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奇案 一百一十七 巧設計捉捕曾可，被彈劾軟禁徐益

黑風鎮。

一行人裹著滿身的寒霜，在拂曉時分踏進鎮子。再往南走二裡地，就是大名鼎鼎的黑風林場了。

尚未完全甦醒的鎮子還是黑漆漆的一片，相隔遙遠的路燈散發出微弱的黃光，街上早起的人們，人影稀疏。

看到一家早點鋪冒起白煙，一行人哄地一下湧了過去。猶如餓虎撲食一般，直接端起兩屜剛剛蒸熟的包子，大吃大嚼了起來。

“客官們，慢點吃，包子有的是。要不要再添碗粥呀？”店家擦著桌子，招呼一行就坐。

小豌豆提溜溜的跑到粥鍋旁，看了看粥的種類，然後用小手指著：“我要燕麥粥，還要南瓜粥，再要一碗胡辣湯。”

李值雲笑著看過來，你一個人三碗啊，真是個眼饞肚子飽的小傢夥。

吸溜吸溜的吃上了粥，小傢夥霸者三碗吃的美滋滋，眼瞅著她肚皮渾圓要爆炸了，李值雲隻好端了半碗過來：“來，師父幫你吃點。”

徐益笑了：“她能吃，你就讓她吃唄。”

李值雲搖了搖頭：“你冇看見她肚子麼，再吃就撐死了。”

小豌豆嘟起小嘴：“寧做飽死鬼，不做餓死鬼。去到林場，又要餓肚肚了。”

孫將軍道：“咱們一到，立馬捉人歸案。那林場郎中區區一個小官，難道他還敢違抗命令，拒不交人？”

徐益抬手道：“這林場堪比三個神都之大。那曾可又是護林員，不知時下巡邏到哪裡去了。況且說，林場的陳郎中還是周仕丹的親信，雖不敢明著抗命，可隨便給曾可透個風，就夠咱們受的。畢竟偌大的林場藏起一個人來，可謂是簡單十足。”

小豌豆咧嘴：“噫，又是大海撈針。”

“哎……”孫將軍撓了撓腮，“要是他說，曾可死了，逃了，那就更不用找了。咱們帶來的人還是太少，先前的包抄計劃，現在想想，有些不頂用啊。”

李值雲凝眉道：“曾可此人，心性狡猾，先前當街捅死老婦，竟叫我等誤認為是冰溜子從天而降。為此，案情還膠著了數日。時下天大地大，更有他發揮的餘地了。”

小豌豆哼的一聲，揚起眉毛，眼睛裡冒出凶光，像是一隻小老虎，欲要撕咬狡猾的豺狼。

可她不敢說話，怕師父發火，又把自己扇下桌去。

徐益注意到了小豌豆的眼神，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問問豌豆吧。”

小豌豆摳著小手，聲音輕輕的：“那我要是說完了，今日的這頓打是不是又來了？我還想休息一日，養養傷呢。”

一眾捶桌大笑，李值雲亦是笑到前仰後合，隨後清清嗓子，與她保證道：“今日師父不打你，哪怕你把天捅個窟窿。”

“真的？”

“真的！”

“那好吧……”小豌豆嘟起小嘴，口齒清晰的說道：“咱們全部喬裝成農夫，潛入林場扒樹皮。”

“扒樹皮？為什麼要扒樹皮？”李值雲不太懂小豌豆的意思，“是冒充盜伐者，引蛇出洞嗎？”

“是，引曾可出現，他是護林員，肯定能引出來的。但不能伐木，一來，把木材偷出來太費事了。二來，若不偷出來的話，就不像盜伐者了。”

徐益笑出了潔白如玉的牙齒：“你倒是說說，為什麼要扒樹皮，樹皮有什麼用？這也能引來護林員？”

