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流光乍然收束,如碎金融於暮色,浮九卿的身影已悄無聲息地落在北凜皇宮的禦書房簷下。
他周身縈繞著一層近乎透明的結界,將神族獨有的清聖氣息儘數斂藏,宛若一粒融入晚風的塵埃,無聲無息地穿窗而入,停駐在月憐寂身側三步之外。
月憐寂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木桌案後,玄色龍袍上繡著暗金流雲紋,盤曲的金龍在燭光下似要掙脫衣料束縛,騰飛而去。
衣料勾勒出他挺拔如鬆的身姿,肩背挺直,自帶帝王與生俱來的沉穩與威嚴。
他手中硃筆如飛,墨色字跡遒勁有力,落在泛黃的奏摺上,筆鋒轉折間儘顯殺伐決斷。
浮九卿靜靜地看著這張熟悉的臉龐。
曾幾何時,這張臉在九霄之上帶著睥睨三界的孤高,眸中是俯瞰眾生的淡漠。
而今,人間帝王的身份為他添了幾分煙火氣,眉宇間多了些凡塵的沉穩,卻依舊藏著那抹深入骨髓的清冽。
看著他安然處理政務的模樣,浮九卿懸了數百年的心,終於如釋重負般緩緩下沉。
他清楚,真神曆劫自有天道定數,每一步磨難都是神魂圓滿的必經之路,他身為旁觀者,縱有萬般牽掛,也不便過多乾預,否則隻會擾亂劫數,得不償失。
可念及魔族近來的蠢蠢欲動,浮九卿的心又不由得提起。
浮九卿指尖微動,一縷幾不可察的金色神魂之力自他指尖溢位,如蠶絲般纖細,卻蘊含著九天神族的清聖之力。
這縷力量悄然纏繞上月憐寂的手腕,順著他的肌膚紋理緩緩滲入,最終隱於丹田深處,化作一枚微不可察的印記。
這道神魂印記平日裡與尋常靈力無異,不會對月憐寂的身體造成任何影響。
可一旦有魔族之人近身發動攻擊,印記便會瞬間爆發,化作一道堅不可摧的金色屏障,以浮九卿半數神力為引,全力一擊護他周全。
做完這一切,浮九卿正欲轉身,藉著隱身術悄然離去。
下一秒,一道雪白的身影如驚鴻般從殿外躍入,帶起一陣輕快的風,正是含著半串糖葫蘆歸來的白晞。
那白狐身形小巧,通體雪白的絨毛在燭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狐尾輕輕掃過地麵,帶著幾分慵懶愜意。
他嘴裡叼著半串晶瑩剔透的糖葫蘆,酸甜的果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與禦書房內的墨香交織在一起。
可剛走到門口,他原本眯起的狐狸眼驟然一凝。
他察覺到了一股陌生的氣息,縈繞在月憐寂身邊。
白晞瞬間警惕起來,周身的靈力不由自主地凝聚,狐眼之中閃過一絲淩厲的寒光。
他抬眸望去,狐眼泛起淡淡的流光,穿透浮九卿佈下的隱身術阻隔,清晰地看見了那個立於月憐寂身側的身影。
那人身著一襲銀白色神袍,衣料上繡著繁複的雲紋,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彷彿流淌著月華。
他麵容清俊,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線分明,眉宇間帶著神族獨有的威嚴與仙氣,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光暈,宛若九天之上不染塵埃的神君。
神族之人,為何會出現在月憐寂身邊?
銀白色的光芒在白晞周身流轉,化作一道道凝練的靈力絲線。
他冇有絲毫猶豫,一道凝練的銀白色靈力破空而出,裹挾著一股強大的牽引之力,如長鞭般瞬間纏住浮九卿的手腕。
與此同時,白晞自身化作一道流光,裹挾著那股牽引力,瞬間消失在禦書房內。
浮九卿猝不及防,隻覺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自己拉扯,那力量看似輕柔,卻帶著青丘狐族獨有的空間秘術,讓他根本無從掙脫。
他周身的隱身術在這股力量的衝擊下瞬間潰散,身形不由自主地跟著那道流光瞬移而去。
耳畔風聲呼嘯,眼前光影流轉,待周遭景象逐漸清晰,兩人已置身於皇城之外的深山老林之中。
這裡古木參天,蒼勁的樹乾筆直向上,枝葉繁茂交錯,層層疊疊地遮天蔽日,隻餘下零星的陽光透過葉隙灑落,化作點點碎金,落在厚厚的落葉上,泛著斑駁的光影。
白晞周身銀光一閃,已然顯出人身。他身著一襲月白色廣袖白衣,衣料輕薄如蟬翼,隨著微風輕輕飄動,彷彿要乘風而去。
墨發如瀑般披散在肩頭,未曾束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隨著呼吸輕輕晃動,襯得肌膚勝雪,瑩白如玉,幾乎要與周圍的月光融為一體。
他眉如遠山含黛,微微蹙起,帶著幾分疏離,眼若秋水橫波,一雙狐狸眼狹長而魅惑,眼尾微微上挑,盛著清冷的光,卻又因方纔的警惕,添了幾分淩厲的鋒芒。
鼻梁高挺,唇瓣是淡淡的櫻粉色,唇角微微抿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清冽氣息,宛若月下謫仙,又似山中靈狐,容顏絕色到了極致,讓人不敢直視,生怕褻瀆了這份清絕。
浮九卿看著眼前的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雖早從氣息中猜到那白狐並非凡物,或許是青丘狐族的高等族人,卻未想到竟是青丘帝君本人。
青丘帝君閉關多年,深居簡出,三界之內鮮少有人能得見其真容,今日竟會以狐身伴在月憐寂左右,實在令人意外。
“青丘帝君。”浮九卿迅速收斂心神,對著白晞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幾分客氣,又暗含著一絲試探。
他周身的神袍無風自動,清聖的氣息雖已收斂,卻依舊能讓人感受到神族的威嚴。
白晞聞言,眼底也掠過一絲意外。
他鮮少與三界其他勢力往來,更未曾踏足神族地界,與神族之人素無交集,這位神君,怎會認得他。
“你知曉本帝。”白晞的聲音清冽如泉,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像是山間的冰雪融化而成,不含一絲多餘的情緒。
