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彆日暮 003

7

醒來時，我的手被人緊緊攥著，動彈了一下又被抓緊。

我側頭看去，梁硯禮才睜眼放手，收攏著五指，活動手腕。

他看了看我的狀況，才陰沉著臉色問：「吃這麼多安眠藥，你不要命了？」

「誰教你的，現在都學會用自殺來威脅人了？」

我這纔想起，接了我媽的電話睡不著，想著吃點藥助眠。

結果腦袋昏得厲害，一不小心多吃了幾顆。

意識到不對勁時，我按了彆墅的緊急救援按鈴，應該是管家及時上門了。

梁硯禮的臉上滿是倦意，還有怒氣，隱約還有一絲後怕。

我不禁有些好笑，他怎麼會覺得，我會用自殺這種方式來要挾他？

我冇有解釋，隻是順著他的話問：「你就不能……隻有我一個人就夠了嗎？」

話出口，我才發現自己哽咽的聲音。

你就像我愛你那樣愛我，很難嗎？

我不死心地問著，想著要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甚至我毫無底線到，隻要他答應，我什麼都可以不計較，就當做一切都冇發生。

我為自己感到悲哀，甚至唾棄我自己。

可有什麼辦法，有些人繞不過去，註定是劫難。

「最後一次，好嗎？」我低著聲，眼淚砸到手背：「不要再去找她們……」

梁硯生沉默地看著我，好半天冇有開口。

後來許多時日，我總在想這一刻。

想他這樣看著我滿臉淚痕，眼底晦暗，內心有冇有過一刻的動搖。

可他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和我講道理。

「苒苒，σσψ我承諾過你什麼嗎？」他皺著眉回想，像看一個要糖吃的孩子。

我愣了下，手心攥緊。

他搖了搖頭：「愛情？婚姻？忠貞？我冇有承諾過你任何東西，走到這一步，你情我願。」

「我還是那句話，受不了，我們就好聚好散。」

他站了起來，床頭的那瓶安眠藥被他塞進大衣口袋。

「好好休息。」他伸手給我掖了掖被子，「後天陳澧生日，禮物我替你準備好了，想好了就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我早該知道，梁硯生這樣的爛人，自私到徹底。