小豌豆斬釘截鐵道：“當然能了！不少樹皮都是藥材，比方說黃柏，紅豆杉，杜仲，六道木，太多太多了。到時候我選一片藥材林，你們扒就是了。不出兩日，保管被髮現。到時候，護林員蹲守我們，我們也蹲守護林員，一把給抓個正著！”

徐益帶頭鼓起了掌，呱呱呱，“小豌豆高呀！”

劉晃也給予了這孩子很高的評價：“你彆說，真彆說，小豌豆這法子是最好的了。我剛纔還想著，可以偷偷盜采山珍。可是山珍小啊，不容易被髮現。隻有把一片樹全部給扒禿了，才惹眼。”

小豌豆淋著誇獎聲，冇敢像上一次那樣搖頭晃腦，而是下意識和師父坐遠了一些，生怕遭遇雷霆之手。

李值雲笑了笑，掃視著眾人：“那就這樣辦了？”

徐益拍板定案：“就這麼辦了！”

離了早點鋪，天也亮了起來。一行人冇敢去成衣鋪，以免引人注目，而是兵分幾路，深入民巷，去回收那些販夫走卒的舊衣裳。

半個時辰後，喬裝妥當，將馬匹寄存在客棧中後，繞到東南方向，從林場一角潛了進去。

林場過大，連柵欄都冇有，邊界上隻懸掛著一些警示牌，提防盜伐。

深入林場走了兩刻鐘，寒風裹著百木的清香直往鼻子裡鑽，冷寂一片。

小豌豆縮著脖子把棉襖的領口往上拽了拽，卻依然踮著腳，走在最前麵，兩隻角髻在林霧裡一顫一顫的，像隻尋藥的小鹿。

她突然停住，手指向右前方一片暗綠的灌木，“這就是黃柏樹！樹皮跟老黃牛的皮似的，肯定是長了幾十年的，盜伐的人最愛扒這個賣錢了！”

“這就是啊。”劉晃拍了拍老樹皮，粗糙的樹皮蹭得手心發癢：“你這小丫頭，倒比我們這些大人懂行。”

小豌豆得意地翹了翹下巴，從懷裡摸出把小而鋒利的水果刀：“我來教你們怎麼扒！要順著樹皮的紋路，從下往上挑。”

她說著蹲下來，刀刃插進樹皮的裂縫裡，手腕輕輕一撬，一塊帶著黏液的黃柏皮就剝了下來，“看見冇？要這樣，像剝雞蛋殼似的，不必太用力！”

孫將軍蹲在旁邊，學著她的樣子撬了半天，結果用的全是蠻力，隻剝下一小塊樹皮，刀都快豁爛了。

“這破樹皮，比我家那口老鐵鍋的鍋底灰還難對付！”

“孫將軍你笨死啦，要這樣——”小豌豆跑過去，握著孫將軍的手，引導著刀刃插進裂縫，“對，手腕要轉，一個巧勁就下來了！”孫將軍照著做，果然剝下一大塊樹皮，頓時喜笑顏開：“還是我們豌豆厲害！”

李值雲眯著眼笑，這小兔崽子，從前和她姑姑冇少乾這事啊。

徐益站在旁邊，目光掃過周遭的樹林，霧氣裡的樹乾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連鳥叫都聽不到。

他動作細膩，聲音放得很低：“大家動作輕點兒，這林子裡靜得很，一點動靜都能傳二裡地。對了豌豆，樹皮扒了，這些樹會死的吧？”

小豌豆撓頭：“十有八九吧，畢竟天太冷了。如果手下留情，每棵樹上少扒一點的話，護林員就冇有那麼生氣了。想要惹得他們動怒，必須要大搞破壞。怎麼，你們不會連樹都心疼吧？”

孫將軍粗聲粗氣的護住小豌豆：“他們心疼，你孫叔不心疼，扒，使勁兒扒！為了逮捕罪犯，這些樹也是死得其所了。”

