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朱棣身旁的徐皇後,將丈夫的神色變幻和兒子那一臉“我懂,我都懂”的微妙表情儘收眼底。
她豈能猜不到這對父子,尤其是丈夫心裡那九曲十八彎的心思?
她低下頭,輕輕摩挲著手中那本嬴子慕贈送的、封麵雅緻的筆記本。
筆記本裡,同樣有一方鮮紅的“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印記,靜靜地躺在扉頁上。
這禮物她很喜歡,既別緻又充滿了跨越時空的善意。
但此刻,她更多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預感,以及一絲淡淡的憂慮。
看著朱棣那副沉浸在“得印、改史、正名”宏大構想中的模樣,徐皇後在心中輕輕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陛下啊陛下,您這心思一動,史官們的筆桿子又要遭殃了。
她幾乎能想象解縉、楊士奇等人接到這個“命題作文”時,那愁雲慘淡又不得不絞儘腦汁的模樣。
然而,讓她更擔憂的,是另一個問題。
她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候機廳的穹頂,投向了冥冥之中另一個時空——洪武朝。
嬴姑娘她……今日應該還冇開天幕吧?
徐皇後在心中默默祈禱。
如果他們觀看、觸碰、獲贈傳國玉璽紀念品的全過程,冇有被天幕同步播放出去,那自然萬事大吉,頂多是自家陛下回去偷偷樂,順便折騰一下史官。
可是……萬一呢?
萬一嬴姑娘心血來潮早就開了天幕,甚至……把他們早上在客廳裡那一幕,包括陛下討要宣紙、自己和高熾挑選筆記本這一慕給播出去了呢?
徐皇後眼前彷彿已經出現了畫麵:
洪武朝的朱元璋,看到天幕上這個“永樂大帝”朱棣,不僅摸到了他夢寐以求的傳國玉璽,還喜滋滋地拿到了蓋章紀念品……
自己這邊的陛下得了好處正美著呢,那邊洪武朝的年輕燕王朱棣,怕是……
徐皇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彷彿已經聽到了另一個時空皇宮裡,朱元璋的怒吼和雞飛狗跳的追打聲。
唉……
她又歎了口氣,這次帶上了明顯的同情,希望那位‘年輕’的燕王殿下……自求多福吧。
這無妄之災,怕是免不了了。
她現在也幫不了燕王朱棣了,隻能祈禱,嬴姑娘今天的天幕直播“放假”。
否則,這邊永樂大帝誌得意滿,那邊洪武燕王可能就要因為他“未來”的得意,而再一次品嚐到父皇的“關愛”了。
就在這時,廣播響起,提醒他們飛往南京的航班開始登機。
朱棣精神一振,抱著錦盒率先起身,臉上容光煥發,彷彿不是去登機,而是去舉行什麼重要的受印典禮。
朱高熾趕忙扶著母親站起,偷偷和徐皇後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帶著無奈笑意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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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這邊
【送走了心滿意足、懷揣“傳國玉璽紀念品”的朱棣一家三口,酒店套房的客廳裡似乎一下子安靜了不少。
空氣中還殘留著硃砂印泥特有的淡雅香氣,混合著未散儘的早餐餘味。
嬴子慕窩到沙發上,臉上綻開那慣有的、明亮又帶點隨性的笑容,對著無形的鏡頭(天幕)揮了揮手,她的聲音清脆:
“剛纔呢,大家都看到啦,朱棣陛下他們來去匆匆,就是為了親眼看看傳國玉璽。現在他們已經心滿意足地回去繼續他們的旅程啦。”
“我阿父還有秦王阿父,他們兩位今天都有正事要忙。至於帝辛陛下,還有飛廉、惡來二位先祖嘛……”
嬴子慕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佩服、好笑和無奈的微妙表情,
“他們啊,從昨晚拿到我送的機器人之後,就完全冇忍住!跟機器人‘切磋’上了!”
“然後呢,”嬴子慕雙手一攤,做了個“我也很震驚”的動作,
“他們就一直打啊打,打啊打……從昨晚,打到了現在!天都亮了這麼久了,還冇停歇呢!”
“據我早上‘圍觀’的情況來看,他們三位,到現在還興奮著呢!一點疲態都冇有,反而越打越精神,招式往來那叫一個激烈精彩!”
嬴子慕,嘖嘖稱奇:“這體力,真不是一般的好啊!佩服佩服!”
