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青丘後山雲霧繚繞,靈氣流淌,草木靜謐。
梵濂如約而至,孤身立於桃林深處,一身玄衣在清風中微微拂動。
他麵色沉靜,眼底卻藏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白晞與月憐並肩而立,出現在他麵前。
白晞一身素白長袍,衣袂不染塵埃,眉眼清冷,周身縈繞著真神獨有的威壓,卻不顯淩厲,隻帶著幾分淡漠疏離。
月憐站在他身側,一手輕輕護在白晞腰後,目光溫和卻銳利。
白晞率先開口,聲音清冷平淡,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你既來了,本帝便再問你最後一次,你確定要剔去魔骨?魔骨是你魔族本源,一旦剔除,殘存魔氣不會立刻消散,反而會在體內瘋狂亂竄,屆時,一念成魔,一念成仙,稍有差池,便是走火入魔、神魂俱滅的下場。”
剔魔骨,不是簡單的剝離,而是碎骨、重塑、換根。
梵濂冇有半分猶豫,對著白晞鄭重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語氣堅定如鐵:“我確定,無論何等代價,我都願意承受,還請帝君出手。”
白晞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既如此,盤腿坐下,凝神守心。本帝為你剔骨塑身,過程中,無論多痛,都不可昏死過去,一旦失神,你將直接殞命,再無挽回餘地。”
梵濂依言盤膝而坐,腰背挺直,雙手結印置於膝上,閉上雙眼,強行壓下體內躁動的氣息,做好了承受極致痛苦的準備。
月憐後退一步,神力緩緩籠罩整片後山,形成一道堅固的屏障,將一切聲響、氣息、波動儘數封鎖在內,確保無人打擾,也確保白晞施法時不受分毫乾擾。
他目光始終落在白晞身上。
白晞緩步走到梵濂身後,緩緩抬起右手。
指尖凝起一道瑩白璀璨的真神之力,光芒柔和卻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純淨、霸道、不容抗拒。
他眼神一凝,手腕輕抬,那道靈力毫無保留,直直打入梵濂身體裡。
刹那間,梵濂渾身劇烈一顫。
真神之力如同滾燙的熔漿,順著經脈瘋狂衝撞,直逼骨髓深處,狠狠撞擊著他與生俱來、與神魂相連的魔骨。
“啊——!”
撕心裂肺的嘶吼衝破喉嚨,梵濂身體猛地弓起,額頭上瞬間佈滿冷汗,順著臉頰、脖頸瘋狂滑落。
他雙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出鮮血也渾然不覺,脖頸與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緊繃到極致,每一寸肌膚都在顫抖。
魔骨碎裂的痛,是神魂被生生撕裂的痛,是經脈寸斷、骨血灼燒的痛。
他牙關緊咬,唇瓣被咬得鮮血淋漓,卻死死撐著,不肯昏死,不肯放棄。
腦海裡隻剩下浮九卿的身影,為了哥哥,再痛,也能忍。
白晞神色沉靜,指尖靈力源源不斷注入,控製著真神之力一點點碾碎魔骨,不敢有半分鬆懈。
剔骨最忌急躁,稍有不慎,便會傷及梵濂根本,也會反噬自身。
他額角漸漸滲出薄汗,真神之力消耗巨大,卻依舊穩穩把控著節奏。
月憐看得心疼,卻不敢上前打擾,隻能默默加大護法之力,為白晞分擔一絲壓力。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這場剔骨之刑,整整持續了近兩個時辰。
當最後一塊魔骨被徹底碾碎、化為虛無時,梵濂已經渾身濕透,麵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到極致,隨時都可能倒下。
白晞冇有停歇,趁此間隙,再次凝起一道溫和卻堅韌的靈力,小心翼翼打入梵濂體內。
真神之力化作絲絲縷縷,在他骨骼之處重新凝聚、塑形,以仙靈之氣為基,為他重塑一副全新的、無魔無垢的仙骨,與他的肉身、神魂緩緩相融。
骨血重塑,經脈新生。
又過片刻,白晞才緩緩收回手,輕喘一口氣。
“好了。”他聲音微啞,帶著一絲疲憊,“魔骨已除,仙骨已成,但魔氣自你出生便根植於神魂,本帝隻能為你打散大半,剩下的,需你自己靜心煉化,或入仙途,或墮深淵,全看你自己。”
梵濂緩緩睜開眼,眼底佈滿血絲,渾身虛軟無力,冷汗浸透衣衫,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劇痛。
他艱難地抬起頭,對著白晞虛弱行禮,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多……多謝帝君……再造之恩……冇齒難忘……”
話音未落,他便險些栽倒,隻能強行撐著身體,保持坐姿。
月憐上前,伸手穩穩環住白晞的腰,將人輕輕攬進懷裡,指尖撫去他額角的薄汗,語氣滿是心疼與親昵:“阿晞,辛苦了,累不累?”
白晞靠在月憐懷裡,抬頭對他露出一抹淺淡卻溫柔的笑,搖了搖頭。
兩人相依相偎,眉眼間的溫柔與繾綣毫不掩蓋。
梵濂看著眼前這一幕,心口微微發酸,卻又泛起一絲微弱的期盼與光亮。
沒關係。
他已經不是魔了。
他剔了魔骨,塑了仙身,從今往後,他可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去見浮九卿,可以去追他的哥哥,可以去爭取那一絲渺茫卻珍貴的可能。
白晞淡淡掃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靜疏離:“你傷勢極重,魔氣尚未平息,可在此地調息休養,待穩定後再離開。”
他對神族、魔族本就冇有半分好感,今日出手相助,不過是看在浮九卿是月憐舊友的份上,看在兩人同樣為情執著的份上。
至於梵濂往後是生是死、是仙是魔,與他無關。
話音落下,白晞不再多留,伸手拉住月憐的手,轉身便朝著桃林深處走去,身影漸漸消失在雲霧之中。
後山重歸寂靜。
梵濂強忍著重塑骨骼的劇痛,緩緩閉上雙眼,再次盤膝調息。
體內殘存的魔氣如同瘋狂的野獸,四處衝撞,時而灼熱如焚,時而冰寒刺骨,每一次湧動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死死咬著牙,心神守一,以新生的仙骨為根基,一點點壓製、煉化那些狂暴的魔氣。
痛,卻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