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公孫府,再冇有二姑娘了◎
“因為我生母的牌位就放在那裡。”
將真相宣之於口的一刹那, 公孫遙彷彿整個人都得到瞭解脫。
她苦笑了笑,將李懷敘推開, 看見他的眼睛清明無比, 再冇有帶著先前那股混濁,她知道,他這是完全清醒了。
“我其實並非趙氏的女兒, 想你透過今日這一切, 應該也都能看出來了。”她垂眸,將一切故事娓娓道來。
“我的生母, 隻是錢塘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冇有身份,冇有地位, 姓江,死在我六歲那年……”
她安靜地枕在李懷敘的腿上, 緩緩將自己小時候的事情告訴他。
在錢塘時候的故事就像是一彎潺潺的山泉水, 瞧起來無波無瀾, 寧靜又祥和,捧起來的時候, 卻根本連一瞬間的功夫都冇有, 就叫它從人的指縫間溜走了。
公孫遙已經很久冇夢到自己的孃親了。
她給李懷敘講她的細緻與溫柔;她給李懷敘講她的果斷與智慧;她給李懷敘講她的勇敢,講她的倔強與不服輸……可是講到六歲那年, 孃親生了病的時候,公孫遙的眼裡情不自禁又醞起了一汪純淨的泉水。
“她對我非常非常好,她做什麼都在為我考慮,她明明一輩子也不想再原諒父親, 一輩子也不想要再見到他的, 可是她為了我, 還是給父親寫了一封信,喊他來錢塘接我……”
“這世上,再冇有比她對我更好的人了,可是我已經冇有孃親了,我很早很早,就已經冇有孃親了……”
她伏在李懷敘腿上,再一次哭到泣不成聲,大滴大滴的淚珠落到他的褻褲上,沾濕他剛擦洗乾淨的身體。
李懷敘將她撈起,圈在自己麵前。
從來都輕塵脫俗的臉頰,被淚水打濕的時候,總有一番格外攝人心魄的美。
他靜靜地看著她,粗糲的指腹來回摩挲在那一片嬌嫩的容顏上。
“李風華……”公孫遙顫抖地麵對他。
“我冇有孃親了,我往後,也不想要再做公孫府的小姐了,你還會要我嗎?你還會喜歡我嗎?”
原來從來都不習慣與人親近、從來都端著一副清冷模樣的仙女,也是會害怕自己不被人愛、冇有被真心相待的。
李懷敘知道,她之所以選擇在今日將一切都和盤托出,是想要一了百了了。
公孫雲平約莫是叫她全然傷透了心,如若他再叫她傷心,那他也不知道,公孫遙到底還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他緊緊地將她摁在胸口,無比慶幸自己那夜在濟寧寺碰到的是她,無比慶幸自己在擁有這個美麗仙女的同時,還能救一救她自小就遍地荒蕪的真心。
“我若是因為你的生母是誰而娶的你,那你未免也小看我了。”
他拍拍她的後背。
“我心悅娘子,是因為我自小便隻喜歡好看的,娘子難道不知道嗎?”
公孫遙癟著嘴,上一刻還在他懷裡號啕大哭,這一刻卻就被他逗得破涕為笑。
她邊流著淚,邊嫌不成器地捶著他的胸口:“你能不能說點正經的?”
“我說的當真是正經的。”李懷敘貼在她耳邊,“娘子難道不知道自己的姿色是全長安城都赫赫有名的嘛?為夫要娶妻,自然要娶最好的那個。”
“那若我生的是整個公孫家最難看的呢?”
李懷敘輕笑:“那為夫自小喜歡的,應當就是在家中行老二的人。”
“那若我並非是家中的老二呢?”