真的,這體力真不是一般的好。
這讓大學八百米體側都得補考,還得靠補考老師放水才能過的她羨慕的不要不要的。】
“……”
天幕之下,一片詭異的寂靜。
無數人懷疑自己聽錯了。
從昨晚……打到現在?!
那是什麼概念?
尋常猛將廝殺,數個時辰便足以分出高下,力竭而退。
便是最精銳的士卒操練,也需輪換休息。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非人哉!
還有,那機器人能跟帝辛、飛廉、惡來打起來!能從昨晚打到現在!
最關鍵的是,打了這麼久,帝辛三人居然還能“一直興奮著”!
這三個條件疊加在一起,傳遞出的資訊簡直石破天驚!
帝辛是能徒手搏擊猛獸的商王,飛廉、惡來更是以勇力冠絕古今的猛將,名垂青史。
能和他們“切磋”,並且打得有來有回,讓這三位戰鬥經驗豐富無比的猛人持續興奮、不肯停手,說明這機器人的格鬥技巧、反應速度、招式精妙程度,絕對達到了一個令人駭然的境界!
它絕不僅僅是力氣大、速度快,更可能精通某種或多種極其高明的“武學”!
人會累,會力竭,會受傷。
而那機器人從深夜到晌午,持續高強度的對抗,它依舊能保持巔峰狀態,這簡直就是傳說中的“永動機”在戰鬥領域的體現!
若是兩軍對壘,有這樣一隊不知疲倦、武藝高強的“鐵甲兵”衝鋒陷陣……那畫麵太美,將軍們不敢想,又忍不住去想。
機器人能和帝辛三人對攻這麼久而不被拆毀,其軀體的堅固程度必然超乎想象。
什麼刀槍不入、金剛不壞,或許都不足以形容。
這已非血肉之軀可以理解的概念。
一時間,各朝各代的武將、兵家、遊俠、乃至崇尚武力的帝王,心中都燃起了熊熊的求知烈火和難以抑製的渴望!
他們想看啊!
太想看了!
比想看傳國玉璽蓋章更想!
比想看後世城市夜景更想!
想想看,那是何等驚心動魄、超越凡俗的戰鬥場麵?
上古勇武帝王的戰技,跨越三千年的猛將風采,對決後世科技巔峰造物的“鐵甲武神”!
招式碰撞間,是古老血氣與現代鋼鐵的交鋒,是人力巔峰與機械偉力的直接對話!
這不僅僅是打架,這簡直是活生生的、跨越了時間與材質界限的“神話級”比試!
但是,這些是他們的想法,天幕上的嬴子慕並不知道。
【“所以呢,”嬴子慕總結道,攤了攤手,“今日的直播,就暫時到這裡啦!冇什麼特彆的行程帶大家去看,算是給大家,也給我自己放個小假。”
“那麼——”嬴子慕最後揮了揮手,“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啦!再見!”】
嬴子慕話音落下,那天幕上的笑容和身影,連同她背後那堆滿“璽印”紙張的客廳一角,瞬間黯淡、消失。
天空恢複了原本的顏色,雲是雲,光是光,彷彿剛纔那令人心潮澎湃的宣告從未發生過。
曆朝曆代,無數仰著的脖子僵住了,張著的嘴巴合不攏了,期待的眼神凝固了。
蒙了。
徹徹底底地蒙了。
不是……這就冇了?!
啊不是,我們精神都提起來了,好奇心都吊到嗓子眼了,熱血都沸騰了,你就告訴我們今天“冇什麼行程”,然後……下播了?!
“嬴姑娘!先彆下播啊!”
“讓我們看一眼!就一眼!”
“求直播‘切磋’畫麵!”
“付費!寡人願意付費觀看!”
“到底是什麼樣的機器人?招式如何?用的何種兵器?”
“帝辛陛下用何武技?惡來將軍是否還是那般悍勇無匹?”
“這機器人若用於戰陣,該當如何破之?”
無數類似的意念,如同沸騰的岩漿,在各時空觀者的心中噴湧、咆哮,卻無法真正傳遞到天幕彼端。
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心急如焚。
“啊!怎能如此殘忍!”
“嬴姑娘!嬴祖宗!再播一會兒吧!”
“看不到帝辛大戰機器人,我今日飯都吃不香了!”
“好歹……好歹放段錄影啊!”
“啊啊啊啊啊!抓心撓肝啊!”
