血肉為無物,在他冇有修煉的靈台裡肆意逡巡,良久,那人牙齒開始莫名發顫,靈力才緩慢沉寂。
知珞聽得見他們的話,但他們冇有殺意,她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跟在角鬥場一樣。
打過燕風遙,就要與那個齊旻對決。奪得第一的人就可麵見斬仙閣的閣主,千金萬兩,奇珍異寶,都將作為入閣禮儘數奉上。
如果你愛美人,也有的是,不論男女。
就當練習了。
兩人在入場之前默契地想到。
練習就得認真。
先出的是劍。
第一次看見知珞出劍的人皆是下意識屏息凝視,生怕惹到那凜凜劍氣。
……她到底是什麼境界的魔修?
眾人心想。
最後,在兩人比試中,不知何時,所有的人聲都消弭,場地內寂靜無聲,唯有兵器交刃的刺耳響音。
一直持續到夜幕降臨,突然,知珞尋到破綻,將他踢翻在地,一腳踩碎了燕風遙的小臂。
“……!”少年不自覺悶哼一聲,骨頭髮出密密麻麻破裂的異響,他的手被迫一鬆,那把長槍被劍尖挑動,頃刻間摔往場外,直直掉落。
清脆的滾落聲。
他的骨頭比修仙界最硬的靈石還要堅韌,知珞腳底覆蓋著一層靈力纔將它踩碎,在場的人修為都比不過她,自然無法透過她的偽裝發現這是靈力。
她身上有長□□中的傷口,染紅了衣物,知珞靜靜地掃視著少年的身體。
既然不可能像其他比試那樣殺掉他,那麼想要贏就需要多做一些事。
黑衣浸染著血,變成幽幽深色,燕風遙正要掙開,另一隻手臂傳來劇痛。
她踩碎了他的另一隻手臂。
這回他連悶哼都冇有,對方蠻橫又不懂事的靈力在他骨頭處橫衝直撞,彷彿隻知道粗暴地傷害,根本不懂什麼叫循序漸進。
燕風遙望向她,少女清澈的琥珀眸又看向他的腿。
她似乎想要廢掉他四肢。
燕風遙適時開口:“現在我已經不能動彈。”
知珞這才盯住他。
少年麵色蒼白,卻透出一股韌勁,不見脆弱,他還有閒心微彎那雙漂亮的黑眸,語氣平常。
“你贏了。”
知珞與他對視,燕風遙直勾勾對上她的目光,像以前一樣,掰碎了道理說服她。
“我還想等會兒為你買一些吃的。”
“唔,”知珞想了想,“記得買。”
話音剛落,還不等燕風遙趁機起身攻擊逼退她,他的下巴就被一硬物猛烈擊中,似乎是劍鞘的頂部。
雙目發黑,幾乎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但很快,他就睜開眼。
“…你、你冇事吧?”剛剛宣佈知珞勝利的判官顫顫巍巍地問道。
“……”燕風遙無需支撐,腰腹微微用力便直接坐起,他的手臂軟綿,幸而隻是碎了小臂。
判官酸著牙看著他直接用手掌在地上一撐,小臂都無骨般彎曲,他卻麵不改色。
燕風遙很精準地捕捉到知珞的背影,她正往外走,衣衫滲透著血液,揹著劍。
有一些貴人上前想要招攬她,卻被幾句話噎回去。
判官還在絞儘腦汁地想安慰話——反正彆把氣撒在他身上就好,上一個判官就是這麼冇的。
誰曾想這人看都不看他,步履極穩地走向掉落的長槍。
知珞的靈力已經消散,他目露一點惋惜,自己的靈力在極速滋補斷裂的白骨,右手有了點力氣。
足尖一挑,長槍騰空而起,被燕風遙隨手握住。
判官神色恍惚地望著少年朝勝利者離開的方向走去。
說他們是同伴吧,下手卻毫不留情,根本不在乎傷勢可能會影響到下一場。
說他們是對手仇人吧,那個知珞又冇有殺他,說起來,這燕風遙算是唯一一個在她手中留有命的人。
知珞和下一場的齊旻都不是可以讓判官撈油水的人,想罷,他拋下繁雜思緒,想著下一屆該到哪一層比試台才更有賞錢。
*
知珞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所到之處沸騰的聲音終會止住,似有若無的視線粘在她身上,既畏懼又忌憚。
有冇見過齊旻的人在評估她身上的傷,想著告訴齊旻,也許能討他的好,獲得一些好處。
很快,一人趕上她,先是含笑掃視了一遍周遭,眾人立刻如鳥獸群散,重新流動起來。
“需要先將齊旻解決嗎。”燕風遙幾步與她並排,輕聲問。
知珞:“不需要,這裡冇有修為比我高的人。”
她瞥向他,“等明天見到那個閣主再說。”
燕風遙冇有懷疑她會輸:“殺掉斬仙閣閣主後呢?”
“……”知珞思索了一番,“找個好看的地方,把師父埋進去。”
然後就閒著,等邪祟爆發,塗蕊七他們來救世。
燕風遙頷首。
進了房間,知珞的傷口已經止住了血,磅礴靈力在不斷循環。
燕風遙冇有進屋,他進了知珞隔壁的,自己的屋子。
知珞回頭看一眼,冇有跟著進來,門倒是被他關上了。
於是她順勢換了衣服,清潔術能夠將衣服瞬間清洗,但不能彌補它的缺口,長槍把她的袖口和腹部衣物刺破,裙襬更是破破爛爛,唯有裡衣是完好的。
傷口迅速結疤,知珞整個人跟魚一樣癱在床上,臉埋在被褥裡,開始等明天的比試。
半晌,門被輕輕推開。
他的右手顯然好了不少,強勁的身體讓他麵對修為比他高的靈力破壞還能如此迅速地恢複。
知珞嗅到食物的香氣,轉過頭露出臉。
燕風遙將包著熱騰騰烤魚的油紙放到桌上,左手一直垂落著,他也不在意,偏過頭,又狀似無意地問了句:“真的不需要將那個齊旻提前解決掉?”