“那我自小喜歡的,應當就是出生在錢塘的人。”
李懷敘清潤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鑽進她敏感的耳蝸當中,叫她耳邊忍不住一陣酥麻。
所以知道了嗎?公孫遙,不論你是什麼樣的人,到最後,李懷敘想要的,永遠都隻有你一個。
你永遠可以相信他。
他是和天神一樣,是孃親在天上,特地派來拯救你的人。
公孫遙伏在他的肩上,再度哽嚥到一塌糊塗,眼淚似天降的雨水,源源不斷,無窮無儘。
她枕在李懷敘懷裡,哭到漸漸失去知覺,抱緊他的手臂無論如何都不肯放,似幼稚的嬰兒,非要賴著自己的孃親。
清澈的淚珠糊滿了她的臉頰,在不知不覺間,又打濕了李懷敘整件單薄的裡衣。
最後兩人也不知道是怎麼睡著的,第二日晨起時,公孫遙的眼睛有點腫。
“都怪你。”
她抱怨著將全部的責任都推到李懷敘頭上。
“行行行,都怪為夫,是為夫非要惹娘子哭泣,是為夫非要惹娘子傷心。”
李懷敘好笑地捧起她的臉,叮囑她不許再亂動。
他陪著她坐在窗前,再一次替她操弄起姑孃家描眉畫眼的工具。
“為夫這一筆眉毛,當真是畫的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他自吹自擂著,將公孫遙本就纖細的眉毛描長,眼睛一下也不敢眨,全神貫注,生怕給她畫難看了。
公孫遙盯著他修長的手指,突然也是一動不敢動。待他炫耀般的舉起銅鏡,要她檢視成果時,她纔敢稍稍抬眼,將低垂的目光落到鏡中之人的臉上。
這並非是李懷敘第一回 替她畫眉了。
在兩人圓房後的第二日,他便以夫妻情趣為由,非要摁住她主動替她描眉。
一開始樣式實在醜陋到難以用言語來形容,隻像兩條奇形怪狀的蟲子,比男人的眉毛還要粗,還要濃黑似墨,後來,在她細心的教導下,他才慢慢的,一點一點地學會如何正確為姑孃家描眉。
她瞧著鏡中自己的模樣,心下甚是滿意。
“你過來。”她摁下銅鏡,朝李懷敘招了招手。
李懷敘喜滋滋地湊過去。
一陣濕潤又綿軟的觸感登時印在他的臉上。
“獎勵你的。”公孫遙揚著細長的眉毛道。
李懷敘臉上笑意頓時更為燦爛,扣住她的手:“若不是今日還得去上早朝,為夫高低得叫你知道什麼叫金槍不倒。”
他刻意壓低了聲,語氣裡很是威脅。
公孫遙抿緊了唇,還想罵他不害臊,不想,半開的窗戶外,公孫玉珍的聲音突然如雷貫耳似的傳來——
“公孫遙呢?公孫遙你給我滾出來!”
公孫遙一怔,知道她大概是替她母親報仇來了。
她推開李懷敘,先一步開門去見公孫玉珍。
豈料,她剛走出到門外,一柄鋒利的長劍就劃到了她的麵前,馬上要刺傷她的胳膊。
幸而李懷敘眼疾手快,一腳踢上了那人的手腕,將她的長劍踢落,人也順勢跌倒在了地上。
“啊!”
公孫玉珍狼狽地摔倒在地上,不僅手腕扭到錯位,就連腳脖子也是疼痛不已。
“公孫遙,你個混賬東西,居然敢傷我母親!”
可她就算再痛,也要忍住,先替趙氏咒罵她幾句。
待到咒罵完了,她才又狠狠地瞪著邊上嚇傻了的幾個丫鬟:“你們還愣著做什麼?不知道扶我起來嗎?”
她是去公孫雲平的書房裡自己偷偷拿了長劍出來的,冇帶任何丫鬟,這裡剩下的全都是公孫遙的人,公孫遙不知道,她到底是有什麼臉麵喊她的人做事。
“蟬月!”公孫遙冷著臉道,“報官,有人慾意行刺瑞王殿下和瑞王妃,直接喊大理寺的人過來。”
公孫玉珍一下驚恐到變了臉,著急道:“公孫遙你要做什麼?我並未傷到你半分,你要做什麼?”
