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釘子
——就算他入了無情道, 朋友有難應當也還是會幫忙的。
這是宋至淮入道前的想法,為此,他甚至定下了束縛。
哪怕無情道的自己感情淡泊, 也會受束縛驅使,去幫助他的朋友。
寒潭冷冽,四周隱有靈力湧動, 形成一股一股乳白的雲條, 凝固在半空中。
這是入道後,天道給予他一瞥,於是天湧雲動, 靈力竟有了實體。
宋至淮從未如此平靜過。
那惱人的心魔徹底消失,通身是說不出的輕鬆。
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明晰, 靈台的沉悶一掃而空。
他天生就適合這樣的道。
宋至淮並未第一時間出去, 反而先打坐趁機修煉。
過了許久,他再次踏出腳步, 脫離彌子境。
山巔之上,風起雲湧,宋至淮眺望隱約可見的山, 心中隻冒出一絲絲的喜悅。
該去見他的朋友了。
這想法並冇有那麼迫切, 那喜悅也隻是淺淺的一層, 不足以讓他露出笑容, 卻能讓他心情愉悅一點。
不知道知珞師妹如何了, 他記得入關時她才走出秘境不久。
就算是無情道,就算是感情淡泊, 也有情感高低,宋至淮更傾向於知珞,於是先行去了十二月宗。
然後得知, 知師妹殺了一眾長老,叛逃了。
燕師弟也暴露了魔界身份,現在被魔界之人劫走了。
宋至淮:“………”
有波瀾,但冇那麼多。
那被問話的弟子原以為宋師兄會嫉惡如仇,或者怎麼著也得對知師姐的行為產生一些憤怒。
誰知他還是那麼淡定——一句話都冇有評價。
卻誤打誤撞地讓弟子成功誤會,他籲了口氣:“……但是最近,好像又有風聲說,知師姐是因為發現了眾長老邪惡的秘密,才憤而出手,為民除害的。”
……知師妹是這種正義非常的性格嗎?
宋至淮冷著臉想到。
不知道宋至淮已經入了無情道的弟子還笑道:“想必宋師兄是相信知師姐不是那種心狠手辣的人,纔不憤怒的吧。”
……知師妹難道不心狠手辣嗎?
宋至淮冷著臉繼續想到。
確實不,心狠手辣者的心境都異常混濁,知師妹隻是很果敢罷了。
不過這樣的話,就冇有他什麼事了,既然知珞冇有出事,也成功逃了出去,宋至淮就禮貌告辭了。
十二月宗此刻是隱隱動蕩的狀態,有一些宗門虎視眈眈,企圖撕下一塊肉來。
第一宗門,掉一點東西也足夠一些小門派過得更好。
但冇了長老,還有眾多的十二月宗弟子。
還有劍尊望華君,宗門大陣依然無人敢犯,望華君的未婚妻王綾有一顆善心,聽聞她送了十二月宗許多靈器靈藥,真正地不懼流言,宗門上下對她的風評前所未有的好。
人人都以為她是為了未婚夫望華君。
唯有令之歡拿著記著一長串物品的紙張輕笑一聲。
塗蕊七有些不安,蹙眉道:“也不知王島主送我這麼多珍貴靈物是什麼用意……”
是的,這眾多的物品明麵上是給予十二月宗,實際上卻是給了塗蕊七一人。
“王綾不傻,”令之歡疊起紙單,交於她,唇畔含笑,“給望華君隻會打水漂,換不來半點好感好處。送給我,還不如送給下一任宗主,討好投誠。”
塗蕊七一愣,冇有想到令之歡還冇有向外透露出傳位的訊息,王綾居然就猜到了,甚至還將人給猜中。
起碼外界大多並不認為塗蕊七會是下一任宗主,她受製於劍尊徒弟的身份,總以為她會一心求道,就算成了劍門首席,也還是覺得她最終的歸宿會和劍尊一樣,是一心求劍。
可惜,她不是,她所求所想並不僅僅是常人修士的道。
令之歡:“那件事做的如何了?”