李值雲抿唇而笑，也動手扒了起來。小半日的光景下來，一片黃柏樹就全禿了，跟被羊群啃過了似的。

“成了，今日差不多了，咱們明日再來。”

徐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指揮著大夥把樹皮打包，一個個扛著麻袋，原路返回，潛出了林場。

在鎮子上尋了個藥商，將所有的樹皮換成了錢，一行人便扮成了窮人乍富的模樣，開始高調消費了。

與此同時，林場深處的護林棚裡，曾可正抱著火盆，手裡拿著半塊烤土豆。突然，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年青護林員阿強撞進來，臉色煞白：‘曾哥！東南邊的黃柏林被人扒了！整整半畝地，樹皮全冇了！’

曾可騰地站起來，土豆在手裡握的稀爛：“什麼？”

他抓起牆上的獵槍，拽住阿強的胳膊就往林子裡跑，寒風灌進脖子裡，一張臉早就被颳得皴紅，口中是罵罵咧咧：“敢在我地盤上盜伐？看我不打斷他們的腿！他孃的，老子還在啃土豆，他們倒要過上好日子了！”

到了黃柏林，曾可看著眼前的景象，氣得渾身發抖——那些長了幾十年的黃柏樹，樹皮被扒得精光，露出裡麵青白的樹乾，像被剝了皮的動物。

他蹲下來，摸著樹乾上的刀痕，指甲掐進手心：“是行家乾的，手法很熟，順著紋路剝的。”

阿強嚥了咽口水：“會不會是上個月那夥盜伐的？他們上次扒了幾棵，被我們趕跑了。”

曾可咬牙：“這次不能讓他們跑了。今兒估計不會再來了，明兒吧。明日五更，你就喊兄弟們過來，咱們帶上獵狗，非給他們咬個稀巴爛不成！”

……

翌日一早，天還冇亮。曾可就帶上人手，在昨日的黃柏林附近蹲守。

扒了半畝，還有無數個半畝，他們以為，這些盜伐者嚐到了甜頭又貪得無厭，定會再來。

果真，來了。

就在他們吆五喝六，拿著獵槍，預備撒出獵狗的時候。這些“盜伐者”也出示了大理寺腰牌。

一時間，曾可眼冒金星，天旋地轉。

繩索加身之際，他的腦中不由得回溯了一生，隨後，竟張大了嘴，哈哈大笑。

這一生，渾事做儘，不想頭一次做了好人，帶頭守衛公家的財產，竟落得一個這樣的結局。

人被捆著，押到了林場長官陳郎中的麵前，“人帶走了，陳郎中簽押吧。”

陳郎中笑著施禮，隨後用筆在逮捕令上，畫了一筆。

整個流程暢通無阻，未對曾可有半句的袒護開脫之言。

人被押走了，陳郎中仍是笑眯眯的，近前對徐益說道：“徐少卿何須如此，您隻管問下官要人，豈有不交之理。”

徐益提眉，冷哼一聲，陳郎中仍是麵不改色的施了一禮：“一路辛苦，不妨到林場官驛歇一歇腳，再行趕路？”

徐益擺手：“不了，返京要緊，因著大雪封路，已經耽誤不少時間了。告辭。”

“您慢走。”

陳郎中把徐益等人送出了林場，看著他們的背影，目中才露出了一抹狠戾來。

徐益呀徐益，我看你還能得意幾時。彈劾你的奏本，已經快到禦前了吧。

回程之路，心情舒暢。

雖說又開始下雪，可卻像一場釋放。雪粒子密密的，打在鬥篷上發出細碎的響，如同跳躍的心情。

小豌豆窩在李值雲懷裡，狐假虎威的戳著曾可的脊梁骨：“喂，你剛纔笑什麼？被抓了還笑，是不是傻了？”

曾可被捆在馬上，隻有脖子能動，他回過眸來，狠狠的剜了小豌豆一眼：“小屁崽子，你們以為抓了我就完了？扒了那麼多樹，還全是禦供的藥材。等下陳郎中參你們一本，有你們的好果子吃！”

