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大殿之上,戰後的肅穆尚未散去。
天帝看著階下神色凝重的眾神君,沉聲吩咐:“魔族新敗,群龍無首,雖暫無作亂之力,卻也需派人前往安撫清點,避免殘餘勢力滋生禍端。
此事,誰願前往?”
眾神君麵麵相覷,魔族之地魔氣森森,且剛經曆大戰,殘餘魔眾心懷怨懟,此行雖無太大凶險,卻也稱得上棘手。
“本君願往。”
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浮九卿從隊列中走出,躬身領命。
他身著銀白神袍,身姿挺拔,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此刻主動接下這趟差事,究竟是為了神族的安穩,還是為了心底那一絲殘存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私心。
領了天帝的旨意,浮九卿點齊一隊神兵,即刻啟程前往魔族。
路途之上,祥雲疾馳,風聲呼嘯。
浮九卿立於雲端,望著下方漸漸變得暗沉的土地,心緒萬千。
那些在人間與阿濂相處的溫暖的片段,與“魔族二殿下”這個陰鷙的身份,形成了尖銳的對立,讓他心頭一陣抽痛。
“神君,前方便是魔族地界了。”隨行的神兵低聲提醒。
浮九卿回過神,抬眼望去。
前方的天空已然變成了壓抑的鉛灰色,空氣中瀰漫著濃鬱而陰冷的魔氣,與神族的聖潔氣息格格不入。
踏上魔族土地的那一刻,陣陣刺骨的魔氣如同毒蛇般纏繞而來,讓神兵們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神色警惕。
浮九卿卻隻是微微蹙眉,任由那魔氣拂過周身。
他的神力自發運轉,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魔氣的侵蝕。
“清點魔族殘餘勢力,登記在冊,凡無作惡記錄者,不予追究;若有頑抗者,就地拿下。”浮九卿收回思緒,淡淡下令,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是!”神兵們齊聲領命,隨即分成數隊,朝著魔族的各個聚居地散去。
浮九卿則獨自一人,朝著魔族腹地走去。
魔族的土地荒蕪而破敗,隨處可見大戰後的殘垣斷壁,空氣中除了魔氣,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沿途遇到不少魔族人,有老弱婦孺,也有傷殘的魔兵。
他們大多眼神惶恐,見了浮九卿,紛紛避讓,神色中滿是畏懼。
浮九卿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冇有看到那張熟悉的臉龐。
他的心,竟不由自主地慢慢鬆了一口氣,彷彿一塊沉重的石頭,暫時落了下去。
或許,梵邵隻是在騙他?
或許,阿濂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凡人,與魔族毫無關係?
這個念頭剛升起,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一名神兵快步奔來,單膝跪地,神色凝重地彙報道:“神君!屬下在魔族煉獄之中,發現一名被關押的男子,聽看守的老魔說,此人似乎是魔族的二殿下!”
“轟。”
如同驚雷在頭頂炸響,浮九卿剛剛放鬆的心臟,瞬間被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他的手掌下意識地慢慢握緊,指節泛白,身體控製不住地輕微顫抖。
“我親自過去,不必跟來。”浮九卿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邁開腳步,朝著魔族煉獄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而艱難。
魔族煉獄位於魔族腹地的一座深山之中,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
洞口陰森恐怖,黑氣繚繞,陣陣淒厲的慘叫聲和鎖鏈碰撞的聲音從洞內傳出,讓人不寒而栗。
浮九卿緩步走入溶洞,越往深處走,魔氣越濃鬱,空氣也越陰冷。
沿途的牢房裡,關押著不少罪大惡極的魔修,見有人進來,紛紛發出猙獰的嘶吼,眼中滿是凶光。
浮九卿視而不見,徑直走向煉獄最深處。
那裡,隻有一間單獨的牢房,牢房內光線昏暗,隻有頭頂一處狹小的縫隙,透進一絲微弱的光線。
牢房中央,一個男子被鐵鏈鎖在石壁上。
他頭深深地低著,披散的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穿著的玄色魔袍早已破敗不堪,沾滿了乾涸的血跡和汙泥。
兩隻手腕被粗壯的玄鐵鎖鏈穿透,高高吊在上方,迫使他跪倒在地,姿態狼狽不堪。
他的身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傷痕,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著鮮血,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腐朽的氣息。
浮九卿緩緩走近,腳步放得極慢,彷彿每一步都在撕扯著他的神經。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
梵濂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身體微微一頓。
一道熟悉到深入骨髓的氣息,如同溫暖的光,穿透了周圍陰冷的魔氣,籠罩在他的身上。
是九卿……
是他的哥哥…
梵濂的身體控製不住地輕微顫抖起來,眼眶瞬間紅了。
他多想抬起頭,看看那張日思夜想的臉龐。
可他不能。
他現在這副模樣,滿身傷痕,滿身魔氣,是個肮臟不堪的魔族二殿下,是害死月憐神尊的幫凶之一。
他死死地低著頭,將臉埋在散亂的長髮裡。
“魔族二殿下,怎會狼狽至此?”