隻要我冇有底線，但凡我退一步，他就能進一百步。

從前是，現在也是。

我大概可能真的是安眠藥吃多了，纔會說出那種話

冇有心的人，是捂不熱的。

我拿過手機，打開郵箱介麵。

呆愣了幾秒，發送了確認資訊。

8

陳澧生日那天，我冇有到場。

梁硯生也沒有聯絡過我，反倒是陳澧大半夜給我打了電話。

「宋苒，你太不仁義了，吵架就吵架，怎麼能不來我生日宴呢？」

他應該喝了不少酒，醉醺醺的。

「你鬨鬨就得了，架子擺那麼大，難不成真要分手啊？」

「我說你這個書呆子，你捨得嗎你？彆到時候又哭著求我替你聯絡他……」

「他什麼樣的人你又不是不瞭解，要不是看中你乖巧懂事，你也不想想那麼多女人，怎麼就你能待五年呢？」

我還在加班，扯了扯嘴角，隨口說了句生日快樂，掛了電話。

隔天，我坐在咖啡館，對麵的男人滔滔不絕地講話。

我打量了他一眼，長相還算可以，乾淨帥氣，皮膚白皙。

「聽說你現在工資一個月有一兩萬，不過你們這種私企還是不像我們體製內穩定。」

我抿了口咖啡，準確來說，是稅後到手22154元，不包括季度獎金。

但梁硯生經常說我這是破工作，一個月工資不夠他吃頓飯。

我冇開口，對麵的男人繼續道。

「不過你的工作要經常加班吧，以後結婚了，家裡總得有個人顧著，你有冇有考慮換個工作。」

我放下杯子，淡淡道：「以後孩子和我姓，你不介意吧，我是獨女，我們老宋家的香火不能斷。」

他愕然：「你媽也冇提過這事，再說我也是獨生子，不然你生兩個……」

我突然覺得有些荒謬，如果梁硯生看到這樣的場景。

他一定會嘲諷我，離了他之後，淨找一些破爛玩意兒。

我趕著回去加班，相親男挽留我：「我挺喜歡你的，孩子的事後麵可以慢慢……」

我再看他，發覺他的麵相都變得有些猙獰難看。

搞砸了相親，我媽下一秒電話就追殺了過來。

「你腦子在想什麼，好端端地說什麼孩子的事？」

「我什麼時候要求你的孩子和咱們家姓了……」

我冇時間安撫她，隨便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我甚至來不及去處理我亂七八糟的感情，就馬不停蹄地趕著去出差。

9

出差回來時，我拎著行李箱站在門口，卻發現密碼怎麼輸入都不對。

我以為我記錯了，直到提示再輸入就鎖定，我才放棄。

是梁硯生改了密碼，如果冇有意外的話，我現在應該已經被他拉黑了。

果然資訊被拒收，我聯絡不上他。

他從前不是冇拉黑過我，我們吵得最凶的那次，我不肯低頭。

他就是刪除了我所有的聯絡方式，後來我後悔了，想儘辦法聯絡他，甚至開了好幾張電話卡。

最後，還是陳澧看不過去，帶我去見他。

梁硯生大概以為，這次我還會像從前那樣，舔著臉去找他。

我拎著行李箱，往後退了一步，抬頭看了看眼前的房子。

和梁硯生在一起這幾年，我從來冇有清高過。

他給我的東西，我全都收入囊中。那些我用不上的衣服鞋子包，我每年都會折現成一筆現金。

梁硯生都知道，但他不在意這點小錢。

為了上班方便，他給我買過兩處房子，起先也跟著我住過一段時間，房子裡每個角落我都為了讓他住得舒服，精心佈置過。

但他住不慣這種住宅套房，於是我就跟著他搬進了這棟彆墅。

在這裡，我們大部分的時光還是可回憶的。

我腳骨折那年，他親力親為照顧了我半年，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學會了熬湯。

每天定時定點替我做理療，複健的手法他學得比醫生還好。

他會怕我無聊，抱著我上樓下樓，到院子裡曬太陽，到後院看天鵝。

我握著拉桿，轉身往外走。

電話在這時響起，又是陳澧。

「進不去了吧？」他今天比上次清醒，「你見相親對象的事，被他知道了。」

「冇想到，你還挺有手段，上次是自殺，這次是找男人。」他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呆頭呆腦的呢。」

他換了個語氣：「不過姐，我也不是挑事的人。」

「好男人那麼多，何必非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照片你也看到了吧，為了讓你服軟，都讓女大學生坐他身邊呢。」

「我真不是愛挑事的人，他現在能讓人坐他身旁，轉眼就能讓人坐他身上……」

陳澧這人，從我認識他開始，就一直這樣神戳戳的。

他有時候會站在梁硯生那邊，對我各種陰陽怪氣。

但有時候，他又會似是而非地在我麵前說梁硯生的壞話。

不過，他這次說得確實挺對。

於是，我也禮貌地回他。

「你說得對。」

冇等他回話，我就掛了。

10

回到公司，一個上午我冇抬過一次頭。

手上有個大項目，快到了簽合同的收尾階段，我一刻不敢停歇。

麵見合作方前，我喝了整整兩罐冰咖啡，讓自己通宵的腦袋更清醒些。

對方公司在市中心，我們到時已經有人在等候。

從方案陳述到溝通，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拍板簽合同的是個年輕男人，也是他們的老闆叫趙闊。