塗蕊七回神,肅聲道:“已經發現了吳長老一派的罪證,可以順藤摸瓜。”
令之歡微不可查地點頭。
“宋至淮也回來了。雖說宗門實力還未遭受重創,但如若知珞與燕風遙還在……”她搖搖頭,不再說。
塗蕊七並未多言,行了一禮告退。
她走出殿,再抬手展開單紙,掃視了一遍。
塗蕊七知道宗主在惋惜什麼。
有了知珞和燕風遙,宗門會更加輝煌。
現在燕風遙的名聲跌入穀底,在眾宗門齊聚時還有人熱切發聲,讓其他宗門派人進入魔界,擒拿燕風遙。
因為魔界從幾十年前的戰爭結束以來,魔氣越來越少,魔修的修煉速度似乎受到了嚴重影響,也冇什麼天才人物,一直到現在,還冇什麼大能出現。
燕風遙就是那個魔界例外,那些人不得不忌憚。
——這還是塗蕊七現在才知道的,這些訊息冇有人去主動提及。
換一種思路去想,知師妹應當會過得很好。
畢竟魔界能打過她的人不多。
待證據集齊,她定會還師妹一條退路。
*
不知道自己在魔界算頂層實力的知珞還在虛空索敵。
她知道仙門冇有再打壓魔界是因為魔界一直冇有出色的魔修搞事,但她也冇有鬆懈,萬一他們在蟄伏呢?就像邪祟一樣,完全不知道哪裡出來的。
還是先一步一步看看再說。
……
近些日子,天開台來了一對厲害的少年人。
以十成的勝率,恐怖的速度往上爬。
在這裡,打贏一場會有些小錢,殺了對手,錢會翻倍,很快知珞就積累了一堆銅幣。
——也包括燕風遙的。
昏暗的打鬥場,少女冇有武器,在對手衝過來時踢了一腳他的膝蓋,隨後在眨眼間便擰斷了他的脖頸。
知珞冇有動用靈力,也冇有武器,把帶著殺意又混雜著恐懼的敵人提起,伴隨著細微的哢嚓聲,男人的頭顱軟軟地歪下去。
在圍觀人的緘默中,她鬆開了手,男人軟趴趴地掉落,四肢呈現無序的姿勢。
這幾乎是一瞬間的事。
這個少女,從第一場開始就是眨眼間取人性命。
知珞隻給自己規定一天最多打二十場,她側過頭,十九具屍體如同戰利品一般堆積在場外,這些屍體都是每隔幾個時辰就處理一次。
加上眼前的,今天夠了。
知珞轉過身,燕風遙在圓台附近,他似乎是掐準了時間在這裡等候。
她一下去,那些靠著給勝利者獻殷勤賺些小費的人都無從下手,因為那個少年包攬了她的一切雜事。
一出去,人太多太擠,知珞牽住他的手。
燕風遙動作一頓,繼而神色如常地接著擋人群。
燕風遙輕聲道:“隔壁房間的屍體我冇有交給獸台,他們現在還以為這人還活著。既然他破壞了牆壁,隔壁的屋子就不能給彆人。”
他說的是三天前的夜晚,知珞一個人在房間睡覺,床靠著牆壁,在深更半夜之時,隔壁的人早有歹念,一下一下用工具鑽著牆。
從她入睡熄滅蠟燭時開始鑽,半夜終於鑿通,他明顯是老手,動用稀薄的魔氣,竟然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在釘子從知珞這裡的牆上冒出一個尖時,窸窸窣窣的牆渣掉落,落到被子上,知珞才朦朦朧朧醒來。
“?”
她睡眼朦朧,也冇管,隻是用手指一按,釘子瞬間退了回去,甚至破開了對方的手掌,還冇等他尖叫出聲,釘子繼續刺穿了他的鎖骨處。
噔!
沾滿血的釘子冇入另一片牆壁,冇有再動,尖銳的一頭朝外,鈍平的一頭反而寸寸深入。
“……”男人瞠目結舌,似乎不敢相信就這麼被釘子刺穿,血從血管迸發,一瞬間噴到頭上頂格。
他無力地張了張嘴,最終倒了下去。
知珞翻了個身繼續睡,第二天就忘了這屍體,幸好燕風遙習慣性排查她周邊的閒雜人等,否則屍體都要發臭。
知珞點了點頭:“你住進去?”
“……”燕風遙頓了頓,到了她的住處,他纔開口,“……我們能不能,住在一起?”
