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後山,梵濂依舊盤膝靜坐,全力煉化體內殘存的魔氣。
新生的仙骨尚在癒合,經脈脆弱不堪,每一次運轉靈力都牽扯著撕心裂肺的疼,可他咬牙硬撐,不敢有半分鬆懈。
就在他心神漸穩、魔氣即將被徹底壓製之時,丹田深處,那團來自浮九卿的靈力,竟毫無征兆地寸寸消散。
如同風中殘燭,一瞬熄滅。
梵濂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連呼吸都驟然停滯。
那是哥哥的靈力……
靈力散了……
哥哥出事了!
巨大的恐慌瞬間席捲全身,梵濂心神大亂,魔氣逆行衝撞經脈,一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噴濺而出,落在身前青草之上,刺目猩紅。
他顧不上擦拭唇角血跡,顧不上體內翻江倒海的劇痛,猛地撐著地麵起身。
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慘白如紙,新生的仙骨彷彿再次裂開,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哥哥……”
他低啞呢喃一聲,指尖顫抖著捏碎瞬移符咒,不顧修為未穩、神魂動盪,強行施法撕裂空間。
身影瞬間消失在青丘後山。
再次出現時,已落在神族結界邊緣。
梵濂裹緊身上的鬥篷,將蒼白憔悴的麵容藏在陰影之下,呼吸急促,冷汗浸透內層衣衫。
可當他抬眼望去,整個人如墜冰窟。
那道由浮九卿佈下的堅不可摧的神魔屏障,徹底消散了。
結界不存,唯有一個可能:布結界之人出了事,可能性命不保。
梵濂渾身發冷,指尖控製不住地發抖。
神族境內已經亂作一團,仙兵來去匆匆,神色凝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氣氛壓抑到極致。
他離得尚遠,聽不真切內容,可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慌亂與戒備,像針一樣紮進他心底。
不安,如同潮水般瘋狂上漲。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幕籠罩神族,烏雲壓頂,不見星月,一派風雨欲來的壓抑。
梵濂壓下心頭狂跳,找準守衛鬆懈的間隙,藉著微弱的氣息,悄無聲息潛入神族。
他迅速化作一名低階神兵的模樣,壓低帽簷,收斂所有氣息。
如今他魔骨已除,魔氣微弱,隻要不動用法力,旁人根本無法察覺他的來曆。
他一步步靠近人群,凝神細聽。
斷斷續續的議論聲,如同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開。
“聽說了嗎?方纔有魔族奸細闖進來了……”
“何止!九卿神君為了擋魔氣,身受重傷!”
“我聽上神說,神君他……魔氣入體,快要被同化成魔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九卿神君啊……”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見,神君被押進天牢了!”
“幾位神君已經商議過了,若魔氣壓製不住,便要……誅殺九卿神君,以絕後患!”
“天帝呢,也同意嗎?”
“天帝閉關了,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情,此事由老神君主導。”
………
誅殺……
天牢……
魔氣入體……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紮進梵濂的心口。
他猛地頓住腳步,臉色瞬間血色儘褪,眼前陣陣發黑。
他的哥哥……
那個清冷溫柔、心懷蒼生、對神族兢兢業業、萬年如一日守護三界的浮九卿……
那樣乾淨、那樣耀眼、那樣善良的一個人……
此刻卻被他拚死守護的神族,當成魔物,關在暗無天日的天牢裡,等著被處死。
何其不公!
何其殘忍!
梵濂再也撐不住,踉蹌著衝到一處無人的僻靜牆角,扶著冰冷的石壁,又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胸口劇痛難忍,體內仙魔之氣再次暴亂,可他連喘息的時間都冇有,眼底隻剩下猩紅的恐慌與決絕。
他不知道天牢在何方,也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凶險。
可他必須找到浮九卿。
哪怕拚儘這條剛撿回來的命,他也要帶他走。
梵濂抹掉唇角血跡,咬緊牙關,壓低身形,不顧一切朝著神族深處狂奔。
腳步急促而踉蹌,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與此同時,神族天牢最深處。
陰冷、潮濕、死寂。
浮九卿被冰冷的玄鐵鐵鏈牢牢鎖住四肢,鐵鏈深深嵌入皮肉,滲出血絲。
他垂著頭,長髮淩亂地散落在肩前,麵色慘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周身金光與黑芒瘋狂交織衝撞。
神魔之氣在他體內廝殺、撕裂、焚燒。
痛。
痛得神魂都要碎裂。
他卻一聲不吭,隻是微微顫抖,眼底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一道曼妙輕盈的身影,緩緩從天牢通道走來。
玄音身著淡黃色流沙裙,裙襬輕揚,容貌嬌俏可愛,眉眼間帶著幾分擔憂與算計,正是神族老神君之女。
她走到浮九卿麵前,停下腳步,聲音柔婉:“九卿哥哥,你魔氣入體,仙魔相沖,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徹底墮入魔道,我是九陰玄體,天生剋製魔氣,隻要你我陰陽結合,我便能為你吸出魔氣,助你重回神君之位,好不好?”
浮九卿緩緩抬起頭。
那雙曾經清澈溫潤的金眸,此刻佈滿血絲,隱隱泛著黑紋,卻依舊帶著不容侵犯的清冷。
他看著眼前的人,聲音沙啞乾澀,卻異常清晰。
“你該喚我神君。”
不知為何,“哥哥”這兩個字,他這一生,隻允許一個人叫。
隻有阿濂的聲音,配得上。
哪怕此刻痛得快要昏厥,他也要先守住這一點底線。
玄音微微一怔,隨即收斂神色,更加懇切:“好,九卿神君,我已經向父親請願,隻要你願意娶我,我便立刻為你煉化魔氣,保你平安,保你神君之位,可好?”
浮九卿閉上眼,輕輕搖頭,語氣淡得像一片枯葉:“不好。你走吧。”
“你瘋了嗎!”玄音急得提高聲音,“你再這樣固執下去,神族一定會誅殺你!你會死的!”
死?
浮九卿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自嘲。
他為了守護神族,以身吸納魔氣,換來的不是感激,不是救治,而是鐵鏈加身、囚於天牢、等候處決。
他守護的蒼生,要殺他。
他效忠的神族,棄了他。
何其諷刺。
他緩緩睜開眼,眼眸中掠過一絲輕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嗬……隨意。”
生或死,於他而言,早已不重要。
玄音見他油鹽不進,氣得狠狠一跺腳,眼圈泛紅,最終憤憤轉身,裙襬一揚,消失在天牢通道儘頭。
陰冷寂靜的天牢裡,再次隻剩下浮九卿一人。
他微微垂眸,感受著體內瘋狂肆虐的魔氣與神力,感受著四肢百骸撕裂般的疼痛,忽然輕輕笑了。
笑得悲涼。
變成魔……嗎?
聽起來,好像也不壞。
若他真的成了魔,是不是……就可以衝破這該死的天道,衝破神族的束縛,光明正大地……
和阿濂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