“你並未傷到我,那是因為有人護著我,若是適纔沒人出手,你就是實打實的行刺成功。”公孫遙冰冷地看著她,並冇有要收回命令的意思。
她想過公孫玉珍蠢,也想過公孫玉珍壞,冇想到她會又蠢又壞到這個程度。
是她這些年在家裡一直都太過逆來順受了,叫她們以為,她當真是好欺負的。
公孫玉珍這下是徹底慌了神,她不過一大早起來,知道了自己母親受傷的事情,實在氣不過,想要來找公孫遙理論理論,給她一點教訓罷了。
她提著劍,不是真的想要傷她,隻是想要嚇嚇她,叫她知道知道厲害。
她惶惶地在地上爬坐起來,害怕地看著公孫遙。
“公孫遙你瘋了,你不能這麼做,我分明冇有傷到你,我分明半點也冇有傷到你!”
無非就是那些話,公孫遙實在懶得聽。
她叫長闕和剩下的幾個丫鬟守在這裡看著公孫玉珍,在大理寺來人之前,不許叫她和那柄身為證物的長劍挪動半分。
她想回屋裡再坐一會兒。
但李懷敘攔住她,昂了昂下巴,示意她看向身後。
身後,是公孫雲平急匆匆趕來,越來越近的身影。
“這又是在胡鬨什麼!”
昨夜公孫遙和趙氏的一場打鬨已經足夠叫他焦頭爛額,不想這一大早,他本準備要去上朝,家中居然又發生了這種事情。
“爹爹!”公孫玉珍見到自己的救星來了,忙委屈地哭開。
“你快管管公孫遙,她瘋了,她要將我報官,爹爹,你快管管她!”
“是誰叫你偷我的長劍出來的!”
可是公孫雲平冇有第一時間去責罵公孫遙,而是恨鐵不成鋼地質問起了她。
公孫玉珍一頓,眸中淚水惶惶掉落。
“爹爹,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氣……我今早實在是氣瘋了……我早上起來去看望母親,郎中說她在榻上躺了一整夜都未闔眼,我又問了母親房中的嬤嬤,他們說那是公孫遙和她的夫婿乾的,我當時就氣瘋了,我就去偷了您的劍……”
“你偷了我的劍,你是想要做什麼?是想要刺殺你的姐姐,還是想要做什麼彆的混賬事?”公孫雲平怒道。
“我不是,我冇有,我冇有要刺殺她!”公孫玉珍瘋狂搖頭,“爹爹,我就是一時怒火攻心,我就是想要叫她知道知道厲害,日後再也不敢欺負我的母親……”
公孫雲平憤然歎息。
長闕!”李懷敘見他們話說的差不多了,便雙手叉腰,高聲問道,“按照我朝律法,欲意行刺皇室中人,朝廷命官,該怎麼做來著?”
長闕答:“行刺成功者,按律當誅九族;行刺未遂者,按律移送大理寺,全家入詔獄候審。”
“那……”
“瑞王殿下!”
公孫雲平慌忙回過頭來,打斷他們的談話。
他老來矍礫的眼神緊張地看了眼公孫遙,見她半點冇有要替公孫玉珍說話的意思,隻能是自己硬著頭皮道:“我方纔已經問過玉珍,她並非真心實意想要刺殺,隻是提著劍胡鬨……”
“提著劍胡鬨?這劍都快刺到本王和王妃的喉嚨了,還叫胡鬨?”李懷敘皮笑肉不笑道,“公孫大人的家風還真是稀罕啊,這都能叫胡鬨,想來將來等哪日顛個皇權,也不過是過家家罷了。”
“殿下慎言!”公孫雲平知道一旦惹上了這混賬東西,便不好再糊弄。
他仍是有些將希望寄托於公孫遙身上,希望她能說說好話,拉公孫玉珍一把。
可公孫遙便彷彿看不見他的眼神,與他一次的對視都未曾有過。
他隻能又硬著頭皮,自己道:“殿下,玉珍是我的女兒,此番她是因為母親被傷,所以才怒火攻心,氣急敗壞,一片孝心,實在是護母心切……”
“護母心切便可提著長劍刺向本王同王妃?”可李懷敘根本不吃他這一套,“公孫大人這話,還是留著說給大理寺聽吧。”
“可若非是殿下昨夜先傷及了臣的妻子……”
“什麼?有這回事嗎?”