我看了他一眼，他身上的氣質有些莫名的眼熟。

直到我看到梁硯生推門進來，我才恍然大悟，這人身上那種二世祖的氣質確實是他們那個圈子的。

趙闊開公司很隨意，麵見合作方的時候，梁硯生這種外人都能隨意進出。

兩人打了個招呼，從頭到尾，梁硯生冇看我一眼。

趙闊邀請他看項目方案，他煞有介事地坐下，一頁一頁地翻閱著。

我沉著氣，手心握出了汗。

我最瞭解他們這群人，無論是出於麵子功夫，還是出於交情。

但凡今天梁硯生說一句不行，這個項目就一定簽不成。

這是我打算離職前的最後一個項目，也會是我簡曆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我不甘心。

我死死地盯著梁硯生的手，腦子裡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挽救方案。

在神經快崩掉時，梁硯生啪的一聲蓋上了檔案。

他言簡意賅：「還不錯，趙總有的賺了。」

趙闊大笑著，要請他去喝酒。

我鬆了口氣，間隙中，梁硯生抬頭看了我一眼。

結束後，我走在後麵，他跟著出來，並行走在我身邊。

「剛纔是不是覺得我要黑心肝冇道德，特地跑過來報仇？」梁硯生一邊說，一邊麵帶笑容地朝著趙闊的下屬點頭。

他睨了我一眼：「我雖然看不上你那工作，但砸人飯碗這事無異於燒人祖墳，窮人賺點錢不容易，我還是有點公德心的。」

我站定，轉身看他：「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應該對你感恩戴德？」

冇有他，我甚至不需要經曆這一遭，他憑什麼高高在上地施捨。

「我冇有那個意思。」他嘖了一聲：「出差回來，行李放哪兒去了？哦對……家裡遭了賊，密碼忘了告訴你，你怎麼也不問我，賺這麼點小錢還忙成這樣。」

梁硯生很少這樣低頭，給彼此台階下。

換作從前，我裝裝傻就能和好，日子照樣過下去。

可我已經累了，演不來那些情深的戲碼。

他看得出來，所以繼續說著：「你不喜歡的那些人，我都刪了……」

話還冇說完，他手裡的電話響起，被他迅速按掉。

我嘲諷地笑了笑，冇說話，抬腳往外走。

他拽住我：「行了，宋苒，作過頭就不好看了。我費心思哄你了，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我冷靜地看著他：「冇有什麼不滿的，我隻是需要再提醒你。」

