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章 氣味
這不是錯覺, 燕風遙到了魔界就跟掙脫了牢籠的動物一樣,什麼都在向外顯露。
知珞麵無表情地啃著餅,鮮血剛好灑在她足尖一寸之外, 冇有沾染上血汙。
“獸台太多雜碎。”燕風遙背對著她,單膝蹲下,麵露冷然, 撥開屍體的巨大傷口, 鮮紅的肉外翻,看見的原本應該是人的內臟,現在卻是一堆稻草, 將人皮塞滿。
他忍不住輕笑了下,冇有嘲諷, 是真的愉悅。
“因為怕比試輸了, 所以提前殺掉我嗎。”
看起來他已經知道了凶手是誰。
在這裡的生活枯燥重複,唯一不同的就是每天的對手, 還有想要暗殺掉他們的人。
知珞已經取得了換場地的資格,比試的圓台換到了有觀眾席的場地,房間也換了個更加寬闊舒適的。
今日她才搬進去, 燕風遙不知道為什麼, 居然還能走後門自己挑選房間的位置, 搬到她隔壁。
知珞這些日子就是修煉, 打架, 吃飯,睡覺。
燕風遙就複雜得多, 他在短短時日裡已經理清了獸台管理層麵的錯綜複雜的關係,並且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疏通了關係。
……疏通了關係。
知珞再咬了一口餅。
係統久違地出現,看見現狀, 來不及瞭解彆的,怕她想起原世界的事,忙安慰道:【啊……宿主,這裡的比試場和你們世界的角鬥場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宿主的原世界並非現代,甚至連近現代都勉勉強強。
那是一個迅速倒退的時代,奴隸製還存在著的時代。
那裡冇有電燈,隻有蠟燭。冇有什麼教育,隻有驅使。
宿主就是奴隸。
係統一直避免著這個問題,它從冇有戳過她的痛處,即便她並不在乎。
那個世界的製度已經處於混亂崩潰的邊緣,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到底是新的奴隸製、還是帝製,總之在那灰敗的世界裡,不管怎麼計算,在百年內都不可能是進步的。
等宿主作為修仙者回去,她就是最高點,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她有這個武力。所以係統纔不會提出有偏向的建議。
世界是爛泥,但當你能夠掌控一切,爛泥也能成為無價之寶。
作為角鬥場養育的功能型奴隸,知珞的作用就是在角鬥場的規則下發揮觀賞性的效果,讓角鬥場得到貴族的賞賜。
她也是一個奇怪的奴隸。
奇怪就奇怪在,她似乎從來冇有意識到自己是奴隸。
係統隱約發現她的心理矛盾之處,也啞口無言。
……怎麼說呢,放在宿主身上就變得正常了呢。
知珞冇有回憶什麼過去,不知道係統為什麼說這些,但還是很禮貌地嗯了一聲。
係統再安慰了幾句,她再嗯,依然冇發現它是在安慰。
【那…那宿主你繼續。】
係統說到最後,不知道該說什麼,嘮嘮叨叨,最後硬是憋出了句吃好飯就詞窮,安靜了一會兒,它迅速遁走,定了個鬧鐘,再次安眠。
知珞又看向屋內的屍體,燕風遙安靜下來,許久冇有什麼大動作。
粘稠的細微筋肉被撥開的聲音不斷響起。
分明已經確定了來人不是正常的人類,最多隻是個傀儡,可他還是沉浸於血肉的味道。
燕風遙麵不改色,甚至指腹依舊是乾乾淨淨,用小刀劃開人皮,輕輕撥開。
他似乎知道怎樣劃最好,很快,屍體的胸膛肉像一朵花一樣綻開,規整漂亮,露出體內的稻草。
知珞見他處理完,幾下把餅吃完:“是傀儡。你下場對手是誰。”
“是一個傀儡師,石名。”燕風遙饒有興趣地拆分傀儡的四肢,那裡佈滿了白線。
冇有他的金線漂亮。
燕風遙想到。
知珞隻是那麼一問,誠懇說:“那你彆死了。”
畢竟再高的修為,疏忽大意也可能會被輕易殺死。
少年側過頭,眼眸微彎,瞳孔像是黑色的玻璃水珠,迎著碎光,說道:“不會的。”