知珞奇怪地看他一眼:“不需要。”
他頓了頓,說道:“齊旻非常肮臟,不想臟了你的手。”
看起來燕風遙提前調查過。
知珞還以為是什麼危及性命的原因,起身坐到椅子上聽完,麵無表情道:“臟的不是我的手,是我的劍,擦了就行。”
她開始慢吞吞啃烤魚。
外焦裡嫩,冇有刺,連大刺都被挑得一乾二淨,一口下去滿是辛辣又瀰漫魚味的香氣。
“……”燕風遙沉默了片刻。
知珞幾下吃完,看向他的左手。
“你的手居然還冇有好。”
“……無妨。”
他冇有說他隻是加速了右手的痊癒速度,用於給她帶食物和方便照顧她,左手就聽之任之。
知珞伸手,一下子捏住了他變得軟綿綿無力的左手。
極有韌性的小臂肌理下,是一按就能感受到碎塊裂痕的詭異。
密密麻麻的疼痛猛然變得鋪天蓋地。
燕風遙垂下眼睫,麵上平靜,反倒盯著她看。
知珞一下一下捏著骨頭凹下去或者破碎到略微移位的地方,在觀察他骨頭破碎的程度。
雖然冇有使用全力,但在魔界需要偽裝,不能放肆運用靈力,她總是無法準確地掂量法術的威力。
就像對待凡人,她偶爾會用輕的力道,但有的人的脖頸會被直接擰斷,有的人卻還可以說幾句話,非常不同。
知珞一邊回想著方纔踩碎燕風遙手骨的力道,一邊覆盤一樣摸著他的傷處掂量。
待她雙手都在捏的時候,燕風遙纔開口:“他不是染上汙泥那樣的肮臟。”
“那是什麼樣。”她抬起頭,少年臉上不知何時有了些紅暈,但麵色依舊鎮定。
他微微一頓:“齊旻被傷害後,會興奮,他樂於彆人毆打他。隻是還有矛盾的求生本能,所以每次都是勝利者。”
知珞看著他,疑惑地問:“就像你一樣?”
至少現在他看起來挺高興的,雖麵色沉沉,但她詭異地覺得他周身都快要蹦出幾朵小花,非常愉悅。
“……不,不是,”燕風遙抿了下唇,左手跟麪條一樣任人擺佈。
“任何人打他,他都會興奮發狂。但我不是……”他頓了頓,對上她的視線,語氣輕緩,“隻對一個人興奮是平常,對所有人興奮是肮臟。”
齊旻根本比不上他的乾淨與忠誠。
燕風遙想到明日的比試,右手抬起,觸碰到貼至知珞臉上的髮帶,再輕輕將它拂到它該在的位置,藍色長緞在少女黑髮間順從地垂落。
知珞似有所想,很快明晰這差彆,耳邊卻傳來少年善解人意的聲音。
“如若明日知珞你被噁心得不想靠近,用劍挑斷他的四肢筋脈就好。你贏了之後,我會解決掉他。”
知珞眨了眨眼。
“你想搶我殺人的機會?”
“…抱歉,絕無此意,”燕風遙說道,忽然一笑,溫聲道,“我此次殺人與你殺了他無異。因為我隨時都是你的仆人,你的手,你的劍。我不是你的對手,我隻是你偶爾不想親手殺人的另一個選擇,可以用,也可以忽視。”
這不把自己當活物的邏輯詭異地說服了知珞。
這不是平等地位的“搶”,而是有高低之分的“為主人排憂解難”。
她捏了捏他的碎骨,想了想。
“好吧。如果我不想殺他了,就再丟給你。”
但她怎麼可能會抗拒親手殺人,無法想象。
知珞想到。
即便剋製住靈力,儘力減慢恢複,修仙者的身體也會自我修複,他的骨頭在逐漸恢複。
知珞捏到一塊平整的骨頭。
這是在逐漸痊癒的一塊。
她就跟著痊癒的那塊平整的骨,冇有再用力,反而像是大夫跟著患者皮膚情況檢視似的,他的骨頭好到了哪裡,她就一點點摸到哪裡,感受著生命力的灌入。
人體癒合是生長,修仙者加快了這一進程,知珞從冇有仔細感受過自己肉骨的癒合狀況,現在閒心一起,倒是把他痊癒的骨頭粘合的過程摸了個清楚。
骨發出細微的哢嚓聲,自我修正,那是少年身體顯現出的無比堅韌的一麵。
過了會兒,她停下來,找他新儲物袋裡的零嘴。
燕風遙也冇有提醒的意思,將桌上收拾乾淨,正巧知珞一股腦把零嘴放到桌麵,堆滿了。
他見她徹底失去了興趣,也不再看他,才略微有些遺憾地用靈力加快了癒合速度。
耳廓有些發燙,實在是剛纔手臂的疼痛感太過,強烈地反映出“她是在觸碰他”這一事實,身體不由自主產生的反應。
燕風遙摸了摸耳朵,也挨著她坐下,朝她笑道:“魔界吃食花樣太少,這幾樣是我二十年前跟著凡界的人學做的。”
知珞看他一眼,評價道:“挺不錯。”
再吃了幾口,她又問:“還有什麼。”
燕風遙黑眸微彎:“還有很多。”
多到數不清。
畢竟從前幾十年的日子,夠他將凡界所有的食物都學做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