李懷敘聞言,高高在上的神情總算有一絲收斂,擰著眉頭,恍若不知地回頭看向公孫遙。
“有,不過那時你喝醉了。”
公孫遙與他一唱一和道。
“啊,喝醉了……”李懷敘故意拖起長音,捂著腦袋,“想起來了,當時本王還見到公孫夫人扯著王妃的頭髮,那場麵……”
他似不太願意回想。
公孫雲平便覺此事當還有轉機。
奈何,李懷敘甩了甩腦袋,還是道:“罷了,昨夜喝多了的事,本王實在剪不斷理還亂,要不乾脆全都移交大理寺審理吧,公孫大人趕緊去看看,夫人可是身子康健了,可能一齊下地去大理寺了?”
“我母親至今還躺在軟榻上不能動,你們夫婦倆,彆給我太過分了!”公孫玉珍咬牙切齒地吼道。
“你給我閉嘴!”公孫雲平簡直恨不能拿東西堵住她的嘴。
他回過頭又麵對著李懷敘,不得不低聲下氣道:“殿下,這畢竟是家事……”
“這可不僅僅是家事。”李懷敘打住他的話頭,“本王同王妃,都從未說過此事是家事,如何公孫大人就能將此定性,說成是家事了?”
“遙遙同玉珍,畢竟是親姐妹……”
“我冇有一個要提劍殺我的妹妹。”
公孫遙全然的冷心冷肺,叫公孫雲平彷彿捱了重重一擊。
“你看。”李懷敘趁機攤手,“公孫大人,本王昨夜同王妃,隻是暫借府上小住一晚,本王好歹也是皇室子弟,朝廷命官,借住在你這裡一宿,大早上起來便就遇到了刺客,不論怎麼說,都不能隻是家事吧?”
又來了,又到了這熟悉的胡攪蠻纏的時候。
公孫雲平悔恨地閉上眼,想起濟寧寺那回被他坑走的三箱金銀珠寶,還有他素來珍愛的一幅畫卷。
“殿下究竟想要如何?”
“娘子想要如何?”
“我想要如何,公孫大人不知道嗎?”
三個人彷彿在互相打著啞謎,公孫遙定定地看著公孫雲平,這一回,是真的連“父親”這個稱謂都懶得叫了。
公孫雲平亦是發現了她話中的不同尋常。
“遙遙……”
“冇有遙遙了。”
公孫雲平想不到,她會如此麵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
自昨夜事後,公孫遙發現,自己終於看清楚了自己在公孫雲平心中的地位。
是,她是有地位的,隻不過是排在趙氏之後,排在公孫綺和公孫玉珍等一堆兄弟姐妹之後,排在他的官職之後,排在家中一切重要的事情之後。
方纔他替她嗬斥公孫玉珍,她還以為他是良心發現,要替她撐腰了,可也不過是想要息事寧人的手段罷了。
她搖搖頭,告訴自己再也不要稀罕這種所謂的父愛。
她花了十幾年苦苦追尋的東西,她終於知道捨棄了。
“往後公孫大人的府上,再冇有二姑娘了。”
“我孃親給我起的小名叫迢迢,我很喜歡,山水迢迢路遙遙,思君常常,暮暮朝朝。”
“隻不過本王妃的小名,公孫大人往後還是彆亂叫的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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