他冇有再管屍體,因為血肉而加快流動的血液變得更快,嗜殺的興奮卻是消停下來,少年站起身,重新在知珞麵前單膝蹲下。
黑色柔軟的衣襬灑在地麵。
燕風遙仰著頭望她,似乎有話要說,知珞坐在凳子上,見他靠近,先把包著餅的油紙湮滅。
他一頓,冇有再說話,笑著拿出乾淨的帕,擦她手上不明顯的殘渣。
頭顱低垂,少年的睫羽筆直又濃密,冇有繾綣的捲翹感,卻還是帶著曖昧,遮住眼瞳,額頭有幾縷黑髮,眉峰未動,似乎這是一件很是平常的事。
知珞任由他擦手,順從心意地盯著他的臉。
熟悉的感受蜂擁而至,她還是不太習慣,捉摸不透。
它會促使她冒出喜悅之情,想靠近他,貼著他。
燕風遙擦完她的手,又換了張帕子,抬眸,輕輕覆蓋上她的嘴角。
明明是一個法術就能解決的問題。
就像她還是習慣於睡覺,他們之間也依舊保留著普通主仆的互動。
知珞是無所謂,反正麻煩的不是她。
燕風遙更是不覺得麻煩,他感受到薄帕下柔軟的皮膚,耳廓染上薄薄的緋色,麵上卻冇有波動。
他割開那些對手,不覺得那是活人。
現在隔著布,他卻無比清晰地感受到旺盛的生命。
他最為喜愛的殺生,都比不上這些仆人的活。
等擦乾淨,燕風遙才勉強平息了心潮,抬眸直視她。
燕風遙:“我已經賄賂了一個斬仙閣的人,我們可以越過幾層冇必要的打鬥,直接迎來更厲害的敵人。很快就能加入斬仙閣,一探究竟。”
“哦,這樣。”知珞應了一聲,又看他一直看著自己,抿著唇,彷彿很期待的模樣。
她想了想,誇獎道:“做得很好。”
燕風遙笑了一下,整張臉好像浸泡在光裡,不見半分陰暗。
“……那我是不是,還是可以與你同住?”他說道。
知珞答應了。
他再次微笑,唇角是最吸引人的弧度。
於是在一天的比試之後,兩人還是在一間房。
熄滅蠟燭,修士是能夠目視,不過寫字看書之類還是有光亮更好。
知珞睡在床上,燕風遙冇有入睡。
他坐在桌旁,手邊有一盞豆大的火光,竟是懸浮在半空中,比蠟燭昏暗,隻照得見少年身旁,影響不到知珞。
燕風遙一直在探查斬仙閣,他是最好用的鷹犬,隻要她一指,他就能不回頭地動用一切去實現。
他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字跡。
斬仙閣結構簡單,甚至比仙門還要粗暴,一層一層管下去而已,最頂層一個人,然後是十個死士魔修——應當是簽訂了主仆誓約。
剩下的都是些小卒。
燕風遙皺起眉頭。
魔界就算被大戰重創,幾十年下來也不應該如此廢物,斬仙閣作為非南北魔主靡下的第一閣,不應該這麼脆弱。
那死士的事蹟聽起來嚇人,燕風遙卻隻能感覺到弱小。
隻屠殺普通人和修為低微的魔修,可不就是弱小得可憐。
整個魔界出名的家族、自建勢力、甚至是兩個魔主勢力,他們的震懾通常是通過殺掉厲害的敵人,然後嚴苛對待百姓。
但那些敵人事蹟,厲害程度都比不上修仙界的一箇中等門派。
還隻是接觸過斬仙閣,燕風遙察覺到魔界的孱弱,可並未下確切的定論,隻將猜測按下。
……
深夜,月明星稀。
隔牆外突然傳出一聲高亢的呻、吟。
知珞被吵醒。
“………”
燕風遙看向她,他的睫羽剪影在豆火下影影綽綽。
他冇有貿然開口,直到知珞再閉上眼,又睜開翻了個身,麵對著他,燕風遙才說道:“……需要解決掉他們嗎?”
“不需要。”
她又不是什麼殘忍暴虐的人,她隻是覺得吵。
就像是角鬥場一樣,知珞看著床頂,耳邊的聲音還在繼續。
兩人冇有說話,他們不會撐起結界,萬一有修為更高之人,就很容易被發現。
她也不生氣,聽了一會兒,覺得跟回到了原世界的家一樣,揉了揉耳朵。
就是冇有事做。
知珞看向他,招招手。
燕風遙放下毛筆,起身走到床邊,他頓了頓,坐在了床沿。
知珞好奇道:“如果懷孕了她們會怎麼做?”
“……”燕風遙思索了下,他本冇有留意過這點,但很容易就推測出來,“大多人不會讓孩子出生,那是累贅。”
“如果出生了呢?為什麼?”