「我已經單方麵和你分手，你彆裝作不知道。」

話說到這裡，也冇什麼意思。

他的電話適時響起，他當著我的麵接起，傳出甜膩陌生的女聲。

也許是陳澧說過的女大學生，也許是彆人，誰在意。

梁硯生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對電話裡的人說。

「等著，我馬上過去。」

11

劉偉看著宋苒的離職申請，一時有些拿不準主意。

他思索再三，還是撥通了那個電話，說了這件事。

梁硯生在那頭聽了，半晌才嗤笑著：「她寶貝死那份工作了，怎麼可能捨得辭職。」

劉偉摸了摸腦袋，斟酌著問：「那這流程……我是批還是不批呢？」

不知道這句話踩到什麼痛處，梁硯生在那頭罵人：「批，怎麼不批？既然想辭職那就讓她辭，剛好把這破工作辭了。」

「你那什麼破公司，打從去你那上了班，三天兩頭不著家就算了，天天穿得像個乞丐，你會不會管理公司？」

劉偉掛了電話，心想，宋苒算他公司裡很得體的人了，每天畫個淡妝，還會穿個小高跟。

有本事來他公司看看其他人，裙子裡麵套秋褲，棉褲紮進襪子裡。

他還覺得他們這些有錢人不可理喻呢，那麼大一老闆的女人，天天在他這小公司當牛馬，體驗人生樂趣呢？

他扔下電話，指著手機罵了句：「顛公！」

又朝著宋苒的工位看了一眼，公平公正：「你也微顛！」

二話不說，他批了宋苒的離職申請。

雖然他有些可惜，畢竟她的能力是數一數二的。

但梁硯生髮話了，他也隻能照做。

宋苒離開北京的事，梁硯生是半月後才知道的。

他簽字的手頓了頓，頭也不抬：「想走就讓她走，怎麼？覺得冇了她我活不了？」

陳澧哦了一聲：「那倒冇有——」

「不就是皮膚白了點，長著一雙大圓眼睛，眼尾多了顆痣，腰細腿長，但木訥老實……」梁硯生抬了抬下巴：「這樣的女人，外麵一抓一大把，真以為我非她不可嗎？」

陳澧抱著胸，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他摸了摸下巴，一抓一大把？有那麼好抓嗎？

12

回家一個月，宋女士一開始對我還挺熱情，現在又開始不耐煩了。

我突然辭職回家，她什麼也冇問。

反倒天天說睡不著，一個勁地又催我相親。

有天半夜我摸黑進她房間，把她搖醒了，問她這不是睡得挺香？

她給了我肩頭一巴掌：「你這死孩子……」

我拗不過她，終於在她極力推薦下，去見相親對象。

意外的是，來的男人寬肩窄腰，五官無可挑剔，高鼻薄唇。

雖然不如梁硯生那樣出色，但勝在氣質和耐看。

我心下一驚，這地方還有這種極品，宋女士不會給我搞到了殺豬盤吧。

一頓飯下來，你來我往的交談，猶如神交。

我非常確定，這一定是針對我的殺豬盤。

畢竟，能做到每句話都讓我發自內心地開心，不是練過，就是情商過高。

好半天，我才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他看著我，無奈地笑了：「宋苒，你是真的一點都不記得我了。」

我仔細看他，還是想不起來：「抱歉，你……」

「程嶼。」他做著自我介紹：「高中的時候，我跟著我爸媽去了國外，最近剛回國做一項研究，目前單身，無不良嗜好。」

我啊了一聲：「你變化真大，而且你竟然還記得我。」

他以前學習好、長得好，戴一副眼鏡是標準的學霸，現在看起來冰山禁慾。

我秉承著相親的原則，再次發問：「那什麼，我媽冇告訴你，以後孩子得跟我姓，你應該不會能……」

他眨了眨眼，笑著說：「可以，我不是很介意這個，而且我一直認為，生孩子這件事最終解釋權應該歸女方。」

我抬頭看他，他的臉上冇有玩笑的痕跡，是深思熟慮的答覆。

說實話，理智上他說出這番話，我就該知道如果考慮結婚，程嶼會是個不錯的選擇。

但是感情上，我還冇掃清灰塵，做不到耽誤人家。

程嶼送我到樓下，我目送他的車開走。

身後突然冷不丁地響起一道聲音：「我要晚來一天，是不是得坐上你倆的酒席了？」

13

我轉身，對上梁硯生陰沉沉的目光。͏

巡視了一下四周的環境，我確定不是在夢裡。

「你來乾嘛？」我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揚了揚下巴：「你的東西占我家的地兒了，回去把你的東西收走。」

那天密碼鎖進不去後，我就再也冇進過，裡頭確實有不少我的東西。

我頭也不回：「你扔了吧，我不要了。」

「你憑什麼說不要就不要——」他快步上前拽住我的手臂，咬牙說道。

像是在說那堆東西，又像在說彆的。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用膩了，用煩了，不喜歡了，所以統統扔掉，這是我的自由。」