孫將軍用鞭子甩了他一下，跟打牲口似的，粗聲罵：“閉嘴！再胡咧咧，嘴給你抽爛！”

曾可咳嗽著，眼皮翻飛，帶著滿滿的鄙夷：“你們這群人，也怪陰毒的啊。”

小豌豆一嗤，揚起了奶呼呼的嗓門：“對，我是第一陰毒！專門以毒攻毒，打擊罪犯！”

一眾鬨笑，氣的曾可雙目血紅。

李值雲皺著眉，摸出塊繡著梅花的帕子給小豌豆擦臉上的雪，暗歎一句：“該不會，真的會有彈劾吧。”

徐益轉過頭，看著李值雲低聲道：“這話你也信？不過是這奸賊虛張聲勢罷了。區區小事，真要計較的話，補栽新苗就是了。”

李值雲搖了搖頭：“不，不是因為扒樹皮。我的預感有些不好，總覺得京中出了什麼事，還和你，堂堂大理寺少卿有關。”

徐益淡然一笑，眼神中一片柔和：“我能出什麼事呢？向來是公正做人，公正做事，從小到大都秉持這個原則，從未偏離過。你呀，純屬多思了，彆總為這些冇影兒的事情操心。”

李值雲默默歎了聲氣，眉間的落雪凝結成霜，心絃再度緊繃起來。

經過兩日跋涉，一行人攜帶者抓捕的案犯，迴歸大理寺。然而堪堪踏入二門，大理卿裴思謙便擋在了徐益麵前。

他笑著，眉眼卻冰冷，“徐益，”他放緩了聲音，慢慢開口，“回來了？”

“是，下官回來了。”徐益拱手。

裴思謙慢慢頷首，道：“既然回來了，就歇一陣吧，這段時間，就不用離開大理寺了。”

眾人驟然心驚，這！這是把徐少卿給軟禁了呀！一百一十七章

黑風鎮。

一行人裹著滿身的寒霜，在拂曉時分踏進鎮子。再往南走二裡地，就是大名鼎鼎的黑風林場了。

尚未完全甦醒的鎮子還是黑漆漆的一片，相隔遙遠的路燈散發出微弱的黃光，街上早起的人們，人影稀疏。

看到一家早點鋪冒起白煙，一行人哄地一下湧了過去。猶如餓虎撲食一般，直接端起兩屜剛剛蒸熟的包子，大吃大嚼了起來。

“客官們，慢點吃，包子有的是。要不要再添碗粥呀？”店家擦著桌子，招呼一行就坐。

小豌豆提溜溜的跑到粥鍋旁，看了看粥的種類，然後用小手指著：“我要燕麥粥，還要南瓜粥，再要一碗胡辣湯。”

李值雲笑著看過來，你一個人三碗啊，真是個眼饞肚子飽的小傢夥。

吸溜吸溜的吃上了粥，小傢夥霸者三碗吃的美滋滋，眼瞅著她肚皮渾圓要爆炸了，李值雲隻好端了半碗過來：“來，師父幫你吃點。”

徐益笑了：“她能吃，你就讓她吃唄。”

李值雲搖了搖頭：“你冇看見她肚子麼，再吃就撐死了。”

小豌豆嘟起小嘴：“寧做飽死鬼，不做餓死鬼。去到林場，又要餓肚肚了。”

孫將軍道：“咱們一到，立馬捉人歸案。那林場郎中區區一個小官，難道他還敢違抗命令，拒不交人？”

徐益抬手道：“這林場堪比三個神都之大。那曾可又是護林員，不知時下巡邏到哪裡去了。況且說，林場的陳郎中還是周仕丹的親信，雖不敢明著抗命，可隨便給曾可透個風，就夠咱們受的。畢竟偌大的林場藏起一個人來，可謂是簡單十足。”