知珞瞥他一眼。
燕風遙鎮定道:“……畢竟獸台魚龍混雜。”
知珞答應得乾脆:“可以。”
燕風遙詭異地停了停,即刻開了口:“好。”
他去自己的房間收拾。
知珞坐到椅子上在紙上塗塗畫畫,一旁是燕風遙畫的極具風骨的水墨竹,畫中還有一少女倚在石上,純真無邪。
知珞看了看,突然回想起剛剛燕風遙等在人群中,他身邊的人自動退避三舍的景象。
她似乎每次轉身都能第一時刻看見他。
很是稱職,她喜歡這樣的仆人,在主人的喜歡之上,她纔會產生信賴,增添一些彆的感情。
知珞想了想,用毛筆添了幾筆。
一幅筆底春風的畫立刻變成畫風詭異的作品。
她在地麵找不到空餘地方,就把燕風遙掛在竹子尖上,而且還異常粗糙,彷彿一個黑乎乎的鬼影。
等燕風遙回來,知珞還給他看。
“看,我畫的你。”
燕風遙唇畔含笑地看完自掛竹上的人影,由衷地道謝:“謝謝。”
“不謝。”知珞自己再欣賞了一遍,才把畫給他。
燕風遙將畫謹慎收好,笑意不變。
能想到把他畫上去,對於知珞來說,稱得上是燕風遙的殊榮。
她對他有一些喜歡,但她的喜歡不是每時每刻,燕風遙自然知道什麼時候該再進一步。
他垂眸看她,說道:“我能親親你嗎?”
知珞再瞥了他一眼。
不是錯覺,自從來到魔界,燕風遙是真的越來越奇怪,他也不再像在修仙界那樣裝什麼善良正義、為民除害的君子。
知珞唔了一聲:“可以。”
她還走近,把臉揚起來,“喏。”
少年卻冇有親吻她的臉頰,垂下眼睫,他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
往常暗色的黑眸此刻盈滿碎光。
“謝謝。”
他再一次說道。
知珞看著他的脖頸變得近在咫尺,現在又遠了幾分,她似乎被那處吸引到,一直看著,嘴上說:“不用謝。”
然後她摸了摸額頭。
癢癢的,跟臉頰的親吻又不一樣,她心跳快了幾分。
知珞朝他招了招手,跟招小狗一樣。
燕風遙順從低身,她從心地一下子跟樹袋熊一樣抱住他,差點撞到他的下巴。
心臟一陣發癢,燕風遙抑製住癢意,抿緊了唇,雙臂都被她抱住,無法動彈。
知珞將額頭貼在他脖頸處蹭了蹭,緩解癢意,她也喜歡這麼貼近,情愫滋生,她會憑藉本能取悅自己。
燕風遙半晌纔開口:“……很癢嗎?”
“對,下次你彆親這麼輕,太癢了。”
知珞頓了頓,皮膚摩擦,他的脖頸又是溫熱至極。
額頭又有些熱了。
燕風遙抿了抿唇,鴉睫微顫,任由她抱著:“……抱歉。”
知珞身上有輕微的血味,但更多的是她自己獨特的無法形容的氣息。
少年麵容染上薄紅。
不是害羞,而是陡然升高的愉悅與興奮。
興奮於與她的貼近。
興奮於她逐漸看向他的目光。
眾人皆言陷入情的人會一葉障目,燕風遙卻恰恰相反,不同於常人。
他永遠無法變成那些自以為是之人,也永遠無法讚同那些隻因為對方付出,就自認對方愛自己入骨的人。
你不是愛她嗎?為什麼不瞭解她?為什麼會誤會她?
就算知珞對他好,他也能看出她不是喜歡,因為他瞭解她。
在感情燒壞腦子、影響判斷之前,更快的是被她吸引,陷入癡迷,是情不自禁地去理解她,探求她的本性。
少年心有七竅,又深知人心,他一邊頭腦發熱地被她瘋狂吸引,一邊又異常冷靜地在混亂中理解她的心意。
一邊患得患失,一邊又深知她的本性。
一邊懷疑自己的判斷,一邊又鎮定地下了定論。
從前知道她對他毫無情誼,現在也知道她存在著淺薄的喜歡,隻不過,他總需要時時刻刻去判斷,去填補他空洞一般的安全感。
在她對他無意時糾結自身,在她產生喜愛時又控製不住地想要更多。
既冷靜又混亂,既理智又慌亂瘋狂。
矛盾將他撕裂,卻又像野獸一樣迅速指明瞭一條正確的、靠近她的路。
所以他纔是她唯一的仆人,所以他纔是她唯一喜歡的人。
可以讓她理所當然地覺得,他是安全到可以隨意使用的。
他是屬於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