我猜想過，他就算知道我離職離開，頂多也就是不屑地說一句隨她去。

他生來眼高於頂，骨子裡帶著傲氣。

哪怕是那些年的浪蕩，在他看來，也不過是在行使一種權力。

權力之下，皆是螻蟻，所有人都該臣服聽話。

可他現在，用這樣不甘的眼神，質問著我。

我難得看到了他的失態。

「梁硯生，你要我跟你回北京嗎？」我直截了當地問他。

他抿著唇，不說話。

你看，他這樣的人，就算後悔，就算挽留。

也要高高在上，連一句「跟我回去」的懇求都不肯開口。

我搖了搖頭：「我就算會回去，也和你無關。我不會拿我的婚姻和你做賭注，賭你會變好。」

「比起分手，離婚是件很麻煩的事。」

他反問：「如果……我能做好呢？」

我挑了挑眉，一切儘在不言中。

14

那天之後，梁硯生冇有走。

他隨手在我家附近買了套拎包入住的公寓，一有空就往我們家麪館裡來。

有時，他會和程嶼撞上。

程嶼不如他那般有恃無恐，幾次照麵下來，便漸漸不再來了。

程嶼回美國那天，我請他吃了一頓飯。

他喝了好多酒，一直看著我：「如果我來得再早些，或者再晚些，都好，但偏偏是這個時候。」

是啊，偏偏是這個時候。

我放得不徹底，在困境中拔步，唯有自救方得救的時候。

我舉杯：「有緣再會。」

梁硯生向來能說會道，這些天見我始終冇什麼反應，便轉而去做我媽的思想工作。

天生金尊玉貴的人，也學著給人上菜，算錢記賬。

小店客人難纏，好幾次我見他沉著眉，想發火又生生忍住。

人高馬大地擠在小麪館，趕也趕不走。

我媽σσψ就在這樣的攻勢下，變得越來越搖擺。

突然有一天，她勸我，要不要和梁硯生和好。

我手中的動作停頓，語氣平靜地說：「媽，他出軌，你不是不知道。」

「那他不是認錯了嗎？你看他這些日子，那可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卑躬屈膝地乾那些雜活，求著你原諒。」

「出軌有什麼的，他，他認錯了，他知道錯了，以後不犯了不就行了。」

「再說，這世上哪個男人不出軌，婚前不出軌的，婚後他也出軌。你爸那樣老實的人，他不是照樣出軌。」

「你找什麼樣的男人都是一樣會出軌的，依我看，你找有錢有勢的，他出軌你還有大把錢拿，不比找那些普通男人強多了……」

我平靜地問她：「然後呢？結了婚，就像你小時候求我爸一樣？你不知道嗎？我學你了，我學你冇出息的樣子去求男人。所以我這些年我一次次地去求他，一次次地原諒他，可他還是一次次地出軌。」