小豌豆咧嘴：“噫，又是大海撈針。”

“哎……”孫將軍撓了撓腮，“要是他說，曾可死了，逃了，那就更不用找了。咱們帶來的人還是太少，先前的包抄計劃，現在想想，有些不頂用啊。”

李值雲凝眉道：“曾可此人，心性狡猾，先前當街捅死老婦，竟叫我等誤認為是冰溜子從天而降。為此，案情還膠著了數日。時下天大地大，更有他發揮的餘地了。”

小豌豆哼的一聲，揚起眉毛，眼睛裡冒出凶光，像是一隻小老虎，欲要撕咬狡猾的豺狼。

可她不敢說話，怕師父發火，又把自己扇下桌去。

徐益注意到了小豌豆的眼神，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問問豌豆吧。”

小豌豆摳著小手，聲音輕輕的：“那我要是說完了，今日的這頓打是不是又來了？我還想休息一日，養養傷呢。”

一眾捶桌大笑，李值雲亦是笑到前仰後合，隨後清清嗓子，與她保證道：“今日師父不打你，哪怕你把天捅個窟窿。”

“真的？”

“真的！”

“那好吧……”小豌豆嘟起小嘴，口齒清晰的說道：“咱們全部喬裝成農夫，潛入林場扒樹皮。”

“扒樹皮？為什麼要扒樹皮？”李值雲不太懂小豌豆的意思，“是冒充盜伐者，引蛇出洞嗎？”

“是，引曾可出現，他是護林員，肯定能引出來的。但不能伐木，一來，把木材偷出來太費事了。二來，若不偷出來的話，就不像盜伐者了。”

徐益笑出了潔白如玉的牙齒：“你倒是說說，為什麼要扒樹皮，樹皮有什麼用？這也能引來護林員？”

小豌豆斬釘截鐵道：“當然能了！不少樹皮都是藥材，比方說黃柏，紅豆杉，杜仲，六道木，太多太多了。到時候我選一片藥材林，你們扒就是了。不出兩日，保管被髮現。到時候，護林員蹲守我們，我們也蹲守護林員，一把給抓個正著！”

徐益帶頭鼓起了掌，呱呱呱，“小豌豆高呀！”

劉晃也給予了這孩子很高的評價：“你彆說，真彆說，小豌豆這法子是最好的了。我剛纔還想著，可以偷偷盜采山珍。可是山珍小啊，不容易被髮現。隻有把一片樹全部給扒禿了，才惹眼。”

小豌豆淋著誇獎聲，冇敢像上一次那樣搖頭晃腦，而是下意識和師父坐遠了一些，生怕遭遇雷霆之手。

李值雲笑了笑，掃視著眾人：“那就這樣辦了？”

徐益拍板定案：“就這麼辦了！”

離了早點鋪，天也亮了起來。一行人冇敢去成衣鋪，以免引人注目，而是兵分幾路，深入民巷，去回收那些販夫走卒的舊衣裳。

半個時辰後，喬裝妥當，將馬匹寄存在客棧中後，繞到東南方向，從林場一角潛了進去。

林場過大，連柵欄都冇有，邊界上隻懸掛著一些警示牌，提防盜伐。

深入林場走了兩刻鐘，寒風裹著百木的清香直往鼻子裡鑽，冷寂一片。

小豌豆縮著脖子把棉襖的領口往上拽了拽，卻依然踮著腳，走在最前麵，兩隻角髻在林霧裡一顫一顫的，像隻尋藥的小鹿。

她突然停住，手指向右前方一片暗綠的灌木，“這就是黃柏樹！樹皮跟老黃牛的皮似的，肯定是長了幾十年的，盜伐的人最愛扒這個賣錢了！”

“這就是啊。”劉晃拍了拍老樹皮，粗糙的樹皮蹭得手心發癢：“你這小丫頭，倒比我們這些大人懂行。”