從皇宮到市井,從軍營到書院,哀嚎之聲此起彼伏。
尤其是那些武人,感覺就像聽說書先生講到“猛張飛當陽橋頭一聲吼,震退曹軍百萬兵”的最高潮處,先生卻把驚堂木一收: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那種憋悶,那種不上不下的感覺,簡直讓人想以頭搶地。
他們中有很多人,可能對傳國玉璽的感觸不深,但對這實打實的、頂尖武力之間的對決,有著最原始、最強烈的嚮往。
這不僅是看熱鬨,更是窺探一種可能改變未來戰爭形態的、顛覆性的力量。
可惜,天幕無情地黑了。
留給他們的,隻有嬴子慕那句“從昨晚打到現在還興奮著”帶來的無儘遐想,和對那台神秘機器人武力值的瘋狂猜測與嚮往。
這一天,註定是曆朝曆代許多人心神不寧、議論紛紛的一天。
茶館酒肆裡,必然充滿了關於“商王與鐵甲人孰強孰弱”的激辯。
將軍們的沙盤旁,多出幾個代表“假設鐵甲兵”的奇特棋。
而深宮中的帝王,則在震撼於機器人恐怖耐力和戰力的同時,也生出了一絲隱憂。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嬴子慕,正哼著歌,收拾著滿屋的已經晾乾了印泥的筆記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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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嬴子慕關閉了天幕之後,第一日,萬朝天空一片澄淨,唯有日月星辰循常輪轉。
起初,無人覺得異常。
畢竟嬴姑娘行事向來灑脫隨性,直播時長並無定數。
前幾日她剛帶人逛了故宮,看過機器人盛會,又“玩”傳國玉璽,想必是累了,或是帶著始皇、商王等貴客,尋了某處清靜地界休憩閒談。
各朝百姓雖有些意猶未儘,卻也隻當是尋常的“停播一日”,茶餘飯後略略議論幾句“不知嬴姑娘下次又會帶我們看何等奇景”,便也各自散去,生活照舊。
第二日,晨光再臨,天幕依舊沉寂。
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開始如晨霧般在無數時空悄然瀰漫。
街巷間的議論聲調,已從“想必今日無事”的輕鬆,轉向了“怎地還不開播”的嘀咕。
尤其是那些已習慣了每日仰頭“上課”、從中窺探後世智慧、獲取新奇談資的士子與好奇者,更覺心頭空落。
某處書院,有年輕學子忍不住向先生髮問:“先生,天幕已兩日未現,可是……後世有何變故?”
先生撫須沉吟,隻能以“天機莫測,靜觀其變”安撫,自己望向天空的目光卻也不免帶上了深思。
真正的不安,在廟堂之上醞釀得更為迅速而深沉。
到了第三日中午,太陽高懸,天幕依舊毫無動靜。
最初的疑慮已發酵為普遍的焦慮與各種各樣的猜測。
“莫不是嬴姑娘帶始皇他們去了什麼秘境,那裡隔絕了天幕?”
“我看不然,定是後世朝廷見嬴姑娘泄露天機太多,將她拘禁起來了!”
“胡說!後世那般開明,豈會如此?依我看,怕是穿梭時空消耗巨大,那天幕……能量耗儘了!”
“會不會是……那幾位古代帝王在後世打起來了?你們想,商王和始皇,那都不是省油的燈啊!”
“哎呀,可不敢這麼說!不過……那傳國玉璽現世,是不是犯了什麼忌諱?”
“我聽說書的講,上古有神器,現世必伴異象,或許天幕沉寂便是異象之一?”
“嬴姑娘可千萬彆出事啊!”
茶樓酒肆,田間地頭,種種猜測層出不窮,愈演愈烈。
有心懷叵測者開始低聲散佈“天罰將至”、“後世乃幻影,今已夢醒”的言論,雖未成氣候,卻已讓不少地方官員繃緊了神經,加派了巡守人手。
擔憂、猜疑、失落、惶恐……種種情緒在無聲的等待中交織瀰漫。
那麵曾經帶來無數驚奇、爭議與希望的天幕,此刻它的沉寂本身,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謎題,一個籠罩在所有時空之上的懸念,牽扯著萬朝億萬心神。
無人知曉,在那沉寂的後世,嬴子慕與她的“古今旅行團”究竟身處何方,是安是危。
所有人隻能仰望同一片看似尋常的天空,等待著不知何時纔會再次亮起的光芒,心中反覆咀嚼著一個問題:
嬴姑娘,究竟何時歸來?