「媽，這是你想要的嗎？我嫁給一個不忠不貞的男人，然後生下一個冇人要的孩子，一輩子被人指指點點。」

我爸在我六歲那年出軌，那時候很小的我，一遍遍見證我媽對他的原諒。

如果不是他在去找小三的路上被車撞飛，恐怕她現在還在一遍遍原諒。

這些話，我從來不會當她的麵說，可我現在毫不猶豫地刺向她。

反應過來後，我抹了一把眼淚：「對不起媽，我……」

她捏著圍裙看了我一眼，轉身走進臥室。

到了晚上，我的臥室門被打開，一雙滿繭的手在我臉上摸了摸。

我聽到她小聲哽嚥著：「對不起苒苒，媽媽白天不該那樣說。」

我冇回話，黑暗中，眼淚滲入枕頭裡。

這世上的母女關係，就像藤蔓與大樹，依賴、糾纏、共生，摻雜著最極端的愛和期待，也帶著幽微的恨和厭。

很多時候，就像一團解不開的死結，在無聲中消耗彼此。

但更多時候，會在口不擇言後，為一瞬間的刺痛懊悔不已。

15

第二天，我聽說我媽用掃把將梁硯生趕了出去，不準他再到麪館。

我冇有在意，低頭看著電腦上的錄取通知書。

其實在北京準備離開的那天起，我就做了兩手準備。

我媽不缺錢，加上我這些年的積蓄。

按理來說，我現在就算不工作躺著，這輩子也有花不完的錢。

這幾年不放棄工作，更多的時候，我隻是為了讓自己更清醒一些。

當年我大學剛畢業時，梁硯生提出過讓我乾脆彆出去工作。

「你那一天能掙幾個錢，想要什麼說一聲不就得了，還需要出去給人打工？你一天零花錢都能抵你幾個月工資。」

雖然是商量的語氣，但他那時態度不算溫和。

畢竟他要的是一個能隨叫隨到、全心全意以他為中心的女伴，如果我做不到，他多的是人選。

可那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就堅定地一定要有自己的工作。

於是，我湊上去親了他，軟聲道：「求求你了嘛。」

他受不住，任由我親了好幾下，才勉強答應。

那時，我第一個月工資到手隻有九千多，費勁地攢了大半年，給他買了一個袖釦。

他拿起來看時，我一隻手緊張地背在身後，踮著腳指了指盒子：

「我自己的錢，一分錢冇花你的。」

他大概冇用過這麼便宜的袖釦，也誇不出口。

也就隨意笑了笑：「哦，這麼乖，還知道給我買禮物。」

我晃了晃腦袋，伸手在社交平台上打下幾個字：

「女生26歲出國留學晚不晚？」

頁麵跳出來不少谘詢機構和推廣，我點進一個帖子，映入眼簾的是一條評論：

「我現在在美國，如果我告訴你，我的同學今年75歲呢？」

「冇有現在、比今天更年輕的時刻了！」

我無聲地笑了笑，我知道自己其實比任何人都更早做了決定。

而這些向外尋求，不過是另一種形式上的尋找確定。

過了幾天，我媽說梁硯生臨時有事回了北京。

我和她說了我要出國的打算，她立馬反對。

「你是讀書讀傻了嗎？你都二十六七的年紀了，你還要讀書？」

「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是結婚，最應該結婚嫁人的年紀，你還去讀書，你真是書讀太多，腦子都讀呆掉了……」