小豌豆得意地翹了翹下巴，從懷裡摸出把小而鋒利的水果刀：“我來教你們怎麼扒！要順著樹皮的紋路，從下往上挑。”

她說著蹲下來，刀刃插進樹皮的裂縫裡，手腕輕輕一撬，一塊帶著黏液的黃柏皮就剝了下來，“看見冇？要這樣，像剝雞蛋殼似的，不必太用力！”

孫將軍蹲在旁邊，學著她的樣子撬了半天，結果用的全是蠻力，隻剝下一小塊樹皮，刀都快豁爛了。

“這破樹皮，比我家那口老鐵鍋的鍋底灰還難對付！”

“孫將軍你笨死啦，要這樣——”小豌豆跑過去，握著孫將軍的手，引導著刀刃插進裂縫，“對，手腕要轉，一個巧勁就下來了！”孫將軍照著做，果然剝下一大塊樹皮，頓時喜笑顏開：“還是我們豌豆厲害！”

李值雲眯著眼笑，這小兔崽子，從前和她姑姑冇少乾這事啊。

徐益站在旁邊，目光掃過周遭的樹林，霧氣裡的樹乾像一個個沉默的巨人，連鳥叫都聽不到。

他動作細膩，聲音放得很低：“大家動作輕點兒，這林子裡靜得很，一點動靜都能傳二裡地。對了豌豆，樹皮扒了，這些樹會死的吧？”

小豌豆撓頭：“十有八九吧，畢竟天太冷了。如果手下留情，每棵樹上少扒一點的話，護林員就冇有那麼生氣了。想要惹得他們動怒，必須要大搞破壞。怎麼，你們不會連樹都心疼吧？”

孫將軍粗聲粗氣的護住小豌豆：“他們心疼，你孫叔不心疼，扒，使勁兒扒！為了逮捕罪犯，這些樹也是死得其所了。”

李值雲抿唇而笑，也動手扒了起來。小半日的光景下來，一片黃柏樹就全禿了，跟被羊群啃過了似的。

“成了，今日差不多了，咱們明日再來。”

徐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指揮著大夥把樹皮打包，一個個扛著麻袋，原路返回，潛出了林場。

在鎮子上尋了個藥商，將所有的樹皮換成了錢，一行人便扮成了窮人乍富的模樣，開始高調消費了。

與此同時，林場深處的護林棚裡，曾可正抱著火盆，手裡拿著半塊烤土豆。突然，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年青護林員阿強撞進來，臉色煞白：‘曾哥！東南邊的黃柏林被人扒了！整整半畝地，樹皮全冇了！’

曾可騰地站起來，土豆在手裡握的稀爛：“什麼？”

他抓起牆上的獵槍，拽住阿強的胳膊就往林子裡跑，寒風灌進脖子裡，一張臉早就被颳得皴紅，口中是罵罵咧咧：“敢在我地盤上盜伐？看我不打斷他們的腿！他孃的，老子還在啃土豆，他們倒要過上好日子了！”

到了黃柏林，曾可看著眼前的景象，氣得渾身發抖——那些長了幾十年的黃柏樹，樹皮被扒得精光，露出裡麵青白的樹乾，像被剝了皮的動物。

他蹲下來，摸著樹乾上的刀痕，指甲掐進手心：“是行家乾的，手法很熟，順著紋路剝的。”

阿強嚥了咽口水：“會不會是上個月那夥盜伐的？他們上次扒了幾棵，被我們趕跑了。”

曾可咬牙：“這次不能讓他們跑了。今兒估計不會再來了，明兒吧。明日五更，你就喊兄弟們過來，咱們帶上獵狗，非給他們咬個稀巴爛不成！”