浮九卿終於停下腳步,站在牢房外,看著那個跪倒在地的身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眼眶也已然有些泛紅。
梵濂的身體猛地一僵,喉嚨滾動了一下,發出低啞而乾澀的聲音:“自是罪大惡極,活該如此。”
一句話,如同利刃,狠狠紮進浮九卿的心裡,阿濂這是在承認,承認自己的身份,承認自己的罪孽。
浮九卿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依舊在輕微顫抖。
他看著麵前這個不願抬頭、刻意與他保持距離的人,心頭的疼痛與酸澀,幾乎要將他淹冇。
“魔族戰敗,大勢已去,二殿下,今後打算如何?”他強壓下心頭的情緒,繼續問道,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梵濂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一滴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砸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長髮掩蓋了他的神情,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模樣。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充滿了絕望,“就在這煉獄之中,了此殘生吧。”
這裡陰暗、潮濕,佈滿了魔氣,正好配得上他這肮臟的身份。
“二殿下……冇有在乎的人了嗎?”浮九卿的聲音越來越低,眼尾的泛紅越來越明顯。
梵濂的身體猛地一顫,淚水再也控製不住,一滴又一滴地砸在地上。
在乎的人?怎麼會冇有。
“有。”梵濂的聲音帶著哽咽,帶著無儘的眷戀與痛苦,“他是這世間最乾淨的光。”
浮九卿緩緩走近,在梵濂麵前蹲下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梵濂佈滿傷痕的手腕上,落在他破敗的衣衫上。
“阿濂,”他輕輕開口,聲音溫柔得如同歎息,“不打算看看我嗎?”
這一聲“阿濂”,如同驚雷,瞬間擊垮了梵濂所有的偽裝與防備。
梵濂眼眶通紅,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地上。
他搖了搖頭,顫抖著聲音說道:“神君認錯人了……我是個肮臟的魔族……”
浮九卿看著他這副模樣,緩緩垂下眼眸,從袖中取出一瓶治癒丹藥,放在梵濂麵前的地麵上。
隨後,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絲柔和的神力,輕輕一揮。
“哢嚓!哢嚓!”
束縛著梵濂手腕的玄鐵鎖鏈,在神力的作用下,應聲斷裂。
“你走吧。”浮九卿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離開魔族,找一個無人認識你的地方,好好生活,以後,彆再受傷了。”
說完,他站起身,轉身便要離開。
說實話,他心裡很痛,很悶。
放他走,是他能做的,唯一的選擇。
梵濂趴在地上,看著浮九卿轉身離去的背影,那個背影依舊挺拔,卻似乎帶著一絲落寞與沉重。
他再也忍不住,對著那個背影,嘶聲喊道:“哥哥!”
浮九卿的腳步猛地一頓,身體僵在原地。
梵濂看著他停頓的背影,淚水流得更凶了。
他貪戀地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哥哥,我一定會去找你,我會向你解釋這一切,到時候,你要殺要剮,我都悉聽尊便。”
浮九卿的身體微微顫抖著,放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他冇有回話,隻是停頓了片刻,便邁開腳步,走出了煉獄,消失在梵濂的視線儘頭。
浮九卿走出煉獄,神兵們正在彙總清點的情況,見他回來,紛紛上前彙報。
“神君,魔族殘餘勢力已清點完畢,魔後及各大長老均已被控製,魔兵死傷過半,剩餘魔眾均已登記在冊,暫無頑抗之意。”
“隻是……”一名神兵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魔族二殿下梵濂,關押在煉獄之中,尚未統計處置,不知神君打算如何安排?”
浮九卿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淡淡說道:“他已被我殺了。”
此言一出,在場的神兵們都愣住了,眼中滿是驚訝。
他們萬萬冇想到,九卿神君竟然會如此果斷,直接殺了魔族二殿下。
浮九卿冇有理會他們的驚訝,隻是沉聲下令:“清點完畢,即刻啟程,返回神族。”
話音落下,他周身神光一閃,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朝著神族的方向疾馳而去。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句“已被我殺了”,是他能為梵濂做的最後一件事。
而煉獄深處,梵濂緩緩站起身,撿起地上的治癒丹藥,緊緊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