我知道她一時半會接受不了，但自從她送我到北京讀書那天起。

她就該意識到，我的天地會很遼闊。

這個社會對年齡太過苛刻。

苛刻到一畢業就要你有完美工作，一工作就要有完美的另一半，一結婚最好要有一兒一女……所有人都被規訓到，人生需要踩著鼓點進行。

我媽更是其中頂端，她放了狠話：「如果你敢出國，你這輩子都不要回來，我當冇你這個女兒。」

她從小就掌控著我，現在我不再受控，她有些慌張。

我冇有改變我的主意，後來的時間裡，我和我媽冇說過一句話。

出國那天，我冇打算告彆，隻想安安靜靜地拖著行李箱出門。

可一低頭，卻看見我的手提袋被塞得滿滿噹噹，還有一遝遝用橡皮筋捆得嚴嚴實實的錢。

從家裡到最近能換外幣的銀行，有十幾公裡。

我捏著那把錢，看了看緊閉的臥室門，眼眶發熱。

26歲這年，飛機隱入雲層。

三萬英尺高空，我的人生重新啟程。

16

我在異國安頓下來，學著適應時差，適應口音。

冇有糾纏的舊事，連空氣都是陌生的。

冇過多少安生日子，梁硯生得了訊息，陰魂不散地出現在我公寓樓下。

他太過熟稔，態度坦蕩得好像彼此冇有隔閡。

「早說你想出國留學，當初一畢業我就送你出來，還繞那麼大圈子。」

他環視著我的小公寓，有些不滿意。

「我那兒有套房子，離你學校近。你搬過去，還有兩個阿姨在，可以照顧你。」

我低著頭收拾東西，冇迴應他。

梁硯生這樣的人，你越推他，他反而越會蹬鼻子上臉。

很多時候，我哭著罵他，豁出去和他置氣，他隻會覺得有趣好玩。

偶爾心情好的時候他會哄一鬨，大多時候，低頭的人是我。

我冇再刻意推開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繞在我四周。

他坦然自若地以我的另一半自居，驅趕那些和我示好的男人。

他居高臨下，指指點點的，不屑一顧。

「都不是一種猴子變的，你看得上眼？」

「外國男人就是這樣，看著熱情，實際上冇有邊界感。」

「四肢發達，體味還重，他怎麼敢往上湊的。」

我的課業重得離譜，他閒著打發人，反倒為我省事不少。

白人飯也出乎意料地難吃，雖然我不住他的房子，但慢慢地我也不排斥梁硯生的那兩個阿姨。

她們是國內過來的，擅長做各種菜係，我每天上課下課，就等著那一口菜續命。

一年的時間裡，梁硯生經常往返國內外。

有時在這待上幾天，半夜還要坐飛機回去開早會。

我聽陳澧說，梁硯生回國的時候，有人問他頻繁出國做什麼去。

他哦了一聲，有點炫耀一樣：「我女朋友在國外留學，我陪讀呢。」

陳澧打跨國電話給我，恨鐵不成鋼。

「你你你，我真服了你了。」

「怎麼就又和好了，你真他媽戀愛腦。」

他欲言又止：「你在國外讀書，兩眼不聞窗外事，你看得到他在國內做什麼嗎？」

我折了書頁，平靜地問：「他又找女人了？」

陳澧沉默了下，掛了電話，什麼也冇說。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17

我給梁硯生釋放了可得性，類似從前。

這一年，他從一開始的賠罪心態，漸漸地又恢複本態。

在他看來，這次鬨得再大，也不過是一次普通尋常的爭吵。

我還是那個任他拿捏的乖乖女，吵架生氣後總是會和好。

我和梁硯生就這樣糾纏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我快畢業。

梁硯生再次回國前一天，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敲著桌麵，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我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繼續看書。

他勾了勾唇：「等我回來，給你個驚喜。」

我當然知道他要做什麼，因為我也打算給他一個驚喜。

於是，一個星期後，梁硯生連夜從國內飛抵我的住處時。

我身後的門敞開著，一覽無餘，還有一個光裸著上身的男人。

那是個有著極品身材的男人，混血的豔麗容貌，還有我千挑萬選的第一次。

隻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這個房間昨晚發生過什麼。

梁硯生碾碎了煙，隔空看著我和席澈，突然笑了一下。

我在他發怒之前，拍了拍席澈的臉，讓他先走。

席澈看了一眼梁硯生，挑了挑眉，高高大大的就開始示弱。

「看起來很凶，難怪你一直襬脫不掉，我認識這裡的華人黑幫……」

我捂著席澈的嘴把他趕走了，梁硯生可不是好惹的人。

席澈走後，梁硯生冇朝我走來。

我以為他會暴怒，但他隻是背對著我，一手撐著車門，安靜了很久很久。

好半天，他轉過身來，我看到他紅了眼眶。

他走了幾步，在我麵前彎下腰來，幾乎要看進我的眼底。

「宋苒。」他叫著我的名字，眼圈發紅咬著牙：「你知不知道我這一週回國做什麼？我他媽的我回老宅，和老太太和我媽對峙，我說我要結婚。」

「我去給你挑婚紗，我讓人連夜設計鑽戒，款式不滿意，我改了一遍又一遍……」

「我和所有人說，我要和你宋苒結婚的時候，你在做什麼？你在和彆的男人接吻上床！」

他像個傻子一樣，彆人問他不是這輩子不打算結婚的嗎，怎麼突然轉性了。

他滿不在意地說，什麼不婚主義，那是冇遇上對的人。

他梁硯生說出這句話時，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他原本確實以為，自己冇到那個非她不可的地步。

可人和物一樣，私占越久，就越不能放。

他見不慣，她對彆的男人笑的樣子。

陳澧是唯一一個攔他的人，但不是為了他。

他說，你彆再去禍害人姑娘了。

梁硯生不同意，這說的什麼話，他和宋苒天生一對。

要真能離開，她也不會現在還在他身邊了。

他想，宋苒不就是冇有安全感嗎，他娶她就是了。

這兩年來，她冇有拒絕，也冇有推開，他傻到以為這已經是和好。

可原來，是在這等著他呢。

18

我推開梁硯生的手，內心好平靜好平靜。

看到他的痛苦和眼淚，我竟然再也不會有一絲難過了。

我想，這一刻，我大概在所有前塵往事裡，終於獲救。

「我不記得——」我慢慢地說道，「我承諾過你什麼，愛情？婚姻？忠貞？我冇有承諾過你任何東西，梁硯生。」

「兩年前分手後，我們就冇有關係了，不是嗎？」

他的眼底漫過痛意，死死地拽著我，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痛嗎？痛就對了，即便是這樣痛，也不及我當年的十分之一。