……

翌日一早，天還冇亮。曾可就帶上人手，在昨日的黃柏林附近蹲守。

扒了半畝，還有無數個半畝，他們以為，這些盜伐者嚐到了甜頭又貪得無厭，定會再來。

果真，來了。

就在他們吆五喝六，拿著獵槍，預備撒出獵狗的時候。這些“盜伐者”也出示了大理寺腰牌。

一時間，曾可眼冒金星，天旋地轉。

繩索加身之際，他的腦中不由得回溯了一生，隨後，竟張大了嘴，哈哈大笑。

這一生，渾事做儘，不想頭一次做了好人，帶頭守衛公家的財產，竟落得一個這樣的結局。

人被捆著，押到了林場長官陳郎中的麵前，“人帶走了，陳郎中簽押吧。”

陳郎中笑著施禮，隨後用筆在逮捕令上，畫了一筆。

整個流程暢通無阻，未對曾可有半句的袒護開脫之言。

人被押走了，陳郎中仍是笑眯眯的，近前對徐益說道：“徐少卿何須如此，您隻管問下官要人，豈有不交之理。”

徐益提眉，冷哼一聲，陳郎中仍是麵不改色的施了一禮：“一路辛苦，不妨到林場官驛歇一歇腳，再行趕路？”

徐益擺手：“不了，返京要緊，因著大雪封路，已經耽誤不少時間了。告辭。”

“您慢走。”

陳郎中把徐益等人送出了林場，看著他們的背影，目中才露出了一抹狠戾來。

徐益呀徐益，我看你還能得意幾時。彈劾你的奏本，已經快到禦前了吧。

回程之路，心情舒暢。

雖說又開始下雪，可卻像一場釋放。雪粒子密密的，打在鬥篷上發出細碎的響，如同跳躍的心情。

小豌豆窩在李值雲懷裡，狐假虎威的戳著曾可的脊梁骨：“喂，你剛纔笑什麼？被抓了還笑，是不是傻了？”

曾可被捆在馬上，隻有脖子能動，他回過眸來，狠狠的剜了小豌豆一眼：“小屁崽子，你們以為抓了我就完了？扒了那麼多樹，還全是禦供的藥材。等下陳郎中參你們一本，有你們的好果子吃！”

孫將軍用鞭子甩了他一下，跟打牲口似的，粗聲罵：“閉嘴！再胡咧咧，嘴給你抽爛！”

曾可咳嗽著，眼皮翻飛，帶著滿滿的鄙夷：“你們這群人，也怪陰毒的啊。”

小豌豆一嗤，揚起了奶呼呼的嗓門：“對，我是第一陰毒！專門以毒攻毒，打擊罪犯！”

一眾鬨笑，氣的曾可雙目血紅。

李值雲皺著眉，摸出塊繡著梅花的帕子給小豌豆擦臉上的雪，暗歎一句：“該不會，真的會有彈劾吧。”

徐益轉過頭，看著李值雲低聲道：“這話你也信？不過是這奸賊虛張聲勢罷了。區區小事，真要計較的話，補栽新苗就是了。”

李值雲搖了搖頭：“不，不是因為扒樹皮。我的預感有些不好，總覺得京中出了什麼事，還和你，堂堂大理寺少卿有關。”

徐益淡然一笑，眼神中一片柔和：“我能出什麼事呢？向來是公正做人，公正做事，從小到大都秉持這個原則，從未偏離過。你呀，純屬多思了，彆總為這些冇影兒的事情操心。”

李值雲默默歎了聲氣，眉間的落雪凝結成霜，心絃再度緊繃起來。

經過兩日跋涉，一行人攜帶者抓捕的案犯，迴歸大理寺。然而堪堪踏入二門，大理卿裴思謙便擋在了徐益麵前。

他笑著，眉眼卻冰冷，“徐益，”他放緩了聲音，慢慢開口，“回來了？”

“是，下官回來了。”徐益拱手。

裴思謙緩緩頷首，道：“既然回來了，就歇一陣吧，這段時間，就不用離開大理寺了。”

眾人驟然心驚，這！這是把徐少卿給軟禁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