他看她一眼,冷靜道:“或許是躲避比試,或許是想要一個孩子,亦或者覺得生下來可以賣更高的價,嬰兒的價格是最高的。”
“不過在生下來後還能活下來,需要更多的實力。”
知珞讚同地說:“確實。”
她的母親就是躲避了比試,安全度過了幾個月,生下來後也是憑藉以往積攢的實力,將她養活。
母親原本是想要隨便取一個名,小貓小狗都可,最後也是來了興致,從詩句裡取字,卻因為一知半解,隻是以前看過詩句而已,早就記憶模糊了,以為“落”是“珞”,記錯了字形,就成了知珞。
夜晚微涼,知珞再揉了下耳朵,燕風遙睫毛一眨,安靜著。
隔壁的聲響斷斷續續,有人也被吵得睡不著,破口大罵,“哪個鱉孫在半夜發、情!小心我——”
卻驟然冇了聲音。
一片死寂中,隔壁的聲音繼續響起。
燕風遙抬眸,透過牆壁似乎感覺到了對方方纔片刻的出手。
拙劣得很。
但對周圍很有震懾力,冇有人敢提出不滿。
燕風遙還在漫不經心地思索這種狂妄自大、實際冇什麼實力的人該不該除掉。
畢竟離得近,以免某天惹得知珞不悅,她自然能殺掉對方,但他要防的是她心情被破壞。
忽然,少年的腰被一雙手臂抱住。
燕風遙詫異地低眸,知珞正抱住他勁瘦柔韌的腰,被子遺落在床腳。
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他先一步抬手,虛抱住她的背。
但很快,知珞就直起身,往前湊了一點,頭靠近他的脖頸。
“………”
燕風遙陡然僵硬,原本想要輕輕抱住她的手臂也驀地停住。
她在嗅聞。
細小的、微不可查的呼吸時不時劃過他的皮膚,激起無數的戰栗。
……她在乾什麼?
知珞:“你身上,有味道。”
“……”燕風遙乾巴巴開口,“或許是今天沾染上的血味還冇有消散。”
知珞卻搖頭:“不是,不是那些味道。”
她又聞了下,確認了一遍。
“你身上的味道,奇怪。你自帶的味道,以前冇有聞到過,在其他人身上也冇有聞到過。”
她像是自我肯定,又重複了一次:“不是其他東西沾染上的,而是你自己的味道。”
奇怪的、清淡的、不香也不臭、不會刺激鼻子,也不會覺得膩人。
“……”他偏了偏頭,方便她仔細地嗅。
燕風遙呼吸了幾個來回,才慢慢說道:“你身上也有……自己的味道。”
知珞:“什麼氣味?我怎麼聞不到?”
“……冇有辦法形容,不過,”他頓了頓,語調似乎很是冷靜,“應該每個人都有,隻是唯有靠近,並且在意,纔會聞到。”
知珞偏過頭,也不離開,一雙杏眼直勾勾看著他的側臉。
燕風遙略微偏頭,黑眸撇下,密密的睫羽下垂,與她對視,眼尾形成細長漂亮的弧度。
他比知珞更加懂得喜歡。
他們不是道侶,卻已然稱得上親密。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沉溺是什麼感受。
視線不由自主的追逐,心臟的不受控製,鼻子會突然化為犬的鼻,異常靈敏,隻要她一靠近,他就會像小狗一樣聞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味道。
但隻會對特殊的人變成犬。
知珞需要貼很近,鼻尖幾乎貼著他的皮膚,他卻隻需要她坐在他身側,就能輕而易舉地聞到。
耳朵也會跟動物一樣,忽然分辨得清她的聲音,將她與其他人分彆開來,就算她偽裝聲線,壓低或者抬高,他也能夠瞬間敏銳地發現。
他清醒地著了迷之後,似乎就變成了獸類,一切都敏銳得可怕,肆意又悄悄地捕捉,卻都隻針對她一個人。
捕捉她的氣味、她的聲音、她的背影、她的表情,她的一切,呼吸一樣自然。
燕風遙看著知珞。
知珞看著他,“這樣。”
她不覺得對仆人產生感情是一種羞恥,恰恰相反,她認為對不安全的人產生感情纔是笨蛋。
隔壁放浪的聲音早就停歇,一牆之隔,曖昧青澀氣息在兩人之間流淌,她離得很近,燕風遙能看清她的眼睫,鼻息隱約交纏。
知珞:“這叫在意你?”
“……如果是跟其他人比的話。”燕風遙語氣輕緩,越到這時候,他似乎就越冷靜似的,非要認真回答她的問題。
“如果你擁有無數塊桂花糕,就隻對其中一塊有那麼一點喜愛,覺得它更好吃,那麼就可以叫做在意。”
這樣的感情,對於彆人來說是淺薄的、無法相信會支撐多久的。
但對於知珞來說,這就是最多的、最真誠的。
他無比清晰地知曉這一點。
知珞認真地想了下。
她確實對他投入的目光比以前多得多,喜歡貼近,心情會很好。
如果這就是喜歡,似乎冇什麼不安全的。
根據他的話思考完,知珞也不覺得承認是什麼難事,誠實道:“那我喜歡你。”
跟討厭什麼食物,喜歡什麼桂花糕一樣,十分順利地說出來。
就連說喜歡一個人,她也這麼直接坦蕩。
知珞說完就放下。
她僅僅是將自己的心情喜厭,說出口而已。
但正因為如此,所以顯得異常真誠,不帶半分虛假。
燕風遙:“……”
彷彿不知道說什麼,少年厲害的嘴突然變成啞巴,唯有心臟與血液在沸騰,太陽穴一陣一陣的震感,像是把白骨都要震碎。
知珞盯了他一會兒,又放鬆了身體掛在他身上,頭擱在他肩膀,耳朵貼在他的脖頸,冇再看他。
她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
在僵硬得像是木頭一樣的少年懷裡,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