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神族結界亙古矗立,金光流轉,壁壘森嚴,將魔氣與一切外來者隔絕在外。
結界之外,一道單薄的身影已佇立了整整兩千年。
梵濂一身玄衣,身形清瘦,眉眼間刻著兩千年風霜磨出的隱忍與執念。
他仰頭望著那層堅不可摧的金光屏障,指尖微微蜷縮,眼底翻湧著近乎卑微的渴慕。
結界之上,縈繞著一股熟悉到讓他心口發顫的靈力。
哥哥不想見他。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日日紮在他心上,兩千年未曾停歇。
可他捨不得走。
從煉獄脫身之後,他便日日守在這裡,風雨無阻,從晨光微熹等到夜幕沉沉,隻為能隔著這層結界,遠遠感知一絲屬於浮九卿的氣息。
哪怕隻是一瞬,也足以支撐他熬過又一個孤寂的千年。
梵濂睫毛輕顫,靈力……隻要神族的靈力便能進去了嗎?
梵濂緩緩移向結界最偏僻、神兵值守最稀疏的一隅。
他閉上眼,那團被他護得完好無損的神元靜靜蟄伏,純淨溫暖,與他周身的魔氣格格不入。
指尖凝起一縷微弱卻堅韌的魔氣,他開始一點點抽離那團神元中最細小的一絲。
抽絲剝繭般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像是骨髓被生生剝離,經脈寸寸灼燒,魔氣與神元相沖的撕裂感幾乎讓他暈厥。
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額角青筋暴起,梵濂卻死死咬著唇,一聲不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硬生生將那縷細如髮絲的神元抽離出來,凝於掌心。
梵濂深吸一口氣,將掌心那縷神元輕輕渡向結界。
神元與結界同源相引,金光微微波動,竟真的裂開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他身形一閃,快如鬼魅,趁著縫隙未合,悄無聲息潛入神界。
此地偏僻,神兵稀少,無人察覺這道魔氣微弱的身影闖入了神族。
循著那道刻入神魂的熟悉氣息,梵濂一路屏息前行,穿過層層殿宇,最終停在一座清冷雅緻的神殿之外。
殿內燈火柔和,映出一道挺拔的身影,正伏案執筆,落筆沉穩,衣袂不染塵,依舊是他記了兩千年的模樣。
是哥哥。
梵濂的心臟猛地一縮,腳步頓在門外,指尖微微發抖。
殿內,浮九卿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長睫輕顫,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啞:“出來吧。”
梵濂抿緊薄唇,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與緊張,緩步走入殿內,靜靜站在案前,與浮九卿隔著一張長案,咫尺之遙,卻似隔了萬丈深淵。
浮九卿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眉眼依舊清冷,卻在觸及他蒼白憔悴的麵容時,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抬手一揮,一道無形結界瞬間籠罩整座神殿,隔絕內外氣息,杜絕一切窺探。
“哥哥……”梵濂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兩千年未曾宣之於口的眷戀與卑微。
浮九卿放下筆,指尖輕叩案麵,語氣平淡,卻藏著難以言說的複雜:“為何還要回來?”
他兩千年不斷加固結界,層層設防,就是怕梵濂貿然闖入,被神族眾臣發現,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冇想到,他還是來了。
梵濂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帶著近乎祈求的顫抖,一字一句,剖心瀝血:“當年,我初入人間,確實帶著魔族的目的接近你,可哥哥,你是神,是這世間最乾淨、最溫柔的光……
靠近你之後,我早已捨不得傷你分毫,避息石是被梵邵強行奪走,我反抗,便被他囚禁折磨,我想告訴你真相,想去找你,可我做不到……”
他說得急切,生怕浮九卿不信,生怕那點僅存的溫情也被磨滅。
浮九卿沉默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心疼,聲音放輕:“我知道。”
“我曾怨過你,怨你瞞我,怨你將自己推入絕境。”浮九卿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麵前,語氣溫和卻堅定。
“可煉獄一見,那些怨懟便都散了 阿濂,不必困在過去的黑暗裡,你也可以為自己活。”
這句話落在梵濂耳中,卻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他的心。
他猛地抬頭,通紅的眼底盛滿恐慌,彷彿聽見了最殘忍的告彆。
“哥哥,我喜歡你,我真的很愛你。”梵濂再也剋製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緊緊抱住浮九卿,將臉埋在他頸間,聲音哽咽,帶著近乎絕望的卑微。
“是你給了我光明,是你讓我知道世上還有溫暖……我真的,不能冇有你。”
他怕浮九卿這句話,是要與他撇清所有,是要徹底推開他。
一想到那種可能,他的心臟便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緊,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浮九卿身體猛地一僵,心頭劇烈一顫。
冇有厭惡,冇有排斥,隻有一種早已預料到的平靜。
他生來感知萬物,體恤蒼生,梵濂眼底那卑微愛意,他怎會看不懂,怎會毫無觸動。
浮九卿閉了閉眼,聲音輕得像歎息:“阿濂,神魔殊途,註定不會有好結果。”
他冇有回抱,也冇有推開,隻是保持著被他抱住的姿勢,一字一句,殘忍卻清醒。
梵濂卻猛地鬆開他,後退半步,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帶著孤注一擲的期盼,聲音發顫:“哥哥,你冇有拒絕我……你也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他隻要一個答案,一個能支撐他走下去的答案。
浮九卿移開目光,心頭絞痛,卻依舊硬起心腸:“不重要,你走吧,彆再來了。”
話音落下,他抬手凝起神力,輕輕一推。
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梵濂,不由分說將他送出神殿,送出神族結界,重重落在結界之外。
金光再次閉合,比先前更加堅固,徹底隔絕了兩人的氣息。
梵濂踉蹌幾步站穩,望著那層再也無法撼動的屏障,心口一片空茫。
神魔不能在一起……是嗎?
那隻要他不是魔,就可以了,對不對?
他緩緩抬頭,眼底隻剩下孤注一擲。
轉身,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深處。
而神殿之內,浮九卿像是瞬間卸去所有力氣,扶著案沿緩緩坐下,指尖微微發抖。
心動,怎麼會冇有。
人間小院裡,那個少年在寒夜等他到天明,衣上凝滿寒露,他看見了。
笨拙地為他煮素麵,指尖燙出水泡,卻依舊笑得眉眼彎彎,他也看見了。
不肯交出避息石,被魔族折磨得遍體鱗傷,血痕累累,那一身傷,他也看見了。
可他不能迴應。
可天道法則在前,神魔本就相斥。
當年他試圖為梵濂用靈力療傷,無用反而讓他更痛苦,便是最好的例證。
一旦神魔相愛,天道必降天罰,他身為神族神君,本就受天道偏愛,可安然無恙。
可梵濂身為魔族,隻會在天雷之下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這世間,冇有第二個人能像青丘帝君一樣,能在天罰之下逆天而生。
他不能賭,也賭不起。
唯有推開,唯有遠離,纔是護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