他抬眸注視著浮九卿,狐狸眼中的警惕並未消散,反而多了幾分探究。
“吾乃九卿神君浮九卿。”浮九卿坦然回道,語氣平和,“早年曾有幸在天帝壽宴上見過帝君一麵,當日帝君一襲白衣,驚鴻一瞥,令人過目難忘,故而今日一眼便認出了帝君。”
浮九卿所言非虛。
當年天帝壽宴,三界眾仙齊聚九天,青丘帝君應天帝之邀,短暫現身於瑤池之上。
彼時他亦是這般白衣勝雪,墨發披肩,容顏絕世,雖未曾言語,卻憑藉著強大的氣息與驚人的容貌,給在場眾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知帝君來人間,可是有事要辦?”浮九卿話鋒一轉,目光落在白晞身上,帶著幾分探究。
他方纔在禦書房看得真切,這青丘帝君竟能自由進出守衛森嚴的皇宮,還以狐身伴在月憐寂左右,舉止間帶著幾分親昵,顯然與那位人間帝王關係匪淺。
青丘帝君身份尊貴,為何會屈尊降貴,留在人間帝王身邊,這其中是否有什麼隱情。
白晞抬眸,狐狸眼微微眯起,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顯然看穿了他話語中的試探。
他淡淡開口,語氣不鹹不淡,聽不出情緒:“自然,倒是神君,不在九天神族安穩修行,卻悄然潛入人間皇宮,隱於帝王身側,所為何事?”
浮九卿心中一動,果然瞞不過這位青丘帝君。
月憐帝尊的轉世身份事關重大,絕不能輕易告知他人,哪怕對方是青丘帝君,他也不敢貿然相告。
思忖片刻,他隻能隨意找了個藉口,語氣自然地說道:“聽聞人間這位北凜帝王勵精圖治,將人族治理得井井有條,國泰民安,一派盛世景象,本君恰好閒來無事,便下凡來看看人間風貌,權當散心罷了。”
白晞聞言,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那弧度極淡,稍縱即逝,顯然不信他的說辭。
不過,既然對方不願說實話,他也冇有追問的興致。
反正,月憐寂身邊有他,無人會傷他。
“嗯,再會。”
留下這幾個字,白晞周身銀光一閃,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如一道清風,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林間。
浮九卿看著他離去的方向,不由得輕歎一聲。
青丘帝君果然名不虛傳,不僅容貌絕色,性情清冷孤傲,實力更是深不可測,方纔那一手空間瞬移,便足以見其修為高深。
有他在月憐寂身邊,想來那些蠢蠢欲動的魔族之人,也討不到什麼好處,月憐帝尊的安危,倒是多了一層保障。
這樣一來,他也能稍稍放心一些了。
他正欲轉身返回神族,手腕卻忽然被人緊緊抓住。
那力道帶著幾分急切與顫抖,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救救我!”
一道帶著哀求與恐懼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聲音沙啞乾澀,顯然已經耗儘了不少力氣。
浮九卿眉頭微蹙,緩緩轉過身去,隻見一個身著黑色勁裝的少年,正跌跌撞撞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麵容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青澀,卻渾身是傷,黑色的勁裝被暗紅色的血跡染透,多處衣料已經撕裂,露出底下深可見骨的傷口,血肉模糊,觸目驚心。
他的手臂、肩頭都有明顯的刀傷,鮮血還在不斷滲出,順著指尖滴落,落在地上的落葉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少年的臉色蒼白如紙,冇有一絲血色,嘴脣乾裂起皮,眼中滿是驚恐與哀求,身體搖搖欲墜,看起來狼狽不堪,彷彿下一秒就會栽倒在地。
“後麵……後麵有人在追殺我!”少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牙齒咯咯作響,他緊緊抓著浮九卿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神中充滿了絕望與希冀。
浮九卿順著少年的目光望去,隻見林間小道的儘頭,果然有一群身著黑衣、蒙著麵的人正快步追來,腳步聲急促而沉重,打破了林間的寂靜。
他們手中握著明晃晃的利刃,刀鋒在斑駁的光影下閃著森寒的光芒,周身散發著濃鬱的殺氣,宛若來自地獄的惡鬼,一步步逼近。
他心中暗忖,這人間的江湖紛爭、仇殺恩怨,本與他無關。
可看著少年眼中那純粹的哀求與絕望,浮九卿的心又不由得軟了下來。
但是,他此刻身在人間,身份敏感,若是在這凡人少年麵前動用法力,展露神族神通,難免會引起凡人的恐慌,甚至可能被魔族眼線察覺,從而暴露月憐帝尊的行蹤,那便是得不償失了。
權衡之下,浮九卿隻能暫且壓下動用神力的念頭,扶著少年的胳膊,沉聲道:“快走!”
他扶著渾身無力的少年,快步朝著城中的方向跑去。
少年的身體很沉,顯然傷勢極重,體力早已透支,跑起來踉踉蹌蹌,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傷口,不斷髮出痛苦的呻吟,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愈發蒼白。
浮九卿一心隻顧著趕路,儘量避開那些追殺者的視線,加快腳步朝著前方的城池奔去。
他並未察覺,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少年低垂的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那光芒快得如同流星劃過,轉瞬即逝。
緊接著,少年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與方纔的驚恐絕望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