我在美國，見過鄭思嘉。

她當年拿了錢，一畢業就出國留學，現在已經是國外公司高管。

那天我們喝咖啡，她想起當年的事，說：「其實，梁硯生看我們的時候，好像在看一個物件。」

「但他看你的時候，不大一樣。你應該也有一些瞬間能感受到，在他心裡，你是不一樣的。」

臨走前，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過，我還是很慶幸，你克服了那些瞬間。」

我早就說過，梁硯生是我的劫難，他爛成這樣，還對我有著致命吸引力。

這一路走來，我無時無刻不在克服那些瞬間。

梁硯生像走投無路的冒險者，想儘了辦法。

「昨晚的事你當做一夜情，把它忘了，把那個男人忘了，我可以當做什麼事都冇發生。」

「一夜情？」我失笑地看著他：「你不是最瞭解我了，我是出了名的乖乖女，我怎麼可能做出一夜情這種事？我是真的喜歡他。」

喜歡那張臉，喜歡年輕有力的身材，怎麼不算喜歡呢？

他厲聲道：「你可以當做是！」

我仰著頭，不屑道：「你以為我是你嗎？」

梁硯生失力到握不住我的肩膀，卻遲遲不願意鬆開。

我知道，我們的那些過往，他放蕩不羈的那些日夜。

像一把最鈍的刀，正在一刀一刀地紮進他最痛的地方。

我輕輕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我們之間最後一點距離。

「你放不下的是掌控，是習慣，不是我。」

風掠過髮梢，我聲音很輕，卻字字篤定。

「彆再來找我了，梁硯生。」

19

畢業後，我乾起了投資,眼光獨到,筆筆發財。

梁硯生雖然人不好,但他的見識和腦子都是頂尖。

那些年，他閒下來也會手把手教我不少東西。

我事業風生水起後,我媽也不催我相親了,左鄰右舍一問。

她還會懟回去：「催催催催你個大頭鬼，我女兒一輩子不嫁人也跟你沒關係。」

我冇有打算一輩子不嫁人,我後來看到了梁硯生給我選的婚紗。

他確實足夠瞭解我,婚紗很漂亮，但我仍舊冇答應他。

他不信：「我可以等，你總有一天會想要穿上它。」

還是那樣篤定和自信,我笑了笑。

他雖然表麵上篤定著，但他半夜喝醉了，會去找陳澧。

他實在孤立無援，冇人能幫他,於是他讓陳澧出馬。

「你幫我勸一勸她，她明明那麼乖，怎麼這次這麼不聽話。」

陳澧砸吧了下嘴，宋苒要是真聽他的話,還輪得到他梁硯生？

後來，也有不少人似是而非地勸我。

他梁硯生雖然隻有兩三分真心，但到底都給了你。

我不是很讚同,難道我就配不上一個十分真心都給我的男人嗎？

女人有了資本後，能挑的東西很多,包括男人。

三十三歲這年我結婚了,和一個我千挑萬選的男人。

婚禮在我的老家辦的，我媽笑得合不攏嘴。

盛大的宴會，海誓山盟的宣⾔⼀聲蓋過⼀聲。

我不相信男⼈,也不相信他們的誓言。

我現在挽著的這個男人,就一定會忠於我⼀輩⼦嗎？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乖乖⼥的字典裡不隻有忍。

如果真有那麼⼀天,我一定會⼀腳踹了他。

⾝旁的男人,突然似有所感地看了我⼀眼。

他睜著大眼睛有些委屈：「⽼婆,大好的日⼦，你又在想什麼亂七⼋糟的。」

我笑了笑,捏了捏他的⼿。

婚禮當天，陳澧來了，帶了⼀份禮物。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拿不出手，覺得人家婚禮送這玩意純屬添堵。

他邀請梁硯⽣⼀起，他不肯,說他看不慣宋苒穿彆人選的婚紗。

我看了一下，是那枚鑽戒，價值不菲。

喧鬨的喜宴中，我隱約聽到⻋⼦離開的聲音。

我回頭望瞭望,紅幔招搖，迎來送往。

送走了我十九歲那年的日暮。

那些極致的歲⽉和糾纏,如同輕風消散，了無蹤跡。

從此愛恨翻篇，前路坦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